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四章六合阵图

    离开石殿的第三天，地貌开始发生变化。
    焦土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碎石荒原。
    这里的石头与山脊上那些风化了的巨岩不同，它们棱角分明，像是刚刚从山体上崩落不久。
    有些碎石表面还残留着某种高温灼烧过的琉璃状结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在这片没有风声的荒原上传得格外远。
    苏夭夭跟在季夜身后，脚下的碎石不时滑动，她低着头专心地找着落脚点。
    她背上的水蓝短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鞘上的水纹在残光下泛着微弱的蓝芒。
    这几日来，每走一段路，她便会抬头扫视四周的制高点。
    目光在那些可能藏匿凶兽的乱石堆与岩缝间停留片刻，确认没有危险，才继续跟上季夜的步伐。
    这些动作起初还显得有些刻意，但走了半日之后，已渐渐融入她行走的本能之中。
    「夜哥哥，这片石头不太对劲。」
    苏夭夭在一块半人高的碎石旁停下，蹲下身，用手指拂去石面上的浮尘。
    石头表面露出一道深达数寸的整齐切痕，切口平滑如镜，像是一道剑痕。
    季夜停下脚步，目光在那道切痕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四周散落的碎石。
    不只是这一块。
    方圆数十丈内的碎石上，类似的切痕随处可见。
    有的斜劈，有的直斩，有的像是被一股巨力从中硬生生剖开。
    这不是自然崩落的山石，这些石头是被某种极端凌厉的剑气在极短的时间内劈碎的。
    「有修士在这里动过手。」
    他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但剑痕风化已久，应该是上一轮万族战场的修士。」
    万族战场的上一轮开启，距此已有万年岁月。
    这些剑痕能在风吹雨打中保留至今，出剑之人的修为至少在天图后期。
    苏夭夭站起身，转头看向别处。
    她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这道剑痕，是从那个方向打过来的。」
    她指向废墟深处。
    季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是几根半塌的石柱，柱身被藤蔓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底下一小截残破的石料。
    即使隔着数百丈的距离，也能看出那些石柱的形制与其他废墟截然不同。
    它们排列成一座不规则的环形，柱身微微向内倾斜。
    季夜微微眯起眼。
    他将神识凝成一线探向那片石柱，神识刚触及石柱外围三丈，便被一股柔和的力量弹了回来。
    像是有一层无形的水幕，将一切窥探阻隔在外。
    柱身上的藤蔓在这层水幕的遮蔽下静静生长，不知已经这样维持了多久。
    两人穿过最后一片碎石带，走近那片石柱。
    石柱共有十二根，环立在一座低矮的石台四周。
    石台高出地面不到三尺，形制是极古老的六合结构，六个角分别对准天地四方与上下两位。
    台面光滑如镜，隐隐可见细如发丝的纹路密布其上，合围连成一圈。
    柱身被岁月侵蚀得不成样子，但柱身上雕刻的符文依旧未曾完全磨灭。
    但那些符文不同于季夜见过的任何阵纹。
    它们呈现出一种极古老的螺旋结构，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正随着地底深处的灵气潮汐缓缓呼吸。
    季夜的目光从石柱上移开，落在石台正中央。
    那里嵌着一块磨盘大小的玉璧，璧心处有一点极其微弱的蓝光在明灭不定。
    「夜哥哥，这块石头底下有东西。」
    苏夭夭指着那块玉璧，眉心那朵七彩琉璃水莲印记不知何时亮了起来。
     九窍玲珑心对灵气异常敏锐，能感知到寻常修士察觉不到的细微波动。
    即便隔着那道无形的水幕，她依然从玉璧底下感受到了一股极淡的生机。
    那生机古老而微弱，却并非来自石台本身，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的。
    季夜将神识重新凝起，尝试绕过石柱直接探查玉璧底部。
    神识刚探入玉璧边缘，之前遭遇的那层无形水幕便再次浮现，但这一次他捕捉到了更多信息。
    那层水幕并非来自石柱，而是整座石台共同构筑的一道封印。
    似乎在将某个空间摺叠丶压缩，封存在玉璧之下。
    若非苏夭夭的玲珑心无意中感应，连他也险些错过。
    季夜绕到石台另一侧，在玉璧边缘发现了一行刻痕。
    刻痕极浅极细，像是用剑刻出来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是一句用上古文字写就的话。
    他只能勉强辨认出一半——
    「非令勿启……持太初者可入。」
    就在季夜辨认出「太初」二字的刹那，两人腰间的太初令同时发出微弱的青光。
    那青光一明一暗，如同心跳，与石台中央玉璧的脉动完美同步。
    封印感应到了太初令牌的存在，正在从沉睡中苏醒。
    苏夭夭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震颤不止的太初令，又抬头望向季夜。
    她的眼神在慌乱一瞬后又镇定下来，反手握住背后的剑柄。
    而季夜在太初令震颤加剧的同一瞬便抓住了苏夭夭的手腕，身形向后急掠。
    玉璧中心那点蓝光毫无徵兆地暴涨，化作一道刺目的光柱冲天而起。
    环绕石台的十二根石柱次第亮起，柱身上的古老符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点亮，从柱根蔓延至柱顶，快得像是被人点燃了一排灯盏。
    整座石台都在发光。
    六合结构的六个角同时喷薄出不同色泽的光束，赤丶白丶青丶黑丶黄丶玄，六道光柱在半空中交织丶缠绕，形成一座完整的六合阵图。
    阵图中心缓缓裂开一道狭长的光门，门扉洞开的一瞬，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吸力从中涌出。
    那吸力直接锁定了两人腰间的太初令，欲牵引两人向着光门冲去。
    季夜剑指在身前一划，试图切断那股锁定太初令的无形牵引，却没能奏效。
    那股吸力不似灵力驱动，更像某种天地法则的运作。
    季夜旋即变招，准备使用缩地成寸带着苏夭夭远遁。
    但四周空间竟在这阵法被激活的一瞬间被封锁，难以遁出。
    季夜只得带着苏夭夭在倒退中连换数次方位，身形快得在原地拉出数道残影。
    但那股力量如影随形，始终死死咬住二人身形。
    季夜果断反手将苏夭夭往身后一拽，右掌虚握，无锋重剑已从空间装置中飞出落入掌心。
    季夜单手握剑，剑尖对准那座六合阵图。
    丹田内的劫灭战气顺着剑身倾泻而出，化作一道暗金剑气劈向光门。
    剑罡斩入光门，穿透，消失。
    什么也没劈中。
    刹那间，光芒已从太初令蔓延至两人的手臂丶躯干丶四肢。
    苏夭夭的手指在他掌中微微发颤，她抬起头想说什么，话还没出口，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便将两人的手强行剥开。
    她整个人被一团柔和的蓝色光茧裹住，身形在光茧中迅速变淡。
    季夜转过身，指尖却从他掌心滑脱，温热的触感在极短的一瞬间被冰冷的虚空取代。
    蓝色光茧碎裂，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被光门吞了进去。
    他自己的身躯也在同一时刻被另一团蓝色的光茧包裹，视野中最后的画面是那座六合阵图缓缓闭合。
    十二道光柱次第熄灭，歪斜的石柱重新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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