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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师徒互盯

    第二百二十九章师徒互盯(第1/2页)
    白殿散去以后,楚玄微一个人坐在棋城街边。
    他没坐椅子,坐的是卖栗子老妇门口那只翻过来的空筐。筐底有根竹刺顶着腿,他也没挪。
    钱掌柜递给他一小包热栗子。
    “赊账?”楚玄微问。
    “送的。”
    “你突然这么大方,我有点怕。”
    “老妇人送的。她说你脸色像死人,让你吃点热的。”
    楚玄微拆开纸包。里面只有六颗,三颗焦了一边。他挑最焦的一颗扔给陆临渊。
    “孝敬师父。”陆临渊说。
    “我孝敬你。”
    “那更不敢吃。”
    楚玄微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停。
    街上很安静。谢听雪去帮姜小禾给程峤重新缠手,顾长庚在远处一块一块记白殿里看见的三十六令。陆烬没有靠近,站在黑塔下面,像故意把这点地方留给师徒。
    楚玄微剥栗子剥了很久。
    “临渊。”
    “嗯。”
    “以后我若开始替你决定,你先提醒我。”
    “好。”
    “我不听呢?”
    “骂。”
    楚玄微抬眼:“你敢?”
    “你自己说的。”
    “再不听?”
    “打。”
    “打不过呢?”
    陆临渊想了想:“叫人一起。”
    楚玄微“啧”了一声:“没出息。”
    “活着就行。”
    楚玄微把第二颗栗子扔给他。
    过了一会儿,陆临渊道:“你也得盯我。”
    楚玄微剥壳的手停住。
    “盯你什么?”
    “一样。”
    楚玄微抬头看他。
    陆临渊没有笑:“我这一路拿过城印、军印、帝印。以后还会拿别的。你若哪天觉得我开始习惯替别人决定,先骂。”
    “不听?”
    “打。”
    楚玄微终于笑了。
    “这还像我徒弟。”
    谢听雪正好走过来,把一卷干净布扔给楚玄微:“先把你手包了。”
    楚玄微低头才发现,刚才看缺指那段未来时,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右手食指掐破了。指甲边渗着血。
    “小伤。”
    “未来那只也是从小伤开始少的?”谢听雪问。
    楚玄微被堵得没话。
    姜小禾在后头道:“她今天说话比我还讨嫌。”
    谢听雪接过楚玄微的手,包扎并不温柔,布绕得却很稳。她没有提未来里楚玄微杀陆临渊的那一幕,只在打结时道:“人不是因为看见一条坏路,就一辈子不走路。”
    楚玄微看她一眼。
    “你这是安慰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提醒你别借怕犯错的名义什么都不做。”
    楚玄微点头:“这句像你。”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石裂。
    主位那具未来尸体没有消失。它从白殿里一步一步走出来,胸口三十六根黑针少了两根。每少一根,它走路都更慢一点。
    它停在众人面前,把那枚【弈天总权】黑棋放在地上。
    “我当年也有这些人。”它看着现世楚玄微,又看陆临渊、谢听雪、顾长庚、钱掌柜和姜小禾,“有人骂,有人打,有人把账拍我脸上。”
    钱掌柜道:“那怎么还成这样?”
    尸体轻声:“因为每一次,我都说——这次先听我的。”
    没人接话。
    它转向陆临渊:“你以为互相盯着就够?”
    “不够。”陆临渊说。
    尸体眼神微动。
    “那还要什么?”
    陆临渊看了看地上的黑棋:“得有不靠感情也能让人下来的办法。”
    顾长庚远处的笔停了。
    谢听雪也看向他。
    陆临渊没有往下讲。
    栗子老妇后来又端来一只小炉,嫌他们一群人坐街边“像守灵”。炉上温着淡茶,茶里放了两片橘皮。楚玄微喝惯烈酒,第一口就皱眉。老妇拿火钳敲他鞋尖:“嫌淡自己走。”他立刻说:“香。”钱掌柜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程峤的手重新包好后,还是忍不住拿栗子剥。右手虎口一动就疼,他干脆用牙咬壳。姜小禾一巴掌拍掉:“脏。”程峤说:“我嘴比手干净。”姜小禾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你自己信?”
    这种琐碎话在棋城里显得格外奇怪,却让楚玄微慢慢把肩放松下来。他盯着炉火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谢听雪:“你刚才那句谁来让我下来,是问我,还是问临渊?”谢听雪道:“都问。”
    陆临渊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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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听雪没有避开:“今天是他。以后可能是你,可能是我。谁都别拿‘我是为了你好’当免死牌。”
    楚玄微点头:“这句话也记。”顾长庚已经在远处写了。楚玄微看过去:“你真记?”顾长庚头都不抬:“省得以后你装没听过。”
    未来尸体走出白殿后,每拔下一根黑针,都会失去一小段与那道令相关的能力。拔“军道”针时,它连远处兵马声都听不清;拔“粮”针时,它闻不到炉上栗子香。到剩十八根时,它突然问:“你们在吃什么?”
    楚玄微把一颗剥好的栗子放它掌心。尸体握了握,没感觉,却还是把栗子送进嘴里。它已经没有正常味觉,嚼了很久,说:“甜。”
    现世楚玄微看着自己那张老脸,低声问:“真甜?”尸体摇头:“不知道。记得栗子该甜。”
    这句话把气氛压得很静。
    陆临渊忽然把自己那颗也塞给尸体:“多记一点。”未来尸体笑:“你小时候没这么孝顺。”现世楚玄微立刻接:“他现在也没有。”
    师徒两人隔着一具失败未来吵了几句,竟像把那几十年压在主位上的冷意撬开一条缝。
    等未来尸体拔到第十根针,它的腿已经站不稳。谢听雪没有去扶,先把一只空筐推到它身后。尸体自己坐下。她只道:“能自己坐,就自己坐。”尸体看她:“你一直这样?”谢听雪:“对活人更凶。”
    最后,楚玄微在顾长庚记下的三十六令册背面亲手写了一行字:【借来的东西,先写怎么还。】写完又加一句:【还不掉时,别只靠一个好徒弟。】
    陆临渊站在旁边看见:“后一句可以删。”楚玄微道:“为什么?”“显得我压力大。”楚玄微笑骂:“你还知道压力。”
    那晚众人没有再进败局。钱掌柜用棋城街边的破锅煮了一锅栗子粥,米少栗子多,煮出来发甜。楚玄微端着碗嫌太稠,转头却把碗底刮得干净。
    陆临渊坐他对面,把白殿那句“你怕天下不按你的办法活”重新写了一遍。楚玄微伸手抢纸:“这句不用留这么工整。”陆临渊把纸抬高:“怕丢。”
    “你师父还没坏。”
    “所以现在留。”
    楚玄微没抢到,索性靠回墙:“你小时候没这么会气人。”陆临渊道:“师父教得好。”
    未来尸体听着,低头摸自己缺掉的指节。它忽然道:“我最后几年最想听的也是这种话,偏偏没人敢说。”现世楚玄微道:“不是没人敢。你赶走了敢的。”
    尸体点头。
    谢听雪在一旁擦剑,忽然把一小块磨刀石递给楚玄微:“拿着。”
    “做什么?”
    “哪天没人敢骂你,就用它敲自己。”
    楚玄微接过,翻了两下:“太轻。”程峤立刻把槊尾递过来:“用这个。”众人终于笑出声。
    笑声过去以后,楚玄微把那块磨刀石真的收进袖子,没有再拿出来玩笑。
    楚玄微把磨刀石收好后,又把酒壶递给陆临渊:“拿着。”陆临渊问:“又要去做危险的?”“不是。今天少喝。”
    钱掌柜当场记下一笔:“天机先生主动少饮一壶,百年难遇。”楚玄微伸手抢账本,钱掌柜抱着就跑。程峤笑得扯到肩伤,疼得龇牙。
    谢听雪坐在一旁重新系剑穗。那颗洪城孩子给她的皱糖被她放在膝边。楚玄微看见,没拆穿,只道:“你也会留这些?”谢听雪头也不抬:“比你的破酒壶占地方少。”
    几个人吵得像普通旅人。未来尸体听着,脸上第一次没有“监主”的疲色,只剩一种很久以前就该有的困倦。
    未来尸体困得靠在墙边睡着了一小会儿。楚玄微怕它倒,嘴上嫌弃,还是把空酒坛垫到它肩后。谢听雪看见,只当没看见。
    陆临渊把师父写下的那两句收进怀里。纸不是什么法宝,甚至遇水会烂,可他收得比帝印还仔细。
    栗子粥见底时,楚玄微把碗递给未来尸体。尸体端不稳,陆临渊伸手托了一下碗底,又立刻松开,没有代它拿。未来尸体看了他一眼:“你小时候扶我不是这么有分寸。”陆临渊道:“小时候你也没这么老。”
    楚玄微听完骂了一句,声音却很轻。那一晚他没有再问自己会不会成为未来的人,只问明天早上棋城有没有卖热饼。钱掌柜说有,但先付钱。
    第二天若真有热饼,他决定先买两张,一张自己吃,一张塞给未来尸体。哪怕对方尝不出味,也算把这条败路里少掉的一顿早饭补上。
    楚玄微嘴上说浪费,最后还是这么做了。
    热饼很普通,却比一枚帝印更像活人的东西。
    他也没有再笑。
    直到第二天。
    天亮以后也是。
    棋城却像听懂了一样,街尽头那堵一直没有门的黑墙,慢慢亮起三十六道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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