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霜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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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圆回来的第三天，青州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霜。
    早上起来，院子里白蒙蒙一片，石桌上像是铺了一层细盐。井台边的青石板踩上去有些滑，石缝里结着细碎的冰碴子。方圆站在正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枣树前面蹲下来。枝条上的芽还在，没有被冻掉，摸起来还是硬的。他站起来，去井边打水洗脸。井水比昨天更凉了，但他没有再用热水，就着凉水洗了脸，擦了擦手，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王紫璇来的时候，他正蹲在灶台前生火。听到院门响，他没有抬头，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柴火我劈了一些，堆在屋檐底下了，你看看够不够。”王紫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蹲在灶台前的背影，没有说够不够，只问了一句：“你吃早饭了吗？”“还没。”“我来做。”她走进厨房，接过他手里的火钳，把火拨旺了一些，把锅架上，开始烧水。方圆站起来，站到旁边，看着她做。她做得很熟练，没有多余的步骤，像是这个秋天已经在她的手掌里重复过很多次了。粥煮好之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粥。太阳升起来了，把霜慢慢晒化，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水光。方圆放下碗，看着院子里的光景，“霜降了。”“嗯。”王紫璇也放下碗，“再过半个月，就立冬了。”“今年冬天会比去年冷吗？”“不知道。但屋里多备点柴火，总没错。”方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喝完粥，王紫璇站起来把碗收了。方圆坐在石凳上没有动。他看着那棵枣树，枝条上那些芽还在，像是比前两天又鼓了一些。他不确定它们是不是真的长了，还是只是他的错觉，但他还是愿意相信它们确实在长。王紫璇洗完碗出来，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像在等他开口说点什么，又像是她自己有话要说。她站着，看着那棵枣树。“你从虚空回来之后，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方圆想了想。“有。”“哪里不一样？”“以前我觉得还有路要走。现在我觉得路已经走完了。剩下的只是等。”王紫璇没有接话。
    第二天，方小石来了。他穿了一件厚棉袄，领口翻出旧棉絮的边角。他站在院门口，看到院子里的霜已经化了，先叫了一声“方圆哥”，然后才走进来。他站在枣树前面看了一会儿，“方圆哥，这树明年还能结果吗？”“能。”方小石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他没有多待，说还要回去帮忙晒谷子，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方圆哥，冬天要是太冷，你就多穿点。”然后跑远了。
    方小石走后，方圆坐在院子里，把剩下的半碗粥慢慢喝完。粥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他想起方小石那句话——“冬天要是太冷，你就多穿点。”他不知道这孩子是从哪学来的这句话，但他说得很自然，像是在心里放了好一阵子了。他喝完粥，把碗洗了，放回碗架，又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枣树根部的土，然后把那棵小枣树旁边的一根枯枝捡起来，扔到墙角。做完这一切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院子里的地面，像是已经没有什么需要急着做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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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王紫璇又来了。她从家里带了一只陶罐，罐口封着布，用麻绳扎紧。她把它放在石桌上，“这是我腌的萝卜。冬天配粥吃，爽口。”方圆打开布看了一眼，萝卜切得薄薄的，腌在酱色的汤汁里，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酸香。“你什么时候做的？”“昨天。家里还有些萝卜，再不腌就糠了。”方圆没有说话，把布重新盖好，收进厨房里。他走进来又走出来，站在门边。“紫璇，你怕冬天吗？”“不怕。”“为什么？”“冬天总有过去的时候。你怕的不是冬天，你怕的是冬天太长，长得让你以为它不会再过去了。”方圆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一天比一天冷。院子里的青石板每天早上都结一层薄冰，井口飘着淡淡的白汽。王紫璇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带一捆干柴，有时候带一坛咸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来坐一会儿。方圆开始习惯这种节奏——冬天的节奏，慢的节奏。他不再去想虚空里的事，不再去想天机阁主和那扇门。它们都已经被他放在了身后，和那些他已经见过、走过、记得的事一起。
    有一天傍晚，天还没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王紫璇坐在石凳上，手里没有拿书。方圆从屋里出来，看到她坐在那里，像是已经坐了很久。“你在看什么？”“看月亮。它还没圆，但快了。”方圆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抬头看着月亮。“你以前在中州城的时候，看过月亮吗？”“看过。”“你觉得中州城的月亮和青州的月亮，哪个好看？”方圆想了想，“青州的月亮亮一些。”“为什么？”“因为没有那么多灯。灯少了，月亮就亮了。”王紫璇笑了一下，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在头顶慢慢升高。风从墙外吹进来，带着冬天即将到来的气息。
    第二天早上，方圆醒来的时候，窗外白茫茫一片——不是霜，是雪。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去年早了一些。他穿上厚衣服，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积了一层薄雪，没有脚印，像是刚落下不久。他走到井台边，伸手接了一片雪，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化成一滴很凉的水，然后蹲在枣树前，把树根周围的雪拨开了一些，让土透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然后转身走进屋里，重新生火。火苗从柴堆里窜起来，很快就烧旺了。他坐在灶火前，伸出手烤了一会儿，直到指尖恢复了温度，才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撒着什么东西，不知道是要落在这里，还是只是路过。而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觉得这个冬天还很长，但已经不那么让人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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