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1.邦达列夫上校
源稚女呆呆地看着雪霰中被弥漫的蒸汽包裹起来的哥哥,源稚生将弗里德里希的半个头骨握在利爪之间,将它提起来放在自己的面前,仔细地端详着因为瞬间的颅内高压而充血鼓胀的一只眼球。
王权的领域始终没有被撤消,那个对曾经的源稚生而言消耗巨大甚至只能开启一瞬的言灵到了此时已经不再算是什么负担。
失去头颅的尸体被越来越沉重的压力按住每一寸肌肤,几秒钟后那个策划了一切的男人从体内崩溃,它并没有发生爆炸,而是整个坍塌了,塌进了被压碎的冻土中。
源稚女艰难地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他那怪物般狰狞的躯壳在使用了古龙血清之后几乎完全进化为龙的源稚生所念诵的言灵面前没有丝毫反抗的力量。
有个不甘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嘶吼,那个声音说你真是懦弱,复仇的时机就在眼前,你却仍不愿将一切都放下!
你那么信任他可他却要杀死你!把你埋在黑暗中的废井中!
你要复仇!源稚女,你要复仇!
时至今日你还是执迷不悟吗?时至今日你还是不愿意承认吗?时至今日……
你觉得你还是那个懦弱的孩子吗?
你们再也回不去了,就这样吧,这个世界上再无人与你在山上分享那个直到今天都还没有吃到的梅子饭团,直到今天也不会有人再和你一起去看那场被暴雨眼淹没的流星……
“是你吗?”源稚生歪了歪头。
伫立在红井周围的重型设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王权的领域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疯狂扩张,那些用以固定起重机支架的低碳钢铆钉正在摇晃着从外壳上脱离,红黄相间的起重支架在数十吨的自身重力中被压得变形,像是正在巨手揉成一团的A4纸。
源稚女龙化之后肌肉虬结的双臂上苍白色的鳞片正张开又扣合,发出金属碰撞时的轰鸣,血色的蒸汽从鳞片的底部升起来,缭绕在他的身边。
他仰望哥哥的眼睛,只觉得那个男人变得如此陌生。
此时此刻源稚生的灵魂已经彻底被龙类暴虐的意志所改变,纵然面对被王将控制了这么多年的弟弟,他的眼中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怜悯,唯有瞳孔中流动着熔岩般的光。
大概是源稚女长久的沉默终于消磨了源稚生此时已经所剩无多的耐心,他将双手缓缓伸向自己的身后,自双肩拔出两把修狭的长刀。
刀从鞘中滑出,刀光清澈如水。
汹涌的杀意从上而下笼罩了源稚女,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凝视自己的并非曾经那个发誓做正义伙伴的男人,而是真正从地狱中归来的恶鬼。
刀锋指向源稚女。
源稚女低低的笑,他用那把樱红色的长刀支在碎冰上,勉强站了起来。
他用自己的胸膛抵住源稚生的刀锋,被狰狞的面骨覆盖的脸颊上做出大梦初醒般的神情。
暴风雪中夹着密密麻麻的雪霰,天空环绕飞行的直升机机翼撕裂狂风的声音像是妖魔的呼啸。
雪霰像是狂沙一样噼里啪啦地拍击在那两个坚硬如钢铁的人体上,远远看去光柱中他们的剪影凝固如亘古的雕像。
“是我啊,哥哥。”源稚女的脸颊上流淌出汩汩的鲜血,那些血炽热得像是要烧起来了,滴落在满是碎冰的地上立刻腾起大簇的蒸汽。
源稚女也歪了歪脑袋,他的脸上居然露出少年般无辜的微笑。
狂风中传来远处东京城里的防空警报,雷鸣声像是战鼓般有节奏的奏响,如同东京这场大戏终于拉开帷幕。
可是谁在擂鼓,谁在演唱?
拉开的帷幕后面又是谁在手舞足蹈,谁在磨牙吮血,谁在……
向世界复仇?
风间琉璃的声音在源稚女的耳边回响,他说快呀,拿起你的刀,日思夜想的仇敌就在眼前,用那把刀刺穿他的心脏,像很多年前他对你做的那样,再把他丢进这口红井!
多少年来他们从未有哪一刻像今天这样接近,能看见对方的眼睛,能听见对方的心跳,甚至能闻见对方的呼吸。
“哥哥,你也变成恶鬼啦。”源稚女还是在低低的笑,他一边笑,狭长的眼角便流淌出炽热的泪。
他笑得全身都颤抖起来,那把樱红色的长刀从手中脱落,直直贯入地面。
源稚生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像是刚从梦中醒来的人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低笑。
他们的四周一切都在被毁灭,横亘在红井上方的横梁终于再难抵抗被匪夷所思的力量所改变的重力,像是被丢进了上万米深的海底那样被狠狠的压瘪,然后坠落向仍旧波涛汹涌的储水井深处。
所有的起重机都在坍塌,被圣骸将内脏与血肉几乎啃食殆尽的八岐大蛇也在坍塌,它的肋骨和脊骨断裂,发出轰鸣的巨响。
接着是红井内壁数以万计的不锈钢护板在崩碎,周围四处都在响起此起彼伏痛苦的嘶叫,那些嘶叫通常立刻便会熄灭,因为王权之前魑魅魍魉都要被碾压成碎片。
唯有源稚女的脊梁越来越直,他的身体里传出战鼓的擂动和骨骼断裂重组的声音,金红色的光无可抑制地从捂脸的指缝中透出来,像是金红色的火河流淌在这男孩峥嵘的利爪上。
源稚女的眼睛越来越亮,源稚生的眼睛也越来越亮,群山像是奔跑起来,狂风中雪霰越来越狂暴。
终于源稚女像是抱头痛哭那样蜷缩起来,他的声音和神态都像是个孩子,笑声却越来越夸张越来越狂放。
他一边笑全身的肌肉便水波般起伏,那些原本就钢铁一样坚硬的鳞片忽而变得熠熠生辉起来,简直像是有人在这男孩的身体表面倾倒了一壶月色。
他的姿势介乎于抱头痛哭和放声狂笑之间,一边笑一边摇头,笑着笑着声音就成了声嘶力竭的哭嚎,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就把坚硬的面骨都浸透了。
“就这样吧,把一切都拿去。”从极动至极静似乎只是一瞬间的转变,源稚女缓缓放下自己的双手,那双被细密鳞片覆盖的利爪上沾满鲜红的鲜血。
他还是歪着脑袋去看源稚生的眼睛,可那句话却并非是对自己的哥哥所说,而是对那个魔鬼所说。
只一瞬间,源稚女全身的鳞片都张开像是响尾蛇的尾巴那样剧烈地颤抖起来,接着所有的鳞片都轰然扣合溅起无数朵花一样的血雾。
这一次再没有什么梆子声在控制源稚女,他只是终于和自己和解了。
那个山间少年的意志堕入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有接天的潮声回荡。
潮缓缓蔓延上来,源稚女张开双臂拥抱黑暗,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可巨大的悲伤和巨大的愤怒都。藏在潮水中。正缓缓的将他淹没。
他不愿意再反抗了,就这样吧。
可放弃一切之后那种虚弱和疲惫似乎都离他远去了,此时此刻源稚女觉得自己像是又一次回到很多年前山中的神社,他和哥哥一起去到神社的后山,等待凌晨的那场流星雨。这一次再没有灰黑色的云块弥漫天空,绚烂的陨星如期而至。
意识中的潮水淹没到源稚女的胸膛,可他的心脏中分明充斥着欣喜。
原来这就是彻底堕落的感觉吗?
似乎没有什么不好的……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回来,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困住那只名叫风间琉璃的恶鬼的东西就要死去了。
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源稚女的时候他最后挣扎了一下,向着黑暗的深处坠落下去。
穿红色狩衣的男孩从黑暗中鱼一样游出来从身后抱住了他。
源稚女什么都没说,孩子般蜷缩起来。
“愤怒吗,想复仇吗?那就……如你所愿。”
风间琉璃将那个看起来像是个少年多过男人的孩子抱在怀中,两个灵魂在潮声中彻底融合。
悲伤和仇恨的狂潮中源稚女居然不可思议的平静下来。
一股不输于源稚生的力量和威严忽而拔地而起!
“你是鬼。”源稚生说。
在王权的领域中连雪霰都坠落得更加凶狂,狂风卷着细小的颗粒在他们的耳畔呼啸。
但源稚生无需让自己的音量扩大,他知道源稚女能够读懂他的唇形。
“是,我是极恶之鬼风间琉璃!”那个只是在一瞬间眼神就变得凶狂如狮虎的男孩咬着牙低声说,他愤怒得简直像是在唇齿间含着刀片,
“可难道你就是干净的吗?我们这样的人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错误,诅咒沿着神的基因传递,一直到每一个皇的身上。我们生而便是要给周围的人带来灾祸的源泉,所以在你看来我是鬼,可你又是什么东西?多少年来你杀死过多少无辜的人?多少个日夜你的蜘蛛切和童子切上都会有灵魂在哀嚎?”风间琉璃无声地狂笑,他张开双臂,赤裸的身体狰狞如魔鬼又美丽如天神,每一张鳞片都倒映着飞雪纷纷的世界,每一张鳞片都倒映着源稚生那张甚至恶鬼还要可怖的面庞。
“看看你自己吧,你们一直在猎杀那些使用进化药的鬼,可你自己却在今天成为了甚至能杀死我这种人的极恶之鬼!”源稚女忽然伸手握住那两把抵住自己胸膛的刀锋,他脸上的神情如此张狂,五官却如此美丽,眼睛里跳跃着金色的火。
“来啊,杀死我,杀死我之后你就是真正的鬼了!”
蜘蛛切和童子切都是古老的斩鬼之刃,这把刀一触即龙类的血就沸腾起来,它们嗡鸣着割裂源稚女的手掌,炽热的血立刻沿着刀锋流淌。
斩鬼之刃的刀锋上亮起古老的炼金矩阵,火树银花般绚烂的光火中源稚生的脸漠然得像是石刻,而风间琉璃则像是磨牙吮血的恶鬼。
“你想用语言来激怒我以找到我的破绽,可是没有用的,过去的源稚生已经死去了,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就像你所说那样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鬼。”源稚生轻声说,王权的领域轰然破碎了,于是那些在天空中盘旋的直升飞机便接二连三地降低自己的高度,一条接一条的索梯被甩下,几十上百个全副武装的执行局干部滑下山中。
“今夜我原本应该前往那座掌握了整个日本数千万人生命的神山,因为那里有一场唯有神或者鬼才能踏足的战争在等着我。”源稚生说,“可我就要死了,死去之前我想再见见你。”
源稚女突然呆住了,他愣愣地看着源稚生,似乎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那位一直在追查你们的犬山家家主其实一直和蛇歧八家的上一位大家长上杉越保持着秘密的联系。”源稚生说,
“神的归来同时唤醒了我们一直在镇守的那个死人国度,我们的祖先称它为夜之食原。那个巨大的尼伯龙根和现实世界的连接口就在富士山,上杉家主和犬山家主正在浴血奋战……你这种人原本根本不值得我在这种时候出现,可是你和你的老师在策划一场能够颠覆一切的阴谋,我不得不浪费宝贵的时间专程绕道来解决这件事情。”
曾经最亲密的人一旦反目成仇,总能找到对方的软肋,刺向兄弟或者爱人的刀永远是最锋利的武器。
源稚生如此漠然地对待源稚女,这让他几乎要疯狂了。
这时源稚生的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个人走得极快也极稳,几秒钟后双手拨开雪幕站到源稚生身边的居然是个很挺拔的老人。
橘政宗。
或者叫他……弗里德里希的影武者更加合适。
真正的橘政宗早已经死去了,源稚生在源氏重工的地下找到了他的尸体。
那个卑鄙而阴狠的日耳曼人用橘政宗的基因和他的记忆创造出了这个一直潜伏在蛇歧八家最高层的傀儡。
源稚生察觉到橘政宗被人替换,是因为他太像一个父亲了,甚至希望路明非那小子带绘梨衣离开源氏重工、离开蛇歧八家,甚至离开日本。
此外橘政宗的口音忽然带上了斯拉夫人说话的特点,有一天他甚至开始区分硬腭音和软腭音,这是典型的俄罗斯人说话的方式。
源稚生原本想要严刑逼供,或者用一些特殊的手段从这个伪装的橘政宗口中得到些有用的情报。可有一天这个老人邀请他一起去白羽狗神社锻刀,他们一边吃现烤的烧鸟一边喝清酒,喝着喝着橘政宗就屏退周围所有人,昏暗摇曳的烛光中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绘漫满天神佛的浮雕上像是魔鬼般狰狞。
橘政宗说我觉得很奇怪稚生,我好像忘了些什么东西。
源稚生就喝酒冷冷地说别想太多你只是需要休息。
老人说不是这样的,我好像忘掉了很多以前我们相处的那些时光了,我大概真是老了,老得动不了了,是稚生你的拖累了。
那时候源稚生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盛满清酒的杯子应声而碎。
这种话确实很像是老爹会说出来的。
其实在看到橘政宗尸体的那一刻,源稚生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像是石头那样坚硬了,悲伤和仇恨像是水一样淹过他的灵魂,这个世界上再无可以管教他的东西。
他一直没有杀死身边这个家伙,其实也是因为他长着一张和老爹一样的脸。
“我继承了邦达列夫上校的记忆,甚至在很长时间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被某种诡异的梆子声控制着。”橘政宗看着源稚女的眼睛,他仔仔细细地端详那个孩子,幽幽地叹了口气,
“很抱歉我没有带你一起离开山中,因为我们的世界如此危险,我希望你能像是个普通人那样活下来……这是邦达列夫上校一直想对你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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