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五章乾坤已定

    一切都已了结。
    功成了，身也退了。故人一一别过，那一支通天的笔，也交给了时间。江砚这一生背负过的所有重担，此刻终于都卸了下来。
    —
    启程归隐那日，是一个晴好的清晨。
    江砚与苏挽只带了几件简单的行囊，雇了一辆寻常的青篷马车，便悄悄地离开了那座他们住了几年的城。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也没有夹道相送的人潮。他们这一走，走得安静，也走得坦然，仿佛只是一对寻常夫妻，要去投奔一处寻常的家。
    —
    马车缓缓行在离城的官道上。江砚掀开车帘，回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城郭。
    城郭之上天光正好。城中的百姓，正开始着他们寻常而安稳的一天。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上袅袅升起，早市的商贩支起了摊子吆喝叫卖，几个背着书囊的孩童蹦蹦跳跳地跑向那新立的学堂。远处的田埂上，已有农人扛着锄头下了地，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长势正好。
    那是一派再寻常不过的人间烟火，安宁而祥和。
    —
    江砚静静地望着那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圆满。
    他想起了自己刚穿越来时，所见的那个天下。
    那时的天下，是饿殍遍野的天下，是苏家满门含冤而死、血流成河的天下，是卫崇当道、外寇压境、寻常百姓如草芥般任人践踏的天下。他至今还记得，沈家村那间四处漏风的柴房，记得清水镇燃起的冲天大火，记得安远城头那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尸山血海。
    而如今，他眼前的这个天下，赋税轻了，商路通了，边关安了，寒门有了出路，孩子有了书读。
    —
    前后两个天下，判若云泥。
    而这翻天覆地的变化，正是他和千千万万个不肯认命的人，用了整整一代人的血与泪，才一点一点换来的。
    “乾坤已定。”江砚望着那一幕人间烟火，在心里轻轻地念了这四个字。
    —
    是啊，乾坤已经定了。
    天下已定。那吃人的乱世，已被一套护民的新制取而代之，从此再不会有第二个卫崇，能把这天下重新拖回深渊。
    生民有命。那些曾流离失所的百姓，已在这太平里寻到了安身立命的活路，能安安稳稳地耕田、读书，把日子一辈辈过下去。
    故人有归。谢蘅守着她的史馆，云栀奔忙在她的商路上，裴照与众贤才守着那一部来之不易的新制。众人各得其所，各有一个圆满的归宿。
    情意有属。他与身旁这个女子，历尽了五年的生离死别，又走过了这几年的聚少离多，那一份深埋了整整半生的情意，终于也要尘埃落定了。
    —
    天下已定，生民有命，故人有归，情意有属。
    他这一生所求的一切、所护的一切、所爱的一切，都已经有了一个圆满的结局。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放不下的牵挂，也再没有什么了不结的心事了。
    —
    “在想什么呢？”身旁的苏挽轻声问。
    江砚放下车帘，转过头，望着这个陪他走过了整整一个乱世的女子，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安宁，也有一种即将奔赴寻常岁月的、藏不住的欢喜。
    “在想往后的日子。”他握住苏挽的手，轻声答道。
    —
    “往后……”苏挽靠在他的肩上，“我们去哪儿？”
    “去一处山明水秀、民风淳厚的地方。”江砚望着车窗外那不断向后掠去的青山绿水，缓缓道，“我们盖一间小小的屋，开一片小小的田。你我就在那里，一起种种地、读读书，看四季的花开花落，把往后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都好好地过下去。”
    —
    苏挽听着，那眼里漾起了温柔的笑意。
    她这一生，历经了太多的刀光剑影、太多的生离死别。她曾以为，像她这样的人，是注定要在那尸山血海里孤零零地度过一生的。她从没敢想，自己竟也能有这样一个可以和心爱之人一起种地读书、看花开花落的、寻常的以后。
    可如今，这个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以后，正一步一步，向她走来。
    —
    马车行了一程又一程。
    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城郭渐渐变成了开阔的田野，又渐渐变成了连绵的青山。一路上，他们看见许多村庄。村口的老树下，有白发的老人在晒着太阳、闲话家常；打谷场上，有壮年的农人在翻晒新收的谷子；溪水边，有妇人在浣洗衣裳，孩子们光着脚丫，在浅浅的水里追逐嬉闹。
    那一幕幕，都是最寻常、最琐碎的人间日子。可正是这些寻常琐碎的日子，才是江砚拼了半生的命，最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望着这一路的太平景象，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所受过的所有苦、所流过的所有血，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回答。
    值了。他在心里，轻轻地说。这一切，都值了。
    —
    马车载着这一对历尽了千帆的眷侣，缓缓地驶向了那青山绿水的深处，驶向了那一处属于他们的寻常烟火。
    —
    乾坤已定。
    苏挽顺着他的目光，也望向了窗外那一片安宁的田园。她轻轻地，把头靠在了江砚的肩上。两个人就这样，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并肩看着窗外，那一寸一寸向后退去的、太平的人间。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辚辚的声响。可就在这一份安静里，两颗曾被家国血仇填得满满的心，却头一回，尝到了一种叫做安宁的、绵长而踏实的滋味。
    —
    而属于江砚与苏挽的、那一段真正的寻常岁月，才刚刚掀开序幕。
    这最后的圆满，只差这一程归途了。
    车轮辚辚，载着满心的期盼，驶向前方那炊烟升起的、温暖的人间。
    那里，有他们要盖的屋，有他们要开的田，也有他们盼了整整一生的、平平淡淡的以后。
    多年以后，当他们再回望这一日，仍会觉得，这一程驶向归途的马车，是他们这一生坐过的、最踏实、也最幸福的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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