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旧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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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赵铁柱去镇公所办事，方回一个人在斩妖司院子里坐着。
    日头挂在西边，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铺了半个院子。方回蹲在台阶上，把黑枝横在膝上，用一块旧布擦枝身。擦到凹痕的位置停下来，用拇指把凹痕底部的灰蹭掉，再继续往下推。院墙根底下那只瘦花猫蹲在阴影里，歪着头看他，尾巴尖一甩一甩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布面蹭在枝身上的沙沙声。
    磨坊的刘老头慢悠悠地走进来。他今天没拄那根竹杖，空着两只手，但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重，像是腿上不太得劲。他在方回旁边站住了，站了一会儿没说话，目光落在方回手里那块布上，又移到黑枝上。
    “你跟我来一趟。”他说。
    方回把布条搁在膝头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仓库。镇公所后面那间废库。”
    方回站起来，把黑枝靠在墙边。刘老头已经转身往院门口走了，步子不快，但没停。方回跟在他后面出了斩妖司，穿过主街，拐进了镇公所旁边那条窄巷子。巷子不长，两边是土墙，墙头上长着枯草，墙根底下堆着几摞破瓦和一堆沤烂了的干草。走到巷子尽头，是一间贴着“废库”字样的旧仓库。门是两扇对开的旧木板拼的，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牌子，牌子上“废库”两个字是用漆写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废”字还勉强能认出来。门锁是铜的，锈得发黑，锁鼻上挂着一截断了的链子，链子另一头拖在地上。
    刘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不大，铜的，齿口磨得发亮，他捏着钥匙柄往锁眼里捅了两下，转了一下，锁芯里咔嗒一声，锁弹开了。他把锁摘下来挂在门环上，推开门，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灰尘很厚，堆了不知道多少年，被门一推搅起来，在日光里翻卷着往上飘，呛得方回往后退了半步，用袖子捂住口鼻。刘老头没有退，只是偏了偏头，等灰尘散了一些才迈步进去。
    仓库里堆满了杂物。旧卷宗靠墙摞着，一摞一摞的，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开了，纸页从摞缝里支棱出来。破桌椅摞在角落里，桌腿朝上，椅背上挂着一只破草帽。生锈的铁器堆在另一边，刀剑长矛混在一起，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还有几卷发了霉的布匹靠在墙根底下，布面上长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霉斑上的毛在日光里泛着细碎的光。东西从地面堆到房梁，中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刘老头穿过那条过道往里走，方回跟在他后面，肩膀擦过一摞旧卷宗，卷宗顶上的一本册子滑了一下又稳住了。
    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刘老头蹲下来。墙角堆着一堆碎砖和干草，他把碎砖一块一块搬开，把干草拨到一边，从底下拖出一只木箱。木箱不大，比一本册子宽一些，箱盖上落着厚厚一层灰，灰上面有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木箱的搭扣是铜的，跟门锁一样锈得发黑。
    “打开看看。”刘老头站起来，退到旁边，让开位置。
    方回蹲下来。木箱的搭扣锈得紧，他用手掰了两下没掰开，从腰后摸出短刀，用刀尖把搭扣撬了一下，搭扣弹开了。他掀起箱盖的时候灰尘扬起了一阵，他偏头避开，等灰尘落了才往里看。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摞旧册子，册脊上写着年份。他凑近了看，最上面那本写的是“甲戌”，往下一本是“癸酉”，再往下一本是“壬申”。最近的也是二十年前的。册脊上的字是用墨写的，墨迹干透了，有些册脊被翻得发亮，有些还带着毛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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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出一本翻开来看。纸页泛黄发脆，翻的时候得小心，手指头捏着页边，怕扯破了。里面用统一的小楷记录了平安城周边斩妖司的出勤和伤亡情况，每一页都列着日期、地点、妖患等级、出动人员、伤亡数字。字迹工整，每一行都写得齐齐的，数字用朱笔标出来，红色的数字在泛黄的纸面上格外醒目。他翻了几页之后停在一页上，上面写着“老鸦岭”三个字。日期是二十年前的秋天，记录着斩妖司出动一队六人前往老鸦岭调查失踪人口，六人全部未归。数字那一栏用朱笔画了一道横杠，横杠旁边写了两个字——“失踪”。
    他合上册子，抬头看着刘老头。“你当年也在那队人里？”
    刘老头站在旁边，两只手搭在身前，手指头交握着。他的目光落在那本旧册子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没有。那队人走了之后我在司里等。等了半个月，没等到人回来，只等到上面来的人把册子收走了。”他把手从身前放下来，在袍子上蹭了蹭，“那队人里有个年轻人，姓陈。比你大不了几岁。他走之前来磨坊找过我，让我帮他收着一样东西。”
    方回握着册子的手停住了。
    “他回来过一趟。”刘老头说，“大概过了二十来天。回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身上带着伤，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人瘦了一圈。他在磨坊里待了一夜，写了一夜的东西。第二天走之前，他把一把钥匙交给我，让我把那间石室的钥匙收好——”他顿了顿，目光从方回手里的册子上移开，落在仓库墙角那堆碎砖上，“他说，以后如果有人来问老鸦岭的事，就把钥匙给那个人。”
    方回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其他册子，又抬头看了看刘老头那张被时光磨得消瘦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往下垂着，但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压着什么话没说出来。“你一直在等那个人？”
    刘老头把两只手揣进袖子里，侧过头来看了方回一眼。他的眼珠浑浊，但在仓库昏暗的光线里，那层浑浊底下压着一层清亮的东西，像水面底下压着一块石头。“等了二十年。你来了。”
    他转过身，没拄竹杖，步子比来的时候更慢了一些，一步一步穿过那条窄过道，走到仓库门口。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扶着门框喘了一口气，然后迈出门槛，走进了巷子里的日光里。方回蹲在箱子前面，手里握着那本册子。册子的封皮是硬纸板的，边角磨圆了，封皮上的墨迹被手汗浸得有些发花。仓库里的日光从门口照进来，光柱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慢地转着。他把册子放回箱子里，把其他册子码齐了，盖上箱盖，把搭扣按回去。他站起来，把木箱推回墙角，把碎砖和干草重新堆上去盖好。然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了仓库。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巷口拐角处刘老头灰衣的一角闪了一下就不见了。方回站在仓库门口，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脚下的影子缩成一小团。他把仓库门拉上，把锁挂回去，锁鼻扣上，没有锁。他沿着来路走回了斩妖司，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巷子的干土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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