第2325章

    齐燕边境守军起初奉命阻拦，可望着同乡父老眼底彻骨的绝望、望着对岸触手可及的生机，手中冰冷的兵刃，终究迟迟无法落下。
    无数士兵长叹一声，褪去身上号衣，毅然汇入流民大潮，一同奔赴大梁。
    齐、燕二国深宫，日渐空旷冷清。
    两位君主端坐寂寥大殿，日日听闻户籍锐减、子民流离的奏报，面色一日比一日灰败沉郁。他们并非未曾赈灾救民，奈何国力本就弱于大梁，十年天灾消耗殆尽府库储备，境内仙门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庇护凡俗百姓。
    民心散尽，根基崩塌。
    天灾掏空山河元气，流民抽干社稷根本，两国基业，已然名存实亡。
    这一日，大梁边境官道之上，两支极简至极、略显狼狈的队伍缓缓行来。
    无旌旗仪仗，无百官随行，无兵马护道。唯有寥寥数辆朴素马车，伴着一众神色复杂、满心苦涩的随从。
    马车停驻，齐王、燕王几乎同时掀帘下车。
    二人四目相对，彼此眼底皆是掩不住的苦涩、颓然，与一丝释然解脱。
    他们抬手整理好并不华贵的衣袍，望着前方那座立于乱世灾劫之中、依旧坚固安稳、沐浴着朦胧天光的大梁雄关，双双躬身，深深一揖。
    举国投诚。
    大势所趋，别无选择。
    亦是，心悦诚服。
    。。。。。
    大梁国都，中州城。
    城东地界，十年光阴更迭，早已物是人非、气象全新。
    此地昔日乃是书香绵延、文风鼎盛的颜圣书院，而如今，放眼望去，是一片连绵铺展、望不到尽头的宏大建筑群。
    青灰高墙巍峨矗立，规制恢弘，高度不输王宫禁墙，层层飞檐斗拱错落交错，端庄肃穆，隐带凛然大气。
    整片书院疆域，硬生生占据王城近五分之一的广袤土地，气派磅礴，威仪自生。
    昔日门前那块鎏金烫字的“颜圣书院”旧匾早已撤去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古朴厚重的墨玉巨匾。
    玉质温润内敛，肌理间常年流转淡淡的柔光，不显张扬，却自带圣贤气韵。
    匾上字体融百家笔意，筋骨兼备、沉凝厚重，四个大字赫然醒目——诸圣书院。
    清风穿檐而过，撩动檐下悬铃，清越铃音悠悠回荡，涤去乱世人心的浮躁焦灼，自带一番安然静定的气韵。
    院前开阔广场之上，人影往来不息，一派生机盎然。
    身着各式儒衫、素雅道袍、利落劲装的年轻学子步履匆匆，穿梭其间。
    有人怀抱厚重竹简，潜心研学；有人手提精巧机关木盒，专注造物；亦有人三五成群，围聚低声论道辩义，字句皆是济世研学之思。
    “快些动身，今日墨工坊要调试全新地动仪！”
    “齐师兄，你那篇《御灾疏》的经义阐释，还需紧扣儒家仁道本源，再做打磨契合。”
    声声低语交织错落，喧闹却不浮躁，忙碌且井然有序，在满目灾乱的乱世之中，透出一股极为珍贵、向阳而生的鲜活气力。
    十年浩劫，天灾无休无止。地动山摇、洪水滔天、诡雾漫野、灾病横行，诸般灾厄轮番肆虐、荼毒四方。
    个人独修之力、各家学派的门户壁垒、派系私见，在倾覆天地的大势面前，渺小而苍白，不堪一击。
    乱世绝境，倒逼新生。
    百家文人中的有识之士率先走出封闭书斋，破除门户之见，主动与各界心怀苍生、忧济天下的学派领袖会晤联结，摒弃隔阂、凝心聚力，共寻御灾济世、安定人间的生路。
    诸圣书院深处，四座高塔拔地而起，静静对峙、彼此拱卫，自成一方圣贤格局。
    除却颜圣书院遗留的古朴石塔屹立如初，另有三座高塔形制迥异、各有风骨。
    子路圣塔孤峭挺拔、直指苍穹，周身锐气凛然，藏兵家杀伐守御之韵。
    子贡圣塔檐角遍悬玲珑玉珠算，清风拂过，细碎清脆的撞击声连绵不绝，暗含数理推演、测算天地之能。
    最后一座曾圣圣塔最为朴素无华，通体青砖灰瓦、极简规制，却有醇厚浩瀚的浩然正气日夜流转不息，底蕴深不可测。
    四塔鼎立，四方拱卫，镇守书院核心，稳一方文风气运。
    颜圣古塔顶层，圆形厅堂空旷疏朗，四面开窗，揽尽城外漫天晦暗天光。简洁厅堂之内，立着四道身影，静默相持，气蕴安然。
    东窗之下，易浮生独立临风，一袭青衫洗得发白，朴素简淡。
    如今他被其他学派领袖共同推为诸圣书院院长的他，更多了几分沉稳，手中紧攥一卷边角磨得发毛的竹简，十年持卷济世，初心未改。
    他对面，颜正盘膝静坐于蒲团之上，身形清俊，宛若青年模样。十年前他主动退位让贤、放权育人，褪去俗世繁杂牵绊，潜心悟道，如今一身道韵愈发内敛浑厚、澄澈通透。
    窗边静立一道素雅倩影，白衣胜雪，身姿轻灵如流云。一层淡淡水雾朦胧笼罩容颜，看不真切眉目，唯独一双眼眸清亮温润、澄澈无瑕。眸光落处，连窗外漫天晦暗阴沉的天光，都似被点亮几分，温柔抚平乱世苍凉。
    她便是十年间行走大地、普渡苍生，被天元万民世代传颂的洛神，墨瑶。
    十年逆行灾厄，以一身之力，护万千流离百姓，圣名遍传天下。
    笃、笃、笃——
    沉稳规整的脚步声自阶梯口缓缓传来，不疾不徐，步步铿锵，自带帝王静定威仪。
    厅内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一道玄色身影抬步迈入厅堂。衣袍华贵内敛，暗纹金线织就盘龙纹样，低调而威严。
    经年天灾磨砺，彻底洗去了他年少时的青涩锐气，昔日稚嫩尽数沉淀为渊深内敛的帝王气度。
    眉峰如剑，瞳色沉黑如渊，周身气场沉稳厚重，俯瞰山河、心怀万民。
    大梁天子，嬴扶苏。
    十年守土安民，十年逆行济世，乱世风霜雕琢，终塑一代仁君威仪。
    嬴扶苏缓步踏入空旷圆厅，玄色袍摆轻扫地面，无声无息，自带帝王沉静气场。他率先面向易浮生，身姿端正，郑重拱手行礼，语态恭谨有度：“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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