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刘老头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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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平安城的第二天，方回去了磨坊。
    早上他在院子里把黑枝擦了一遍，擦到凹痕的位置时停了一下，用拇指把凹痕边缘蹭了蹭。凹痕边缘被他这些天摸得越来越光滑了，颜色比枝身别处浅，像是被摩挲了很久的旧物。他把黑枝靠在墙边晾着，自己去井台边洗了把脸。赵铁柱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镇公所对账，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擦完脸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日头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墙上的枯草照得发亮。然后他从墙边拿起黑枝背在背上，出了院门，往隔壁磨坊走。
    磨坊门口的石阶上落了一层细灰，像是好几天没人扫过了。但门板是开着的，两扇门板都敞着，门轴卡在门框的凹槽里，被风吹得轻轻晃。方回在门口站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刘老头今天在磨盘上坐着，面前摊着一盘棋子，黑白子散落在棋盘上，像是下到一半停下来的。棋盘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发白，盘面上纵横的刻线被棋子磨出了凹槽，有些地方线已经模糊了。黑子白子混在一起，看不出是谁在下、下到了哪一步。磨盘旁边的茶壶换了一把，比之前那把大一些，壶身上有几道细裂纹，用铜钉铆过。
    刘老头看见方回进门，抬了抬手，手指头朝对面的木墩指了一下。“坐。”
    方回走过去在木墩上坐下来。木墩还是那截树桩，面上的木纹被坐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块。刘老头把棋盘往旁边推了推，棋盘腿在磨盘石面上蹭出一声轻响。他从茶壶里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茶汤是深琥珀色的，比前几次浓一些，凑到鼻子底下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果木的香气，像是加了什么干果一起泡的，苦味比之前淡了一些。方回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嘴，咽下去之后舌根上留着一层淡淡的甜。
    “你上老鸦岭了？”刘老头问。他的手指还搭在棋罐上，棋罐是粗陶的，罐口缺了一个角，缺角的地方被磨得圆润了。
    “上了。两次。”
    “找到什么了？”
    方回把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茶汤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片。“一个小孩待过的地方。还有人活动的痕迹。”他把茶杯搁在膝盖上，杯底贴着粗布裤子，布面被洇出一小圈深色的水痕。“石屋里有干草，干草上有碎布，蓝底白花。跟杏花坳那只小布鞋一个花色。”
    刘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磨盘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棋盘上散落的黑白子映在日光里，有些棋子被照得发亮，有些陷在阴影里。他把手从棋罐上拿下来，一颗一颗地把黑子收进罐里。收得很慢，每一颗都从棋盘上拈起来，指腹在棋面上蹭一下，再放进罐里。黑子收完了收白子，白子也一颗一颗地拈。“那个地方，”他一边收子一边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以前是斩妖司的一个哨点。”
    方回把茶杯从膝盖上拿起来端在手里。
    “二十年前驻过一队人，六个，住在石屋里。他们的任务是盯着老鸦岭北面那片林子，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从那边过来。”刘老头把最后一颗白子收进罐里，盖上盖子，把两只棋罐并排推到桌子中间，“后来撤了。上面说那边没什么好盯的，把人调回来守城。撤的时候那六个人回来五个，少了一个，姓周的，是那队里最年轻的。上面说他自己跑了，没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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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茶壶里最后一点茶倒进自己杯子里。壶嘴有点堵，茶水出来的时候细细的一线，断断续续的。他端着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方回，看着门外的日光。日光照在他灰白的头发上，把每一根发丝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后颈上的皮肉松弛着，叠出几道纹。
    “撤了之后那地方就乱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哨点没人守，石屋没人管，有人在上面做东西。做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地方开始出事。先是附近村子里丢牲口，后来丢小孩。有一年连丢了三个，都说是被什么东西拖走了。那时候斩妖司还有几个人，我去查过一回，走到半山腰就回来了。”
    方回端着茶杯看着刘老头的背影。他站在门口，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手指头搭在门框边缘的木条上，那根木条有一处被摸得发亮的凹槽，像是常年被人扶着。方回等他继续说，但刘老头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不说话了。
    方回把杯里的茶喝完了。“石屋墙上有七条竖线，刻得很浅。溪沟里有一根断骨，骨头上也有划痕。”
    刘老头站在门口没有回头。“你见到的那根断骨，是老东西了。那种骨头在老鸦岭下面埋了很多年，不止一根。以前哨点的人挖出来过一些，后来报上去了，上面说不用管。”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倒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你要是还想查，就自己去看看溪沟下面还有什么。我不拦你。”
    方回坐在木墩上，握着那只已经变温的茶杯。杯壁上还留着一点手心的温度，茶渍在杯底凝成了一圈深褐色的印子。他看着刘老头站在门口的侧影。日光从他的肩膀两边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宽宽的亮痕，亮痕从门槛一直延伸到磨盘底下，把磨盘边上那截凳子腿照得发白。刘老头站在那道亮痕里，身体把光分成了两半，一半照在地板上，一半照在他灰袍子的后背上。
    方回把空杯放在磨盘上，站起来。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往门口走，经过刘老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刘老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门外那条街上，街面上有个挑担子的货郎正走过去，扁担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粗瓷碗和铁锅，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方回走出磨坊，在门口站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刘老头还站在门框底下，一只手端着空杯子，另一只手搭在门框边缘那根木条上，手指头搁在那道发亮的凹槽里。方回转回头，沿着街道走回斩妖司。走了几步之后他听见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磨坊的两扇门板合上了，门轴转动的时候发出一声长长的吱呀。他走到斩妖司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磨坊的方向。门板已经合严了，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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