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7.铺散的雾气

亚尔潘其实能够理解布赫特现在的焦虑。
 克林菲德掠夺者们的头领，现在虽然右手大臂中箭，那特制箭头拔出来的时候，连带着被划开的肌肉都得有二两重。
 就算是他壮得像是头公牛，大臂肌肉群受到这样的创伤，没个十天半个月根本就别想发力。
 这还是他运气好，没被蹭到大血管什么的。
 但是受伤了不代表就就能安心养着了，他得为以后考虑。
 他们是靠名声来接活儿、糊口的，没了名声就相当于没了一切。
 如今这次行动不管到底还有什么隐情，但是他们眨眼间就撤退这件事是没跑的。
 对克林菲德掠夺者的名声打击很大。
 以后他们接活儿的时候，雇主可以因此削减大概五分之一的报酬。
 亚尔潘带着一群矮人也是干这种活儿的，所以他清楚布赫特现在的心情和不甘。
 但是说这些都没用，当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年轻的书记官，把枪旗挂上枪杆的时候，这队伍里就已经不允许有第二个声音了。
 别看布赫特现在满嘴抱怨，但是亚尔潘相信，让他真去那书记官的面前胡咧咧，他这张嘴管的能比所有人都严。
 外行人可能还不太感觉得到这十个骑士的水准，他们这些刀口上挣钱的家伙可太清楚了。
 所以布赫特也就只是抱怨抱怨而已。
 一路上，轻车简行的车队飞驰不停，好几次几乎都要因为速度太快而发生交通意外，冲出山道去。
 他们这队伍清晨进入河谷，走了一上午之后受到了松鼠党袭击。
 然后修整了两个多小时，用来整理物品、修复车辆、治疗伤员。这就已经是下午了。
 之后在余烬骑士的指挥下一路快速行军，终于在黄昏与黑夜暧昧不清的交界点，算是跑出了庞塔尔河谷。
 “呼呼”
 亚尔潘长出一口气，在快速行军之中，就算是驾车也是很累的。
 而其他骑马的，比如没受伤的那几个克林菲德掠夺者，他们现在身上跟涂了油似的，一身汗。
 车队中的人大多数都是这样。
 倒是萨奇亚，虽然也在骑马，但是身上完全看不出来劳累的痕迹，让矮人直呼这女人好棒的身体。
 现在他们已经到了昨天晚上还扎营的地方，地上还有篝火烧的焦痕，地面上还有支帐篷时打的桩子痕迹。
 仅仅只是一天而已，但是所有人却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这地方怎么算都是河谷之外了，所以车队里的人干脆开始就着昨天留下的扎营地，有的生火、有的打水，都准备停下休息了。
 亚尔潘看见队伍的领头位置上，那个杵着长枪，枪杆上辛特拉蓝底金狮旗飘扬的年轻书记官，跟希沃德公爵谈了几句之后，却并没有卸甲休息的意思。
 反而是召集起十个余烬骑士，开始小范围的讨论了一会儿，紧接着就各自动作麻利的重新收拾起东西，吃吃喝喝补充体力，也给战马补充体力。
 他们十个人的群体不大，不发布命令的话在车队之中也会变得不起眼，除了亚尔潘这种随时关注的人，其他人显然都没发觉他们的动作。
 火堆被依次生起，急行了一天的人们大部分已经精疲力尽。他们从早上之后就再没什么时间休息、吃饭。
 现在终于停下之后，人们都又累又饿到双眼发直了。
 亚尔潘领着矮人们和其余克林菲德掠夺者，也升起了篝火，准备烤点肉，再烧点水。
 前锋侦查队的人都在这个火堆边。
 经过了中午松鼠党的袭击，虽然他们也跟松鼠党战斗了，但是队伍中对于非人种族的排斥却更加浓重。
 于是除了昨晚相同的人之外，这堆篝火边还聚集了一些精灵、半精灵。
 亚尔潘抱来木柴时，看见篝火边一个男性精灵正坐在萨奇亚的不远处，两个人同样看着篝火，进行着一场平静的、不对视的对话。
 那男性精灵背着弓箭，最大的特点是右眼被红色的头带盖住，想来是已经瞎了。
 亚尔潘记得这是之前一起在前锋侦查队的人，他们稍微聊过两句，但更多的就不认识了。
 “你救了我的命，但是咱们却还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独眼的精灵说着，一边说着一边往火堆里扔了块木柴。
 “我先来，我叫.嗯，伊欧。”
 “萨奇亚。”
 女战士平静的回应着。
 她坐得方向正好朝着庞塔尔河谷，此时她一会儿看着篝火发呆，有时却稍微抬起头，看着那渐渐沉入深邃的黑夜的河谷。
 “我有个疑问，萨奇亚。”
 精灵仅剩的那只左眼隐蔽的瞥了瞥对方。
 “你当时为什么会先救我？”
 “什么？”
 萨奇亚皱着眉头，有点迷糊的反问。
 “当时我的手扒着悬崖快掉下去，还有一个人类被翻了的车压住，眼看就要被疯马踩死。你为什么先救了我？”
 这时，男精灵不再掩饰自己的目光，脸色严肃而认真的转过头，独眼直视着对方。
 像是在等待一个重要问题的答案。
 而萨奇亚的回答则带着一股理所当然般的随意。
 “你离我近，并且很好救啊。”
 她说出的话语之轻松和理所当然，就像是在说‘吃了饭当然要给钱’之类的事情。
 “救了你之后，咱们两个不是很快就一起把那辆翻了的车推开，然后救了那个人类吗？”
 男性精灵的独眼眨了眨，并且那独眼之上的眉毛狠狠皱起。
 “就因为这个？”
 就算是在火光和阴影的昏暗摇曳之中，他脸上也能看出明显的不可置信。
 “因为距离远近，救援的难易程度？”
 “不然呢？”萨奇亚奇怪的看着他，然后又有些恍然大悟，“哦，你是以为：我觉得你是非人种族，而我又是那种对非人种族持有补偿态度的人类，才优先救了你？”
 “不，伙计.我觉得生命就是生命，伱和人类，对我来说都一样的。”
 萨奇亚摇了摇头：“就算当时在远处被压着的是亚尔潘，我也会按这个顺序来救人。”
 “嘭”的一声，矮人把抱着的木柴扔到篝火旁边，还滑稽的朝着女战士躬身行礼：“感谢您的一视同仁，女士。这对我真是至关重要。”
 “不用谢，亚尔潘·齐格林。”
 两个人互相打趣的对话没有影响到那个独眼的男性精灵，他自从在萨奇亚解答了他的疑惑之后就狠狠皱起眉头，看着这位女战士。
 “看哪。”突然，亚尔潘的打趣的语调严肃起来。“他们看样子是要走了。”
 他一边下意识的拍了拍胡子上的木屑，一边朝着不远处扬扬下巴。
 萨奇亚和独眼精灵都朝着那方向看去。
 只见十个余烬骑士已经在简单的休整后换了战马，并且重新上马。
 以一种快速行军的队列排好之后，朝着河谷的方向跑去。
 “他们疯了？”掠夺者中的尼斯楚卡端着一锅刚打来的水低声惊呼，“马上就入夜了，他们要在这种光线下，在那条该死的山道上急行军？！”
 “不要命了？火把的光能照亮两米远吗？”
 可是这时，刚才一直看着河谷方向的萨奇亚也从篝火旁站了起来。
 她手指向河谷，带着惊异和疑惑的语气：“那边.那又是什么？”
 矮人们、克林菲德掠夺者，还有营地之中越来越多的人。
 此时都慢慢放下了手上的木柴、水桶，看向河谷的方向。
 一片白茫茫的轻薄雾气，正从马哈坎山脉中缓缓蔓延下来。
 那雾气反射着天上的月光，发出一种令人心慌的迷蒙光亮。
 雾气的范围和高度都很大，以至于他们这些已经身处河谷外面的人，也能看见它铺散下来的、向外蔓延的样子。
 夜空中的各种声音，似乎随着雾气的弥散而消失了一大半。
 河谷中湍急的水流声，各种生物的叫声在平时都被人适应、忽略了，可是直到现在.
 它们这些声音都骤然消失之后，人们才猛然发现，这个世界竟然安静到有些突兀！
 “这啥情况啊？”卓尔坦皱着眉头，“突然安静的让俺有点心慌。”
 而在这世界突然安静了一大截的情况下，马蹄声就更加被凸显出来。
 十匹战马载着十个余烬骑士，在林肯的带领下毫无犹豫与迟滞。
 他们借着那庞大的雾气所增加的月光反射，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径直一头冲进了河谷之中。
 “我有点事，先离开一下。”
 沉默片刻后，萨奇亚在招呼一声后从篝火边走开，朝着火光外的黑暗走去。
 亚尔潘胡子下的嘴唇嗫嚅一下，最后却只是皱着眉头，没有多说什么。
 河谷里的雾气越来越大，而亚尔潘刚和卓尔坦一起，把水烧上、把干粮架火上烤着。
 一转头却又发现，那个独眼的男性精灵也没了踪影。
 “人呢？咋又少个人？吃不吃饭了到底？”
 卓尔坦挠着短发鸡冠头叫嚷着。
 “行了，别叫了。”捂着手臂半躺着的布赫特倒是神神在在的看着远处的河谷，无所谓的说着。
 “一个两个的都不简单，管他们干嘛？咱们还是自己顾好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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