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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针锋相对,意外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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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丢了?”
    奉天南铁附属地,红楼公馆。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惊呼,几个“寓居”于此的宗社党老辫子,听到索锲带回来的消息,不由得瞠目结舌。
    “爷们儿,咱别玩笑啊!”灰辫子将茶碗儿放在茶几上,欠了下身,“那么一大批军火,咋能说丢就丢呢!”
    索锲叼着烟,脸色铁青地说:“丢了就是丢了,这么大的事儿,你借我俩胆儿,我也不敢开玩笑啊!”
    灰辫子站起身,急得团团转:“少了这批军火,蒙人那边的‘勤王军’怎么办?”
    那珉坐在角落,吊着眼梢打量屋内的遗老,低声宽慰道:“几位不用担心,荣五爷已经在想办法,去重新订购军火了。而且,蒙人的部队,手上有枪。”
    “有枪是有枪,可他们那几条破枪,能跟东洋货比么?”灰辫子自顾自地念叨着,“怎么就丢了呢!”
    有他带头,其他几个老辫子,都跟着忧心忡忡起来。
    “是啊,怎么就丢了,那里头还有我的一份儿钱呐!”
    “会不会是从哪走漏了消息?”
    “那还用问?枪炮沿安奉线,打高丽运过来,再往北去,中间多少人经手,保不齐哪个大嘴给说漏了。”
    听见大伙儿怨声载道,灰辫子连忙起哄道:“这荣五爷办事儿,也不灵呀!”说着,他又瞄了一眼那珉,“要我说,咱还是都回旅顺去,从长计议才好。总把咱们关在这地方,那成什么了?”
    众人纷纷附和,人心浮动。
    见状,那珉和索锲几个,立时拉下脸来。
    “各位,咱可得讲良心!”那珉说,“要是没有荣五爷忙里忙外,东奔西走,你们连丢都没的丢呐!”
    这时,坐在主位上的白辫子,忽然沉吟一声,似乎有话要讲,但又不肯痛痛快快地讲,非得摆出一副惯看秋月春风的架势,全然忘了当日在居酒屋里,被枪声吓得抱头鼠窜的狼狈相。
    他微微耷拉下眼皮,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缓缓拿起茶碗儿,贴边儿滋溜了一口,磨磨蹭蹭了半晌,总算是开了腔。
    “依老夫看,这件事儿,还是得靠东洋友邦出面,跟当局交涉交涉,如此才能迎刃而解。毕竟,那么一大批军火,总不可能不翼而飞,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儿呢!”
    言毕,公馆玄关处,忽然传来房门开合的声音。
    “贝勒爷,别端着啦!”
    众人欠了下身子,却见谭翻译大步走进客厅,自顾自地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看得出,他打心眼儿里并不怎么看重这帮遗老,跟宗社党勾勾搭搭,无外乎是出于主子的授意。
    “调查部的宫田先生,让我来给老几位带个信儿,你们丢的那批军火,已经找着下落了。”谭翻译给自己倒了碗茶,“货,是被吴大舌头的骑兵旅截住了。”
    众人暗叹:到底是南铁的情报系统!
    “那赶紧请东洋友邦,帮咱们把军火要回来呀!”白辫子急道。
    “要回来?”谭翻译冷哼一声,“们几个,是真不知道张老疙瘩的操行啊!那老小子是什么人性?没占着便宜就算吃亏!他是属貔貅的,管吃不管拉,军火到他手里,你还想要回来?”
    “找关东都督府施压!”白辫子提议道,“张胡匪不敢跟东洋人撕破脸!”
    “贝勒爷,你还在这一口一个胡匪呐?人家现在是盛武将军、奉天巡按使!东洋现在正在重新评估,到底是跟你们合作,还是跟他老张合作了。”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那、那咱就别在这待着了!”灰辫子看向那珉,“赶紧回旅顺去吧!”
    “想什么呐!”谭翻译连忙打断道,“你们差点儿把江连横杀了,还想平安无事地离开奉天?”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十分随意,听上去像是在说风凉话。
    那珉有些不满,转过头,却问:“谭翻译,您到底是哪边儿的?”
    “那爷,我说的都是实话,跟我是哪边儿的没有关系。”
    索锲点了点头,闷声说:“他说得没毛病,咱们这附近,确实有问题,我之前还在对面见过有人照相。”
    几个老辫子闻听此言,顿觉如芒在背,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窗外,而后悄摸蔫儿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珉等人见状,只有无奈摇头的份儿。
    谭翻译更是满脸厌弃。
    事实上,若不是宫田龙二支持宗社党,他根本就不关心大清复国。
    无奈眼下已经了这趟浑水,得罪了江家,便如剑卒过河一般,有进无退。
    既是为了讨东洋人的欢心,更是为了自保小命,谭翻译只好继续为这帮扶不起的老辫子出谋划策。
    “老几位,根据南铁调查部的情报,你们丢的这批军火,多半是跟江家有关。”
    “江家?扯淡!”
    几个老辫子面露不屑,冷笑道:“这批军火是从高丽运来的,又不是在奉天装的货,他们怎么可能知道?”
    那珉和索锲两人,虽然也是将信将疑,但却不敢掉以轻心,只是低声问:“难不成江家在安东还有眼线?”
    “呃――”
    谭翻译怔了一下,却说:“江家是怎么知道这批军火的,我不太清楚,但南铁调查部在奉天军营里,可有不少线人。按他们的说法,江家在前几天,经常去拜访各个中层军官,其中就有第二骑兵旅的人。”
    众人哑然。
    南铁守备队与二十七师同处奉天,双方官员偶有往来,早已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如此说来,江家从中作梗的推测,便显得尤为可信。
    “嘿!这小王八羔子,不光不跟咱合作,还处处跟咱作对!”白辫子义愤填膺地说,“这要是搁咱大清国那会儿,非得把这崽子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了不可!”
    “对喽!”谭翻译猛拍大腿,“贝勒爷,你早该这么说了,你这才是当爷的气势呐!”
    灰辫子恨恨地说:“我真是闹不明白这小子,咱们答应给他钱,给他生意,甚至答应让他当官儿,他怎么就非得跟咱们作对,去给一个土匪当狗呢!”
    “你说这个,我还纳闷儿呢!”谭翻译问,“江连横对你们来说,怎么就那么重要?不就是个江湖会党么!”
    那珉哼哼了两声,却说:“当年,就是这帮会党,把咱的朝廷给折腾没了!”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荣五爷本来是想让他成大事、立大功,现在看来,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谭翻译本想追问,那珉却不愿跟一个外人透露太多。
    “好好好,不说就不说!”谭翻译识趣道,“可是,宗社党军火被截,你们这回总不能再惯着他们了吧?”
    话虽如此,众人却有些迟疑。
    奉天不是宗社党的地盘儿,江家在此地的耳目,多如牛毛,以至于官署破案,有时候都得借他们的消息。
    刺杀江连横,一次没成功,便很难再有第二次。
    然而,谭翻译却是有备而来。
    只见他呵呵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背过两只手,迈开四方步,摇头晃脑,胸有成竹,徐徐地走到窗边。
    “江家,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帮下三滥!土匪、地痞、小偷、赌棍、娼妓、乞丐……乌合之众罢了!他们凭什么拧成一股绳儿?江湖道义?”
    谭翻译自问自答:“道义才值几个钱儿呀!说白了,不就是江连横那小子,傍上了一座靠山么!有兄弟不假,但大多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张老疙瘩只是拿江家当白手套,又不是拿江家当亲手足!断手不能再生,可手套脏了,扔就扔了,大不了再换一个!”
    众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实施。
    谭翻译冲窗外努了努嘴:“看见外头那几个小叫花子没?那都是江家的耳目!”
    “真的假的?”几个老辫子连忙凑到窗台边上。
    “你们还不信!”谭翻译转过身,“我可听人说过,江连横最信任的四个手下,就是叫花子出身。其中有个老三,直到现在还经常跟他们混呢!”
    那珉嘟囔着问:“这几个小叫花子,跟你说的‘手套’,有什么关系?”
    谭翻译呵呵笑道:“我给你们出个主意,但到底能不能成,那就得看索爷的能耐了!索爷,索爷?”
    连喊了好几声,没人答应。
    众人有些好奇,便纷纷朝索锲的方向看去。
    只见索锲靠在椅子上,两只眼睛定定地看向棚顶上的吊灯,夹在指尖的香烟,因长时间未曾动弹,已然烧出指节长的白色烟灰。
    “索爷!索爷!”
    谭翻译和那珉接连叫喊。
    索锲这才回过神来,手指一动,长长的烟灰立时跌落在地板上。
    “咋了?叫我干啥?”
    “你还问咱们呐!大伙儿都在这商量着事儿,你干啥呢?”
    索锲将手中的烟头掐灭,即刻又点上一支,深吸了两口,自言自语地说:“没啥,我就是在想,江连横那小子,到底是怎么知道咱们有批军火,要运到洮南。”
    “木已成舟,还想这些干什么?”几个老辫子说。
    “我就是担心,江家会不会派人去过大连,打探咱们的消息去了。”
    那珉点了点头:“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咱们得给荣五爷去个信儿,让他提防提防。”
    ……
    ……
    此时此刻,辽南大连。
    春风细雨,大和旅馆与民政署相夹的街面上,一个身穿黑色短打、头戴礼帽的男子,跳过大大小小的水洼,推开一家俄式咖啡馆的大门。
    “叮铃铃!”
    门框上的风铃一响,服务生立马拿着菜单迎上来,将男子带到一个靠窗的座位。
    男子的帽檐儿压得很低,一边掸着肩上的雨水,一边随便点了杯咖啡,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沓报纸,像模像样地翻看起来,似乎只是因为顺路避雨而来。
    片刻过后,服务生端上咖啡。
    “先生,用帮你把帽子挂起来不?”
    男子迟疑了一下。帽子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继续戴在头上,难免让人觉得奇怪。
    于是,他便摘下帽子,递过去道:“谢谢噢!”
    服务生笑着离开,只是觉得这客人的眉毛有点儿奇怪。
    刚转过身,斜对面的餐桌上,又传来一声叫喊:“服务员,再来俩纯蛋挞,纯的啊!我爱吃纯蛋挞!”
    这张餐桌上坐着三个人,身穿红马褂的苏泰早已是熟客,他的对面则坐着蔡耘生和薛应清。
    苏泰回过头,冲两人笑了笑,有些难为情地说:“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荣五爷可能没法再跟两位碰面了。他托我带个话,还请两位海涵。”
    蔡耘生面露不悦:“这都等半个月了,明明说好的,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
    “唉!确实,我在这替荣五爷,给二位赔罪了!”
    苏泰苦笑了两声,接着说:“两位千万别多心!别人不知道,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荣五爷最近确实碰上了点麻烦,实在是分身乏术。不过,咱们之间的买卖,该做照做。荣五爷已经全权委托给我了,您们要是着急,明天就跟我去戒烟部拿货!只有一点,咱得说在前面,务必得是真金白银!”
    蔡耘生这才松了口气,说:“买卖能成就行,人嘛――”
    “人也得见!”
    薛应清突然出声打断,让两个男人有点意外。
    苏泰愣了一下,可看着对面那张标志的脸蛋儿,又实在气不起来,便赔笑着说:“何小姐,咱们是做买卖,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您难道还信不过我?”
    薛应清缓缓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喃喃道:“您的人品,我当然信得过,可这么大数额的买卖,连个面儿都不给见,我看呐,不太有诚意。”
    说着,她的目光瞥向身边的蔡耘生,柔声问:“耘生,你说呢?”
    “对对对!丽珍,你说得对!”蔡耘生连忙点头应和。
    不是他傻,而是薛应清说得确实有道理。
    二十几万的买卖,谈成了,却连面都不见,搁谁身上,都会觉得受到了冒犯。
    苏泰立马解释道:“别别别,两位,荣五爷最近确实脱不开身,但他答应给你们的货,还有零售执照,我都能给你们弄到。要不这样,为表歉意,今儿我做主,再多送你们一箱红丸和一箱土货!”
    此话一出,薛应清立时觉出异样。
    民国承袭清廷禁烟令,虽说从未彻底根绝,但也颇有成绩,从而致使私烟价格疯涨。
    宏济善堂戒烟部有门路经销红丸和土货,求见者趋之若鹜,荣五爷向来高高在上。
    这次爽约,要是放在以往,估计荣五爷根本就懒得解释,今天却不知为何,竟突然放低了姿态。
    薛应清尽管不解其中的缘由,但苏泰的示弱,让她顿时有了底气。
    “苏爷,这话说的,好像咱们贪您这点小便宜似的,蔡家虽然比不上荣五爷,但在安东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大老远跑来一趟,吃了个闭门羹,回去还不让人笑话?”
    她一边说,一边挽起蔡少爷的胳膊:“耘生,生意是小,别跌了家里的脸面,我看咱还是回去再想想吧!”
    “宝儿,我听你的。”
    “诶!何小姐,您这是何必呢!”苏泰连忙挽留,“买卖都谈到这了,咱别半途而废呀!”
    “我也不想半途而废,可你们总得有点儿诚意吧!”薛应清当然没有起身,“二十来万的买卖,咱也没说让荣五爷做东请客,见一面儿都不肯,真不是咱们挑理。”
    “哎呀!二位消消气,荣五爷真没这个意思!”
    苏泰急忙安抚了几句。
    如今的情况,非同以往。
    他今早刚刚得知,宗社党运往奉天北部的军火被人截获,眼下急需另行补充,十来万的买卖,绝不能在他手上鸡飞蛋打,思来想去,便只好松了口。
    “我跟你们说实话吧!”苏泰叹声道,“荣五爷估摸着明天回来,但不是在大连,是在旅顺。他是真走不开,得留在那边帮着……!帮谁你们就别管了!总之,你们要是必须得见他,那最好是去旅顺,我可以帮你们联系联系。”
    “唰啦――”
    坐在斜对面的男子,翻了两下手中的报纸。
    苏泰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激动,说话的声音有些大了。
    薛应清嫣然一笑――鱼目混珠,没准还真有戏!
    “唉!那行吧,咱也不是得理不饶人,要的就是一份儿诚意。既然这样,那就麻烦苏爷您再帮忙搭个线,好好说道说道,咱们到时候,亲自登门拜访,把订金当面给他。”
    “好!好!”苏泰肩膀一沉,整个人如释重负,“千万别忘了,要真金白银!”
    薛应清用手肘怼了怼身边的蔡少爷,眉毛一挑,媚笑着问:“耘生,记住了么,人家要真金白银呐!”
    “没问题!丽珍,我都跟银行打过招呼了,要不待会儿咱俩就去取钱?”
    “嘘!小点声,出门在外别露白,当心让坏人听见!不用着急,咱明天再去也来得及!”薛应清微笑着说。
    “哎!好,都听你的,都听你的。”
    蔡耘生的眼里满是宠溺,如此温柔、体贴的贤内助,模样还可人,上哪儿找去!
    苏泰觉得腻歪,便连忙起身告辞:“那等我和荣五爷商量好了以后,再去大和旅馆找你们,告辞,告辞!”
    “苏爷,我就不送你了!我和丽珍再坐一会儿!”
    蔡耘生微微欠了下身,便有立马坐回去,搂着薛应清看向橱窗外的细雨。
    “宝儿,你看,这雨下得,夺罗曼蒂克呀!”
    蔡耘生摇头尾巴晃,美滋滋地吟唱道:“罗曼蒂克的雨,罗曼蒂克的你,我以为是雨,其实是你!”
    “呀!诗!是诗!”
    薛应清惊讶地捂住嘴巴,并特别懂事儿地投来崇拜的目光:“耘生,你可真有才!”
    江连横远远地听在耳朵里,人就像吃了二斤苍蝇似的恶心,于是连忙收好报纸,拿上帽子,紧随着苏泰离开咖啡厅,途径蔡耘生桌旁,忍不住咕哝着咒骂一声。
    “你妈了个巴子的,癞蛤蟆趴脚面,你不咬人,净往死里膈应人!”
    薛应清仿佛故意似的,又在蔡耘生的脸上香了一口,以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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