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第八式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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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方回练第八式的时候，手腕确实不一样了。
    他是天没亮就起来的。柴房里还暗着，窗纸透进来的光是灰蒙蒙的一层，照不清地面上的东西。他没点灯，摸黑把右手腕上昨天敷草的那块布条解下来。草汁干了一夜，布条上的药渍变成了一层深绿色的硬壳，摸上去糙糙的，揭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点皮。底下那片皮肤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不红不肿，也没有多出什么痕迹。但他攥了一下拳，松开的时候感觉到手腕内侧深处有什么东西弹了一下，很轻，像是一根细细的筋在皮肉底下自己跳了一下。
    第八式“破虚”的注解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纸页上那一小块地方已经被他手指的汗洇得比别处软，字迹边缘有些模糊。他几乎能背下来那几行字，但始终抓不住那层意思。这一式跟前七式完全不是一回事——它要求把全身的力收回去，收得越干净越好，然后在最后一刻放出来。像把一张弓拉满了但不松手，弦绷到极限却不射出箭。
    他以前试过很多次，每次“收”的时候就断了。力一旦往回缩，身体像被人捏住了气门，手脚都发软。有时候他收得勉强，那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只能吐出去重新来。他试过在干河沟的石壁前收过，在练功房的蒲团上收过，在土坡上收过。每一次都是收到一半就散了。
    但今天敷了那草之后，他的右手腕内侧有一种奇怪的弹力，像绷紧了一根看不见的弦。那种感觉从手腕内侧往小臂方向延伸，沿着筋脉的走向一直通到手肘弯。他在屋中间站定，把册子摊在桌上，照着上面的图示摆出起手式。双脚分开，膝盖微屈，腰下沉。他吸了一口气，慢慢把气往下沉，沉到丹田。然后按照第八式的注解，把那股力往回缩。
    这一次，气没有断。
    那股力量退回到腰间的时候停住了，像一池水被一道闸门截住，在闸门后面慢慢聚拢、变沉。他感觉到手腕内侧那根“弦”在发颤，像被拉满的弓在微微抖。那种颤沿着小臂往上传，过了手肘，到了肩膀，然后停在肩窝的位置，不走了。整个右臂处于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状态——没有发力，但每一块肌肉都绷着；没有动，但随时都能动。
    他憋住那口气，把闸门保持住了大约三个呼吸。前两个呼吸还好，到第三个呼吸末尾的时候，他感觉到手腕内侧那根弦抖得更厉害了，像是再不放就要绷断。他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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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拳弹出去。没有打在墙上——他控制住了方向，拳头停在半空。拳风把面前那本摊开的册子页角吹得翻了一下，纸页哗地响了一声，然后又落回去。拳面停着的地方离册子只有一掌远，他感觉到自己掌心前方有一小片空气被推得往后退了退，在纸面上压出一瞬间的凹痕，然后恢复了。
    他收了势，喘了一口气。气从鼻子里出来的时候比平时长，比平时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腕内侧皮肤上还残留着草汁的淡绿色印痕，浅浅的几道，像被笔画上去之后又蹭掉了一半。底下那颗跳动的感觉还在，像一颗缩得很小的心脏在轻轻搏动，他用手按了按那个位置，跳动没有停，但也不疼。
    他坐在床沿上，把第八式的注释又看了一遍。注释的下方有一行极小的字，比正文小了一半，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字迹瘦而斜，跟陈玄机那本册子里的批注笔迹是同一种风格，但更随意一些，像是一个人随手写在页脚上的。“收得住，才放得远。收得越干净，放得越凶。”
    他把册子合上，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后背贴着墙面的地方凉凉的，他往旁边挪了挪，靠到床头那块被体温焐暖了的被子上。窗外那只灰白条纹猫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看他。猫的一只耳朵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他听不见的声音。他看了一眼猫，没有伸手去摸。猫等了一会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在窗台上往前推了推，屁股撅起来又落下去，然后跳下窗台走了。尾巴尖在窗台边缘最后扫了一下，就不见了。
    方回坐在床沿上没有动。他又把右手举起来，在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里翻了翻。掌心的老茧和指节上的硬皮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但他知道手腕内侧那根弦还在——它没有消失，只是安静下来了，像一根被拨动之后慢慢停止振动的弓弦。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两只手都搁在膝盖上，右手比左手稍微靠前一点，拇指微微曲着。他试着把左手也摆成跟右手一样的姿势，但左手腕内侧空空的，什么也没有。那根弦只有右手有。他想起白叔给他的那片干树叶——只敷了右手。是巧合，还是白叔知道第八式的门只开在右手？他没有往下想，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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