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栖霞·隐
第五十八章栖霞·隐(第1/2页)
贞观元年冬,江南,栖霞坞。
太湖的烟波浩渺,细雨如酥,笼罩着这一处僻静的山谷。此处三面环水,唯有一面靠山,瘴气与迷雾终年不散,外人极难寻觅。当地土著称这里为“鬼见愁”,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但正因为如此,它成了最好的藏身之所。
程名振用身上仅剩的几锭金叶子,从当地土著手中购下了这处荒废已久的别业。他没有还价,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知道——他们没有第二个选择。长安回不去了,高鸡泊也不能回,只有这里,这个连官府都不愿意踏足的地方,才能让他们活下来。
马车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才终于停在一座破败的院落前。院墙是用碎石垒的,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人高的断壁。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爬满了枯藤。院内长满了荒草,齐腰高,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正堂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黑的梁柱。厢房的窗户纸早就破了,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鬼哭。
沈莺儿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脸色白得像纸。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正在熟睡,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在做噩梦。
“程大哥,这地方……能住人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绝望。
“能。”程名振跳下车,从车厢里搬下行囊。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那是断后时留下的伤,刀伤深可见骨,沈莺儿缝了十几针才合上,“修一修就能住。比露宿强。”
高福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年纪最大,腿脚不好,一路上都是咬着牙撑过来的。他看了看这座破败的院子,叹了口气。“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大小姐的身子,经不起再折腾了。”
沈莺儿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念唐。孩子已经三个月了,瘦得可怜,因为母亲身体虚弱,奶水不足,只能喝米汤。他的小脸黄黄的,哭声也弱,像一只小猫在叫。
“通姐,”沈莺儿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还能撑多久?”
程名振没有回答。他背起行囊,朝院子走去。
“先收拾屋子。生火。烧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不会死。她说过,要活着回高鸡泊。她说话算数。”
屋内,土炕冰凉。
高惠通躺在临时铺的稻草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棉袄。她的脸色比宣纸还要白,透着一股死气,嘴唇干裂,起了白色的皮。右臂垂在身侧,手指蜷着,无名指和小指依旧没有知觉。腹部的伤口虽然勉强结了痂,但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摸上去烫手。
沈莺儿跪在炕边,用温水擦拭她的额头。水是从井里打的,冰凉刺骨,但高惠通的额头烫得像火烧。
“通姐,你醒醒。”沈莺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孩子,“你看,咱们到新家了。等天暖和了,我让程大哥在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你不是说想吃鸡蛋羹吗?到时候我给你做。”
高惠通没有反应。
“通姐,念唐也在。他饿了,我喂他喝了点米汤。他喝得不多,但好歹喝了一点。他长得像你,眼睛大大的,眉毛也像你。就是太瘦了,跟个小猫似的。你醒醒看看他,他都三个月了,你还没好好看过他呢。”
高惠通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沈莺儿低头,把脸埋在高惠通的手心里。那只手冰凉,像一块寒玉。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她怕高惠通醒不过来,怕念唐没了娘,怕自己一个人撑不下去。
“通姐,你不能死。”她低声说,“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去高鸡泊。你说要在芦苇荡边搭一间房子,种一院子药。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屋外,春桃和秋菊两个丫头正在清理院子。
她们是程名振在半路上收留的,两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一个十五岁,一个十三岁。春桃力气大,负责劈柴挑水;秋菊心细,负责烧火做饭。她们不知道高惠通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躲到这里来。她们只知道,跟着这些人,能活着。
“春桃姐,”秋菊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柴,“高姐姐会不会死?”
春桃劈柴的手顿了一下。“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沈姐姐是大夫。大夫能救人。”春桃继续劈柴,柴刀剁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而且,高姐姐是好人。好人不该死。”
秋菊没有再说话,低头吹火。烟熏得她眼泪直流,她用手背擦了擦,继续吹。
傍晚时分,程名振从附近的村子里买回来一袋子米和几只老母鸡。他把米交给秋菊,让她熬粥,又把鸡关进临时搭的鸡笼里。
“高福叔,”他走到高福面前,“你身子骨弱,别干重活了。守着大小姐就行。”
高福摇了摇头。“我不碍事。你受伤了,比我严重。你那胳膊,再不好好养,就废了。”
“废不了。”程名振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绷带,绷带上渗着淡黄色的药汁,“沈姑娘说,再养一个月就能拆线。”
“一个月。”高福苦笑了一声,“一个月后,大小姐能不能醒,还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了。
寒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湿冷的腥气。远处的芦苇荡在暮色中摇曳,像无数把刀在风中晃动。程名振看着那片芦苇荡,想起了高鸡泊。那里的芦苇也是这样的,春天绿,秋天黄,冬天枯。他想起高惠通说过的话——“等天下太平了,我们回高鸡泊。种地,养马,看芦苇。”
天下太平了。但她还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
“程大哥,”高福忽然开口,“你说,陛下知不知道大小姐还活着?”
程名振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也不能让他知道。”
“为什么?”
“因为知道的人越少,她越安全。”程名振转过身,看向屋内,“她是陛下唯一的软肋。如果有人知道她还活着,她会成为政治筹码。念唐也会。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高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夜里,高惠通开始发高烧。
沈莺儿用温水擦她的身体,一遍又一遍,但体温降不下来。她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感染——产褥热。
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在高惠通昏沉的意识中响起,微弱却清晰,像是从遥远的地底传来。
“高惠通,你听得到吗?”
高惠通在昏沉中回应:“……谁?”
“我是你。我是高敏。我是你在现代的名字。”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是穿越者。你来自一千多年后。你是心外科医生。”
高惠通的意识猛地一震。她想起了很多片段——手术室、无影灯、监护仪的滴滴声,白大褂,胸牌上写着“高敏”。她想起自己做完一台手术后,走出医院大门,一辆车冲过来,然后是一片漆黑。再然后,她就在高鸡泊的芦苇荡里醒来,变成了一个十岁的女孩。
“你……你是说,我不是高惠通?”
“你是高惠通,也是高敏。你是两个人。你的灵魂穿越了时空,附在了高惠通身上。”实习医生高的声音很冷静,“现在,你的身体出了问题。产后感染,败血症。没有抗生素,没有手术条件,你可能会死。”
“我……我不能死。”高惠通的意识在挣扎,“念唐……念唐还小……”
“那就听我的。”实习医生高说,“沈莺儿在给你物理降温,但不够。你需要大量饮水,排出毒素。还有,你需要柳树皮煮水。柳树皮含有天然水杨酸,可以退烧消炎。剂量要大,但也不能太大,否则会伤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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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惠通用尽最后的力气,睁开眼,抓住沈莺儿的手。
“莺……莺儿……”
沈莺儿猛地抬起头,看到高惠通睁开了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通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柳……柳树皮……”高惠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煮水……给我喝……”
“柳树皮?”沈莺儿愣了一下,“通姐,你要柳树皮做什么?”
“煮水……退烧……”高惠通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沈莺儿虽然不解其意,但她相信高惠通。她转身对春桃说:“春桃,去湖边剥几块柳树皮回来。要新鲜的,里面的那层。”
春桃二话不说,拿起柴刀就往外跑。秋菊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两个丫头在夜色中跑到湖边,借着灯笼的光,用柴刀砍下几根柳树枝,剥下树皮。
沈莺儿把柳树皮切碎,放进锅里煮。水开了,柳树皮的味道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股青草气。她倒了一碗,吹凉,喂到高惠通嘴边。
高惠通艰难地吞咽,一口,两口,三口。药汁苦涩,她眉头紧皱,但一声不吭。
“剂量不够。”实习医生高在脑海中皱眉,“水杨酸含量太低。而且现在需要的是物理降温,不是灌药。高惠通,你得自己熬过去。”
高惠通感觉自己仿佛置身火海,五脏六腑都在燃烧。恍惚间,她看到了李世民。那个***在长安的城楼上,一身明光铠,冷冷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世民……”她在心里喊他,“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知道答案。他是皇帝,他不能来。她是他唯一的软肋,他不能让人知道他还惦记着她。
“不……”高惠通在心中嘶吼,“我不会死在这里……为了念唐……为了大唐……我还不能死……”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剧烈的痛楚让她瞬间清醒了一瞬。
“很好,求生欲上来了。”实习医生高赞许道,“沈莺儿,按住伤口,我要你挤出脓液。别怕,那是炎性分泌物,必须排出来。”
高惠通睁开眼,对沈莺儿说:“伤口……挤……把脓挤出来……”
沈莺儿看着高惠通腹部那道红肿发炎、甚至有些溃烂的伤口,心一横,按照高惠通之前的指示,用力挤压。
腥臭的黄脓流出,高惠通痛得浑身痉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一声未吭。汗水浸透了身下的褥子,她也终于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一丝。春桃和秋菊在一旁吓得脸色煞白,却还是咬着牙,按照沈莺儿的吩咐,一盆接一盆地更换着温水,为高惠通擦拭身体降温。
天亮的时候,高惠通的烧退了。
沈莺儿摸了摸她的额头,又探了探她的脉搏,终于松了口气。“烧退了。脉象也稳了。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程名振站在门口,听到这句话,肩膀微微一松。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屋里熟睡的婴儿。念唐还在睡,小脸皱成一团,嘴角还挂着奶渍。
“程大哥,”沈莺儿走出来,“念唐该喂了。通姐身子弱,奶水不够。你去村里找个奶娘吧。”
程名振点了点头。“我去找。”
“还有,”沈莺儿犹豫了一下,“通姐说的那个柳树皮水,我还要继续煮吗?”
“煮。”程名振说,“她说有用,就有用。”
程名振在附近的村子里找到了一个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妇人,姓王,丈夫去年被征去修运河,死在了工地上。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日子艰难。程名振给了她一锭银子,让她每天来喂念唐一次。
王娘子抱着念唐,看着他瘦小的脸,眼泪掉了下来。“这孩子太可怜了,这么小就没了娘。”
“他没死娘。”沈莺儿纠正她,“他娘只是病了。”
王娘子愣了一下,没有多问,解开衣襟喂奶。念唐吮了几口,呛了一下,又吮,贪婪地吸着。王娘子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
沈莺儿站在一旁,看着念唐吮奶的样子,眼眶红了。
“念唐,”她轻声说,“你要快些长大。你娘还等着你叫她呢。”
几天后,高惠通再次睁开眼睛。
这一次,她的意识比之前清醒了许多。她看到了屋顶的裂缝,看到了梁柱上发黑的木头,看到了窗棂透进来的光。光很弱,是阴天,但足以让她看清周围的环境。
沈莺儿坐在炕边,手里拿着一条湿布,正在给她擦手。她的手很轻,很柔,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
“莺儿。”高惠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沈莺儿猛地抬起头,看到高惠通睁着眼睛,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通姐!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念唐呢?”高惠通问。
“念唐在隔壁,王娘子在喂他。他很好,吃得下,睡得着。就是瘦了点,但沈婆婆说,男孩子小时候瘦点没关系,大了就长壮了。”
高惠通松了一口气。“让我看看他。”
沈莺儿起身,去隔壁把念唐抱过来。襁褓里的婴儿正在睡觉,小脸黄黄的,嘴边的皮肤有些干裂。他的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边,像是在保护自己。
高惠通用左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那小手很软,很嫩,像是用指尖碰一下就会破。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念唐的脸上。念唐皱了皱眉,扭了扭身子,又睡过去了。
“念唐,”她轻声说,“我是你娘。”
念唐没有反应。
“你爹是李世民,是皇帝。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坏人。他好,是因为他让天下太平了。他坏,是因为他不要我们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没关系。娘要你。娘这辈子,就守着你。”
沈莺儿站在一旁,擦了擦眼泪。
春天来了。
栖霞坞的冰雪消融,湖面上的冰层裂开,露出底下幽绿的水。芦苇开始抽芽,嫩绿的尖儿从枯黄的根茎里钻出来,像是在宣告什么。院子里的荒草被春桃和秋菊清理干净了,程名振在院角搭了一个鸡窝,养了几只鸡。高福在院门口种了一棵槐树,说等它长大了,可以在树下乘凉。
高惠通能下地了。
她用左手撑着炕沿,慢慢站起来。腿在发抖,但她咬着牙,没有坐回去。沈莺儿想扶她,她摇了摇头。
“我自己来。”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芦苇的青草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通姐,”沈莺儿站在她身后,“外面风大,别吹着了。”
“不碍事。”高惠通看着远处的湖面,“莺儿,你说,长安的春天,是不是也这么好看?”
沈莺儿沉默了片刻。“也许吧。”
高惠通没有再说话。她看着那片芦苇荡,想起了高鸡泊,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檀英,想起了李世民。她想起他说过的话——“等天下太平了,我陪你去高鸡泊。看芦苇,看湖水,看你父亲的坟。”
天下太平了。他没有来。
“没关系。”她在心里默默说,“我自己看。”
(第五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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