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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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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八章摄皇帝(第1/2页)
    元始五年十二月,长安城滴水成冰。未央宫前殿的铜漏结了层薄冰,更夫每敲一次更都得先用呵气把冰碴子从漏刻上吹掉,腊日大祭刚过去没几天,宫墙上还挂着祭祀用的五色缯帛,被北风撕成一条一条的碎布,在飞檐下啪嗒啪嗒地抽打着积了灰的瓦当。十二岁的汉平帝刘箕子就是在腊日大祭上喝了他岳父敬的酒之后病倒的。
    那杯酒是椒柏酒,腊日大祭按古礼应该用椒柏酒敬天地、敬宗庙、敬尊长。王莽以宰衡之尊兼国丈之亲,亲自执壶为皇帝斟了这杯椒柏酒,酒壶是少府新铸的标准铜壶,壶身上的刻度纹和他当年在元城乡下校准的第一杆槐木秤一脉相承。平帝接过酒爵一饮而尽,还特意把杯底亮给群臣看,殿中百官齐呼万岁。大司马董忠带头举爵,三公九卿纷纷起身祝酒,椒柏酒的辛辣气混着公卿们朝服上的薰香味在大殿里弥漫开来。没有人注意到皇帝放下酒爵时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一下太轻了,轻到连站在御座旁边侍奉的中黄门都没有察觉。
    只有一个人看到了。何米熙当时正站在前殿东侧第三根铜柱后面。她不是来参加腊日大祭的,她之前在关东追踪一批被豪强截留的赈灾粮时,发现运粮的船队过了荥阳以后凭空少了好几只船,顺着漕渠一路追查到洛阳西市一个粮商的仓房里,发现了一枚少府新铸铜斗的烙印。那烙印与真品在铭文间距上的误差微乎其微,但烙印底纹的铜锈厚度暴露了伪造日期。她顺着这条线索一直追到长安,正好赶上腊日大祭。她看到平帝接过王莽的酒爵,看到平帝仰头喝下那杯椒柏酒,看到他放下酒爵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先是微感困惑,然后是猛然醒悟,最后是深不见底的难以置信。
    当夜平帝便开始发热,太医令诊断为风寒侵体。王莽亲自守在寝殿外彻夜未眠,跪在殿外的青石台阶上,冬夜的石阶冷得刺骨,侍从劝了三回让他披件外袍他都不理会。他端进帝寝的汤药全部当众亲自尝过,每次尝药都带着他从元城乡下带来的旧陶罐。太后王政君拄着拐杖站在寝殿门口,苍老的面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王莽的背影盯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太后殿。
    平帝的病情没有好转。最后一次清醒时他对中常侍说了一句话:“告诉太皇太后——那杯酒是苦的。不是椒柏的苦。是另一种苦。”元始五年十二月丙子,汉平帝在未央宫寝殿驾崩,年仅十二岁。太医令跪在榻前叩首不起,他翻遍了平帝的眼睑和舌苔,风寒的症状全有,但风寒不会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那杯酒是另一种苦。
    平帝死后仅仅数日,未央宫便从国丧的哀戚中骤然转向了一种压抑而亢奋的忙乱。这种忙乱并非来自前朝——前朝的公卿们刚刚在平帝灵前哭完,嗓子还是哑的,朝服上的麻布孝带还没摘。忙乱来自后宫深处,来自王皇后居住的椒房殿。
    王皇后——王莽的女儿王嬿,嫁给平帝时年方九岁,如今已是十三岁的少女。她跪在平帝灵前哭得几乎晕厥,被宫女扶回椒房殿后便一直卧病不起。太医令战战兢兢地为她把了脉,手指搭在她腕上不到三息便猛地缩回来,连滚带爬地跑到王莽面前,声音都在发抖:“宰……宰衡,皇后有身孕了。”王莽正在批阅奏疏,手中的毛笔顿了一下,墨在竹简上洇开一个极小的黑点。
    平帝生前与皇后圆房之事,宫中只有极少数人知晓。这个消息在当天便传遍了整个未央宫——皇帝驾崩,皇后怀孕,大汉江山的继嗣悬于一个尚未出生的胎儿身上。三公九卿在偏殿里争论了整整一夜。大司徒平晏认为应当等皇后分娩后再议立嗣。大司空甄丰则认为国不可一日无君,当从宗室中另选贤者。大司农公孙永支持平晏。大司马董忠站在甄丰一边。双方的争论越来越激烈,直到王莽摔碎了手中的茶盏。碎陶片溅了一地,有一片正好落在甄丰脚边。
    “皇后腹中胎儿,是先帝唯一的骨血。若皇后诞下皇子,皇子即天子。若皇后诞下皇女——”王莽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再议立嗣不迟。在此期间,由莽摄行皇帝事。有异议者,现在就站出来,莽与他论于太庙。”没有人站出来。甄丰低头看着脚边那片碎陶片,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坐回了自己的席位。
    与此同时,远在广阳郡的蓟城,一位二十岁的诸侯王正在自己的书房里读同一份邸报。广阳王刘秀——宣帝曾孙,广阳穆王刘舜之子,坐在一张铺满兽皮地图的案前,将那份从长安飞马送来的报丧竹简从头到尾翻了三遍。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上留着长期拉弓磨出的老茧。他的封地广阳郡地处北陲,北接匈奴,东邻辽东,是大汉北境最重要的军事屏障。他自幼习武修文,广阳王府的兵器架上常年挂着不止一张硬弓。
    他把竹简搁在案上,抬头对站在阶下的广阳相张衡说了一句让张衡后脊发凉的话:“汉室立国到现在,还没有哪个辅政大臣在皇帝灵前把三公九卿按在地上,自己替皇后娘娘肚子里还没出生的孩子先把皇位占了,然后再封自己为摄皇帝。这是周公还是董卓?调集府内亲卫,随本王入长安。”
    广阳王的兵马还没出蓟城,王莽的使者已经到了。来人是太傅平晏,带了少府调拨的大批赐礼——金、帛、御酒,还有一卷盖了太后玺印的诏书,措辞极其亲切:广阳王年少英武,拱卫北境功勋卓著,太后念宗室子弟当入京教养,特召广阳王入长安出任光禄勋,赐第长安,朝夕侍从太皇太后。刘秀把诏书从头到尾看完后轻轻搁在案上,然后抬头对平晏说了一句让平晏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请太傅回禀宰衡:广阳王刘秀受先帝遗命守北境,不敢以私废公。长安的邸第,秀不敢受。但秀有一句话,请太傅转呈宰衡——高皇帝的江山是打下来的,不是量出来的。宰衡的铜斗量得准田亩,量不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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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传到长安,王莽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发怒,没有拍案,只是把案头那只歪嘴陶壶拿起来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派人星夜前往广阳郡,把先帝生前赐给广阳王的一柄御用佩剑当年用过的剑匣找出来一并携带上路。使者告诉刘秀——太后旨意:请大王自己到长安来,把这柄剑还给她。她不想派兵去收。
    刘秀是带着剑来的。他只带了十名亲卫,进长安城时没有穿朝服,而是穿着广阳郡的戎装。未央宫前殿,三公九卿分列两侧。王莽端坐在御座右侧的席位上,面前摆着那柄被刘秀亲手放在案上的御赐佩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他宣读了太后的懿旨——广阳王刘秀,居功自傲,北境私调兵马,不敬太后,其罪当诛,念其年少无知,姑从宽典,褫夺广阳王爵,废为庶人,流徙岭南。
    殿中百官面面相觑,一片死寂。没有人敢站起来为刘秀求情。大司徒平晏垂着头,大司空甄丰的胡须轻轻颤了一下,大司农公孙永把手里的笏板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了回来。大司马董忠站在原地,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他的右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剑柄上,指节一根一根地捏紧。
    刘秀从头到尾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看王莽。他听完懿旨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自己解下腰间的诸侯王印绶放在御赐佩剑旁边。他直起腰,环顾殿中那些沉默的公卿,朗声说道:“广阳王刘秀今日去国,岭南瘴疠之地,秀自当之。诸君食汉禄,受汉恩,今日不言,后世必有言之者。今日不言者,后世必有替诸君言之者。刘秀此去岭南,不死则还。”然后他挣开卫士的手自己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向王莽,忽然问了一句话:“王巨君,你那只歪嘴陶壶,还在吗?”
    王莽没有回答。刘秀笑了笑,笑容里有二十岁的锐气和五百年的孤傲,然后转身消失在殿外的北风里。殿中鸦雀无声。王莽独自坐在公卿们退去后空旷的大殿里,从袖中摸出那只歪嘴陶壶。壶嘴的歪斜一如既往,壶身上的刻度已被他的手指摩挲得模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捧着这只壶蹲在元城老宅院子里对母亲说误差不超过一碗——那时候他身边只有母亲和弟弟妹妹,那时候高祖还是他仰头才能望见的太庙里的画像,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歪嘴的陶壶。
    元始六年春正月,王皇后分娩,产下一子。这个在国丧期间降生的婴儿,未足月之前便被王莽抱入了宗庙告祭列祖列宗。满朝文武在殿外跪伏,山呼万岁。王莽抱着这个皱巴巴的婴儿站在高皇帝刘邦的画像前,向天下宣布——先帝遗腹子,天命所归。同月,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被立为皇太子。但仅仅数日之后,宫中忽然传出讣告——新生皇子夜啼不止,太医施药无效,翌日清晨气绝不治。
    三公九卿全部聚集在偏殿,没有人说话。王莽独自守在椒房殿中,不让任何人进来,包括王政君。他跪在女儿的床前——不是跪宰衡之尊,是跪一个刚失去孩子和丈夫的年轻母亲。王嬿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泪水从眼角无声地滑落,一道一道沁入枕中。她没有看父亲,只是把脸扭向墙壁,声音很哑,像一片被硬生生撕开的布帛。
    “太皇太后从前对我说,爹爹是汉室的栋梁。先帝生前对我说,岳父是天下读书人的榜样。阿父——他们说的那个人,是我爹吗。”
    王莽跪在女儿的床前,女儿的每一个问题都无人能够回答。北风从未央宫的飞檐下灌进来,吹得殿中的烛火明明灭灭。他跪在黑暗里,很久很久没有起来。
    次日清晨,王莽从未央宫偏殿走出来时,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面容。他当着三公九卿的面宣布——皇太子夭折,国嗣暂虚,按太后之前懿旨,立广戚侯刘显之子刘婴为太子。刘婴年方二岁,宣帝玄孙辈中年龄最小者,其父刘显已于数月前病故,其母系王氏旁支,无外戚势力可倚。群臣山呼万岁。同月,王莽在宗庙前接受太后诏书,称“摄皇帝”,居摄践祚,如周公故事。这一年改元居摄。
    何米岚在偏殿里最后一次见到王莽时,这位摄皇帝正独自坐在书案前批阅奏疏,案头并排摆着歪嘴陶壶和新铸的铜量。何米岚指着那只歪嘴陶壶问他——这件旧物对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王莽说他八岁那年跟母亲去集市卖布,买布的人用私斗量布,母亲的理论不过只好认亏。回家以后他从灶间找了块黄泥,捏了一只陶壶。壶做得歪歪扭扭,但他往壶里灌水,灌满倒出来,再灌满再倒出来,每次的水量都一样。这是他这辈子造的第一件度量衡工具。后来他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它,用它提醒自己——标准的意义不在于精确,而在于不偏私。
    何米岚一字不易地录入了王莽最后那段关于初心与度量之间关系的全部自白,在末尾加注:“他说他不偏私——他自己显然是信的。但他在平帝灵前向百官宣布摄政时,御座右侧的席位上还留着广阳王刘秀解下的诸侯王印绶。”何成局将这段对话反复看了好几遍,提笔在王莽行为模型的封批栏里写道:“他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只是临时解决了一个变量问题——他不知道那个孩子将来会成为整个新朝最无法被度量衡削平的参数。”
    王政君最后一次就朝政召见王莽时,在太后殿的正殿上拄着拐杖站了许久,盯着他脸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让他退下。他走后,太后殿的老宫女收拾茶盏时发现太后膝盖上那件被手指攥了几个时辰的旧狐裘已经皱得不成形,那件狐裘是先帝刘奭小时候怕打雷时裹着睡觉的。她轻轻对老宫女说他小时候也怕打雷,只是曼哥走得早,没有人给他裹狐裘。老宫女没听清——太后殿外的北风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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