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本是无心添劫气 谁知好意铸差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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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尊仅是瞥了苏元一眼，也没放在心上，语气淡淡地道：
    “旁人会被劫气蚀空道基、迷乱心神，那是因为旁人心神本就干净纯粹，劫气一入，便如墨入清水，心神立时便污了。”
    “这小子，我说实话，有点劫气入体，就当给他洗涤心灵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苏元：
    “……”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饶是他脸皮厚如城墙，此刻也不由得有些发烫，天尊如此锐评他，不知该谢还是该恼。
    观音听元始天尊这般说，眉头也舒展开了，不再纠缠此事。
    一旁的黄龙却急了。
    他等了大半日，从天尊开路等到玉虚宫挪窝，从父女重逢等到论道传法，眼瞅着观音的事一件一件地应，却始终没轮到自己开口。
    如今天尊竟没有伸手的意思，此刻再不说话，观音的事办完了，天尊端茶送客，他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师尊！弟子还有一事容禀！”
    元始天尊的目光落在黄龙身上，淡淡道：
    “讲。”
    “托塔天王李靖的长子，文殊广法天尊的亲传弟子，我阐教三代弟子金吒，也遭劫气侵染，如今道心破碎，生死攸关。”
    “李靖辗转托请到弟子这里，愿以七香车相赠，求弟子延请圣人出手，救金吒一命。”
    “弟子知道自己在师兄弟里头最不成器，出门连个像样的坐骑都没有。弟子这辈子，就就想弄一架辇车，可拿了人家的东西，就得替人家办事。弟子今日跪在这里，求师尊看在金吒也是阐教根脚的份上，看在文殊师兄的份上，出手救他一救！”
    话音落下，他伏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玉砖，一动不动。
    苏元在旁边听得暗暗点头。
    黄龙这老道，平日里看似滑不溜手、油嘴滑舌，可到了真章上，他比谁都明白。
    面对圣人，心底藏私没有任何意义。
    你那点小心思，在天尊眼里跟透明的一般，藏着掖着反倒落了下乘，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该是什么就是什么，该图什么就认什么，圣人反倒不会计较。
    云床之上，元始天尊沉默了片刻，轻轻抬起了右手，只在自己肩膀处轻轻一抓，一条璀璨的河流自虚无中浮现，缠绕其周身，不断旋转，奔流。
    那条河中，每一滴水都是一幕岁月，每一朵浪都是一个春秋。
    光阴绕身，何等伟力，何等神通！
    天尊抬手，从河中轻轻撷取了一枚碎片，缓缓道：
    “自封神之后，我以大神通镇住阐教气运，凡入我门者，皆得无虞灾劫。”
    “金吒他也名列玉虚金册，三代之中，也是数得上的。”
    天尊声音不高，却隐隐带着几分冷意：
    “没想到，金吒居然会有劫气缠身。”
    “呵！”
    “本座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动我的人，是哪位圣人？还是……天道！”
    众人听闻此话，无不悚然。
    天尊屈指一点，碎片中立马显化了一段影像。
    只见金吒躺在行军铺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铺边案几上溅着大片金血，触目惊心。
    苏元盘膝坐在他身后，双掌抵着金吒背心，仙元正源源不断地渡入金吒体内。
    众人纷纷抬眼，紧张观瞧，没想到画面却戛然而止，再无后续。
    苏元愣了一下：
    “后面呢？没了？劫气哪来的？”
    黄龙被气笑了，摇头道：
    “啥劫气啊，你还没看出来啊？”
    “金吒人家最开始不过是急火攻心，气脉淤塞，一口气没上来，喷了点血，晕过去而已！”
    “你倒好，在那捅咕半天，一顿仙元灌下去，将自己体内的劫气，一股脑全渡到金吒身上了。”
    “你自己体内奔流的是仙元还是劫气，你自己感觉不出来么？”
    苏元：
    【？】
    【不是？】
    【我难得好心眼一回，不忍见到兄弟化道，这才出手相助，怎么如今责任全在苏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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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音也收回目光，转向元始天尊：
    “请天尊出手，把时间拨回车迟国斗法之前。”
    “届时两难自解，金吒不曾急火攻心，苏元也不会误传劫气。传法之事，我等再做打算便是。”
    元始天尊拂尘轻摆：
    “尔等退下吧。此事牵扯大劫，牵连甚广，待你们回返三界之后，我会斟酌时机，亲自出手。”
    观音得了准信，也不再多言，合十一礼。
    黄龙和苏元也齐齐躬身拜谢。
    众人退出玉虚宫大殿。
    出得玉虚宫门口，黄龙脚下清风自生，与二人分道扬镳，自去天王府上领赏了。
    混沌苍茫，无边无际。
    来时，黄龙在旁边絮絮叨叨，倒不觉得什么。
    归去时，莲台上只余观音和苏元二人，气氛便有些微妙。
    观音负手立在莲台前端，良久没有说话，忽然开口，问道。
    “知道我为什么离开阐教么？”
    苏元一愣，五庄观的时候，观音不是讲过这件事么，怎么又旧事重提了？
    他犹豫了片刻，才试探着道：
    “您不是嫌天尊管得宽，跟他置气么？”
    观音轻笑一声。
    “那你知道，什么叫做减求空么？”
    苏元摇了摇头，这种一听就是修炼的术语，他自然是听都没听过。
    观音没有回头，声音不急不缓：
    “我曾听闻，圣人之上或许还有境界，那方境界，凡人不可知，仙人不可测，唯有圣人之尊，才能继续窥见一斑。”
    “而若要登临那方境界，便须得将自身万万年修来的因果、业力、功法，尽数剥离，寄托于一人之身。”
    “如同蛇蜕旧皮，蝉脱枯壳。圣人减了一身因果，方得空空如也，挣脱这方世界的束缚，超脱彼岸，摘取真正道果。”
    “而被寄托的那个人，便是‘做减求空’的产物。祂承载了圣人的一切因果、一切业力、一切的一切，看似得天独厚，实则不过是圣人脱壳时遗下的一具空囊。等到圣人功成，那具空囊，便再无存在的意义。”
    苏元听到这里，已觉得后背发凉。
    观音顿了顿，道：
    “人教的玄都，截教的多宝，都是得了圣人真传的顶尖准圣。”
    “可你仔细想想，这些年来，你可曾听过他们的消息？”
    “世人皆道，多宝化胡为佛，成为西天佛界的如来佛祖，是叛出截教，另立门户。”
    “可谁又知道，他是天赋太好，接连被通天、接引和准提三位圣人，一同选中做减求空之器。”
    “三人都拼了命地将自身因果、传承往他身上堆……旁人羡不可及的圣人传承，他一个人，就扛了三份。”
    苏元听得头皮发麻，忍不住道：
    “那如今他……”
    观音缓缓道：
    “如来佛祖虽然东西贯通，威压当世，风头一时无两，连玉帝都要退避三舍。”
    “可他终究承受不了那般磅礴的因果，若是继续修行下去，只得被因果业力压垮。故而如来世尊不得不借燃灯之手，行寂灭之法，将一身因果尽数洗练，才勉强保住了真灵不灭。”
    这等秘闻令苏元悚然而惊。
    他一直以为多宝道人化胡为佛是叛教而出，或是通天派去的暗子。
    而他寂灭涅槃是佛门内部的权力更迭，是几个佛陀和圣人之间的博弈。
    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竟牵扯到三位圣人的“做减求空”。
    观音顿了顿，望着眼前翻涌的混沌之气，感慨道：
    “天尊待我，比通天待多宝，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年我求道之时，截天七剑，如来神掌，霸王绝刀，这些道法，无一不是能威压当世之功。天尊谁也不传，却让我随意挑选，我想学什么，天尊便二话不说，传授什么。”
    “三界都传言，说我是天尊的女儿。”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可我比谁都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慈父孝女。我，不过是也是他做减求空的产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