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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用人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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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温廷阁的名字,刘雁声难免有些惶惑。
    江连横紧急将其调回奉天,一进门,便劈头盖脸地问此人的情况。
    对此,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温廷阁即将受到重用――这种猜测,他在江连横的表情上得出否定的答案。
    另一种情况,便是温廷阁有问题。
    无论是办事不力,还是心怀鬼胎。总而言之,按照江湖规矩,刘雁声作为其保举人,绝对脱不了干系,最坏的情况下,甚至有可能要代为受罚。
    虽说江家对此尚无明文规定,但也不代表可以含混过关。
    刘雁声欠起身,屁股有些坐不住,最后干脆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到江连横旁边。
    “道哥,温廷阁做错事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江连横懒懒地抬起眼皮,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很突然。
    他抽了一口烟,淡淡地说:“昨天,荣五爷的花舌子来找我了,他们对江家的事儿,好像还挺了解。”
    刘雁声愕然,霎时间便听出了弦外之音。
    原来,看似唐突的质问,背后早已经过了江连横的深思熟虑。
    毕竟,在抓内鬼这件事上,他已经快要总结出独属于自己的心得体会了。
    真正让他的担忧的,不是荣五爷所谓的势力,而是他们对江家的底细了如指掌。
    会面那天,那珉当面提起过,江家曾经帮张老疙瘩坑过倒清会党。
    江连横坚信,荣五爷等人正是因为了解了这件事,才会认为江家是可以拉拢的对象。
    既然坑害过会党,即便不爱大清,至少也不该恨大清才对――对那些狂热的复国者而言,他们当然很容易产生这种自恋的想法。
    可问题在于,给张老疙瘩敬献名单这件事,江家从来没有对外承认过。
    这是关起门来的家事!
    张老疙瘩不会承认,因为这会损害他的威严。
    江连横更不会承认,因为喧宾夺主,必遭杀身之祸。
    真正能确定此事存在的,除当事人以外,余者寥寥。
    近两年多的时间里,江家的势力不断做大,人手和钱财越发充裕,但真正有机会接触到江家核心的,无外乎三个人:闯虎、袁新法和温廷阁。
    “闯虎是去营口时,半道捡的,而且他跟咱们一起设局做了乔老二。”江连横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说,“袁新法一直在我眼皮子底下看大门。你懂我什么意思不?”
    刘雁声胆战心惊,忙说:“有道理,温廷阁的确嫌疑最大。”
    “江家的事儿,你都跟他说过什么?”
    “也、也没说什么,无非是介绍介绍生意。”
    “咱家跟张师长的关系,说没说?”
    “这……确实说了,但没那么具体,他只是问我,江家在奉天能不能站住脚。”
    闻言,江连横沉吟片刻。
    老实说,温廷阁问这些情况,并不能说明什么,但凡是有点能耐的合字,若要江湖拜码,都免不了打听打听对方的实力。
    想了想,江连横又问:“他是旗人不?”
    “旗人?”刘雁声连连摇头道,“不不不,应该不是,我们闲聊的时候,他还经常提起过,不应该给清廷优待什么的。总之,就算他真是旗人,大概也是张龙那一类。”
    “雁声,你有话直说,温廷阁这人,到底怎么样?”
    “很看重江湖规矩。不过,可能是因为在京城吃了亏,现在有点过于谨慎了。”
    “让他回去吧!”
    “啊?回、回哪去?”
    江连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道:“回辽阳去,原先干什么,现在还干什么。他要是接受不了,就让他走吧!”
    刘雁声愣住,连忙劝说:“道哥,温廷阁熬了两年,好不容易才升上来,都已经站在门口了,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让他回去,不太好吧?”
    “他能耐太大,我现在得专心应付荣五爷,宁要十口烂刀,不要一把好剑。”
    “可是……”刘雁声迟疑片刻,终究没敢再劝,“好,那我现在就去跟他讲。”
    此时,窗外阴云密布,铅灰色的天空似乎行将下雪。
    刘雁声有些落寞地离开江宅。
    江连横独自静坐了一会儿,紧接着忽地叫来王正南,吩咐道:“南风,你去趟小西关,先去‘和胜坊’,把老钟叫过来。两个时辰以后,再去‘会芳里’,把老韩叫过来。”
    “明白!”王正南立刻应声而去。
    “西风!”江连横又道,“去联系一下你手底下的小靠扇,挑嘴严的,让他们最近盯着点这俩人。”
    “这就过去!”李正西领命远走。
    “东风!”江连横继续吩咐道,“你现在马上坐车去火车站,看住温廷阁。”
    “好!”
    “等下!这回你倒痛快了,我还没说完呢!”
    江连横叫住张正东,将其拉过来,低声密语几句,方才让他去抓紧行动。
    ……
    天色渐渐黯淡下来,时间过得很快。
    没一会儿的功夫,钟遇山便应邀赶到江家大宅。
    走进客厅,发现屋里只有江连横一人,他便顿时警觉了起来。
    “道哥,你找我?”
    “坐!”
    江连横递给他一支雪茄,一开口便化解了对方的警觉:“老钟啊!我都跟你说多少回了,那个林队长,是张老疙瘩宅院的卫兵队长,他去你那玩儿牌,别记账,你咋老忘呢?”
    钟遇山愣了愣,稍稍宽心道:“道哥,他……来找你了?”
    “西风正好碰见他,才跟我说了这事儿。”
    “哦!道哥,不是我不懂事儿,那林队长玩儿得太大,你要老让他输,他还不高兴,你要让他赢一把――得,弟兄们这一天就算白干了。”
    “唉!”江连横叹声道,“忍忍吧,最近家里有事儿。越是在这节骨眼儿上,越是不能得罪这帮小鬼儿。关键时候,他们要是给你使个绊子,后悔都来不及!”
    钟遇山莫名打了个冷颤,茑悄瞄了一眼江连横,却问:“道哥,家里……出啥事了?”
    江连横也不瞒他,立时便将荣五爷拍那珉过来说和的事儿,和盘托出。
    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钟遇山的神情变化。
    言毕,江连横猛地拍了下大腿,却说:“你瞅瞅,这叫什么事儿呀!大总统想当皇上,也就算了,前朝那帮过时的老登,他们还跟着凑热闹。”
    钟遇山吞了一口唾沫,支支吾吾地点头道:“是是是,多少有点没眼力见。”
    “老钟,你也是江家的元老,当年我爹砸白家窑的时候,你就在。我呀,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江连横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诶?老钟,你不是旗人吧?”
    闻言,钟遇山顿觉喉咙又干又燥。
    他太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了。
    当年,江连横手持开山斧,在和胜坊活劈了十来个人,他就在现场,亲眼见证。
    那时节,血雨翻飞,至今回想起来,仍然令他隐隐犯呕。
    面对这么一号人,要反,就得必胜;要是输了,就趁早自我了结拉倒,千万别搞负荆请罪那一套。
    钟遇山明白,对江连横而言,什么往日恩、旧日情,屁都不是。
    千日交心千日好,但只要有一次对不起他,即便是天大的恩情,也统统一笔勾销。
    如今,钟遇山的日子过得格外滋润,实在没必要铤而走险。
    思来想去,他便立刻换上谄媚的笑脸,说:“道哥,什、什么旗人不旗人的,我是江家的人!”
    “老钟,我就知道,弟兄们中间,数你最够意思!”江连横拍着他的肩膀说,“那你觉得,我应不应该跟他们合伙儿?关起门就咱哥俩,你有话直说。”
    “哥!我就一句话――你指哪,我打哪!”
    ……
    吃过晚饭以后,不多时,韩心远也应邀来到了江宅。
    他穿过玄关,走进客厅,刚要开口,整个人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眼前的情形,不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那也是相当罕见的一幕――江连横吃过晚饭以后,正坐在沙发上,跟大姑许如清围着茶几玩儿“升官图”的小桌游。
    “红、红姐?”
    韩心远站在厅内,看上去多少有些手足无措。
    江连横一边晃动着手里的骰子,一边转过头,笑道:“诶?老韩,你来了?”
    “啊――”韩心远走上前,有些生硬地说,“外头下雪了……道哥,你找我?”
    “坐坐坐!”江连横抬起屁股,往旁边挪了挪,“快来,正好赶上我大姑心情好,唠唠嗑,玩不玩,加你一个?我可快当上兵部尚书了。”
    许如清抬起头,看上去心情确实不错,只是人有些苍白。
    “心远,来,坐着。最近生意咋样,忙不忙?有事就来问我。你咋就穿这么点衣服,不冷啊?”
    “啊――不、不冷。”韩心远有些惭愧地坐下来,“红姐,你――最近好点儿了?”
    “啧!什么话!”江连横连忙用手肘怼了怼他,低声道,“别提不该提的啊!来来来,换你扔骰子,跟着玩儿吧,不等你了啊!”
    “道哥,你找我――”
    “啧!扔啊!快快快,其他的事儿,一会儿再说!”
    许如清抬起头,问:“心远,来前吃饭没?让宋妈给你热点东西?”
    韩心远咧咧嘴,一边扔下骰子,一边说:“不用不用,吃过饭来的,红姐。”
    骰子轮番被扔在桌面上,三个线上的合字,竟然也能被这孩童似的游戏所吸引。
    只有韩心远有些心不在焉。
    他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许如清当年被鬼子折磨的惨状。
    从始至终,江连横都没有谈起过生意,更没谈起过宗社党。
    三个人只是静静地围在茶几上,玩儿了一个多时辰的“升官图”,不参杂任何其他的事情,无非是偶尔互相倒了一杯水,闲话几句家长里短。
    人,到底还是人。
    ……
    小西关,聚香楼。
    刘雁声再次拿起酒壶,给温廷阁斟了一杯酒,这动作在今晚已经不知道重复多少次了。
    酒,是热的,却敌不过窗外的小雪纷纷扬扬。
    “温兄,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在江家讲不上话,没能保你上去。”
    温廷阁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却是笑道:“刘兄千万别这么说了,路难走,江湖难混,怪不得谁,这趟来关外,能结识刘兄,那也算不虚此行了!”
    刘雁声连连摆手道:“别别别,我已经够惭愧了。”
    在他看来,温廷阁重规矩、有能耐,且任劳任怨,身在江家从底层干起,好不容易熬了两年,被调到奉天,结果又莫名其妙给送回去了。
    这也就是温廷阁脾气好,但凡换个愣主,恐怕当即就要甩脸子走人。
    温廷阁喃喃自语道:“江家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我呢,也不再回辽阳了,没什么意思,还是继续干我的老本行去吧!”
    刘雁声劝道:“温兄,不如这样,你再留下一天,我去跟道哥好好讲讲,再留一天。”
    “不用不用,古有萧何月下追韩信,刘兄对我,已经够照顾了。”
    “客气了,都是身在江湖么!”
    “不管怎么说,道哥在辽阳,也算帮我平了个事儿!既然不愿重用,我要是在死皮赖脸的留下来,那就有点不识趣了。”
    “温兄,再留一天,就一天,让我去跟道哥好好说说。”
    “算了算了!”
    温廷阁似乎去意已决,饮罢杯中酒,当即站起身,抱拳道:“刘兄,江湖再会吧!”
    刘雁声跟着站起身,忙问:“现在就走?”
    “趁着雪还不大,时间还不晚,就别再耽误了。刘兄,回头帮我跟道哥解释一下。”
    “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下着雪呢!”
    “要送要送,别客气了!”
    两人互相辞让了几番,最后到底是一同上了车,回到住处,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旋即出小西边门,直奔火车站而去。
    有道是,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进了奉天站,温廷阁买好了火车票,刘雁声也只好停步拜别,目送对方进了候车室,旋即转过身,摇头轻叹了一声,缓步走入雪帘之中。
    刘雁声这边刚走,火车站售票窗口旁的阴影里,便立时窜出一个人影。
    此人很没素质,硬生生插队来到窗口,张嘴便问:“刚才那人,买的到哪的票?”
    售票员没好脸地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管人家干啥,你要去哪?”
    张正东拍下几张小洋票,重复道:“刚才那人,买的去哪的车票?”
    “京奉线,承德。”
    “多谢,随便给我来一张车票。”
    …………
    约莫一个多小时以后,初雪下得正紧,火车站的月台上,零零散散的乘客正站在灯影里抽烟,火车进站的铃声骤然响起。
    “呜呜――”
    “嗤――”
    火车停了下来。
    温廷阁掸了掸肩膀上的积雪,正了正头顶的黑色礼帽,提起脚边小巧、单薄的行李箱,缓缓挪蹭了几下脚步。
    正准备钻进车厢时,窗户上的倒影忽然使其一惊。
    “谁?”
    温廷阁猛地转过头,恰好看见身后不远处,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在缓步走来。
    他眯起眼睛,有些不解地问:“你是……好像是东风兄弟吧?”
    张正东点了点头,警觉地左右看看,紧接着压低了声音说:“兄弟见谅,这是个幌子,道哥想让你留下来,有别的差事交给你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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