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新征途

    江面之上，晨雾如纱，将天地笼在一片混沌的灰白之中。
    海神号的引擎声低沉地轰鸣着，切割开冰冷的江水。
    老天师在船头枯坐了一夜，任凭海风如刀，吹得他道袍猎猎作响，也吹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霜雪。
    当第一缕微光刺破云层，老天师终于起身，步履沉重地走向甲板另一端指挥室的阿尔法。
    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锁住眼前这个年轻人，仿佛要将他的灵魂看穿。
    “你是不是夺舍还魂？”老天师的声音沙哑，带着彻夜未眠的疲惫与压抑的怒火。
    “不是。”阿尔法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那你如何附身在这具身体上？”老天师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气息隐隐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凝滞。
    老天师看着阿尔法的脸，那年轻的面庞上，却总让他想起里奥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一股无名火便从心底窜起。
    “不知道。”阿尔法摊开手，神情坦然，也带着一丝无奈。
    阿尔法确实不知道，醒来便已在此，前因后果，一片空白。
    “你是不是里奥那家伙控制的？”老天师的语气愈发不善。
    “不是。”阿尔法再次否定，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你……”老天师胸口起伏，显然耐心已近极限。
    “你究竟是如何借尸还魂的？！”老天师又一次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仿佛只要问得足够多，就能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
    “不知道。”阿尔法依旧只有这三个字。
    “你借尸还魂，罪大恶极！”老天师的怒气终于积蓄到了顶点，一声暴喝，震得船舷嗡嗡作响。
    “天意难违，非我本意。”阿尔法没有退缩，反而迎着那股磅礴的气势，直视对方的眼睛。
    “天意难违？”老天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与不屑，“天意让你做什么？你倒说说看！”
    “不知。”阿尔法摇头。
    天意何为，阿尔法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的“借居者”，又怎会知晓。
    “那你还恬不知耻地说什么天意难违！”老天师怒极反笑。
    老天师他一生信道，敬天法祖，最听不得这等在他看来大逆不道又语焉不详的托词。
    “那你去问上天，”阿尔法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倔强，“反正我不知。天意让我到这里，那我就好好地活下去，仅此而已。”
    说罢，阿尔法便不再多言。
    有些事情，本就没有道理可讲，多说无益，不如留给对方自己去参悟。
    “你别跟我说这些！”老天师厉声打断他，手指几乎要点到阿尔法的鼻尖。
    “你一身修为，不为民请命，浪费大好资源，这就是对国不忠！身为人子，不孝父，这是不孝！你让子女陷入危机不管不顾，这是不义！像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义之人，有何脸面指责我？！”如果不是忌惮老天师那深不可测的实力，阿尔法绝不会在此与他多费口舌。
    但此刻，阿尔法必须说些什么。
    “上天让我附身在这具身体之中，不管他曾经是谁，做过什么，”阿尔法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目光越过老天师，投向远方。
    “现在，就是我。我看不惯的，就要管。你看那些百姓，”阿尔法猛地指向东方，那里似乎有无尽业火在等待，也是灾难可能蔓延的地方，“他们只要一口吃的，你高高在上，看不到，可是我不能当做看不见！”
    阿尔法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老天师的心上。
    “哈哈哈……不忠不孝不义……”老天师再次大笑起来，只是这一次，笑声中少了讥讽，多了几分苍凉与自嘲，“想不到我堂堂天师，竟会被你这一介小儿如此鄙视……”
    老天师笑着，笑着，眼眶却有些湿润。
    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让船上其他噤若寒蝉的人都感到一阵胆战心惊。
    “我……真的是失败啊……”老天师喃喃自语，笑声戛然而止。
    他仿佛在这一刻，卸下了背负一生的重担。
    那些追求，那些执念，那些所谓的“道”，在阿尔法这番直指本心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老天师回忆自己的一生，汲汲营营，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一事无成。
    “朝闻道，夕死可矣。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阿尔法的声音适时响起，温和却坚定，“随时放下，为时不晚。”
    说完，阿尔法轻手轻脚地向后退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个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的老人。
    阿尔法是真的害怕，怕这老家伙一怒之下，反手一掌就能将自己拍进海里喂鱼。
    毕竟在这茫茫海上，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老天师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望着江水，眼神空洞。
    “罢了，罢了……”良久，老天师长叹一声，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这辈子，我什么也不管了……”
    那口气，是彻底的释然，也是无尽的疲惫。
    成也好，败也罢，后悔无用，不如放下。
    海风依旧，吹动老天师的道袍，也似乎吹散了他心中郁结多年的块垒。
    老天师心中的坚冰虽已消融，不再敌视阿尔法，对瑟琳娜的执念也随风而逝。
    然而，横亘在他与一双儿女之间的鸿沟，却非一朝一夕能够填平。
    有些过错，并非一句轻飘飘的“我错了”，或是一次幡然醒悟，就能轻易抹去。
    那些缺失的陪伴，那些冷漠的岁月，早已在菲丽丝与小天师心中刻下了难以愈合的伤痕。
    阿尔法曾试图开口劝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未经他人苦，休劝他人善。
    阿尔法一个“借居者”，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这对父女、母子之间纠缠半生的恩怨？
    哪怕自己曾救过他们，也不能以此为筹码，强行撮合这早已支离破碎的一家。
    老天师放下了曾经的道途执念，此刻心中唯一的渴望，便是得到儿女的原谅。
    老天师笨拙地想要靠近，换来的却是菲丽丝冰冷的侧脸和小天师沉默的背影。
    无处宣泄的郁结，最终化作了莫名的怒火，朝着近在咫尺的阿尔法倾泻而去。
    “小子，你……”老天师刚要开口，语气不善。
    “如果你再敢骂一声阿尔法大人，我就朝你动手！”菲丽丝猛地转过身，眼神如刀，死死盯住老天师，声音清脆而决绝。
    老天师的话瞬间卡在喉咙里，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刚才的盛气凌人荡然无存。
    老天师干笑两声，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可能训斥阿尔法呢？我只是……只是与他交流切磋，探讨一下功法修炼的奥妙。他的修炼方法，似乎有些不对。”
    “菲丽丝，我们只是在商讨功法修炼，没事。”阿尔法也是能屈能伸之辈，见状立刻打圆场，顺势将话题引向自己最关心的事情，“正好，老天师教我的功法似乎缺少了什么……”
    阿尔法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阿尔法的五雷圣心诀只有前半部，后续功法一直是他心头的一块大石。
    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要一点点“讨要”过来。
    看着老天师讪讪地不再言语，菲丽丝才冷哼一声，冷着脸转身走开，留下两个男人面面相觑。
    “哼，小子，别以为你得到了菲丽丝的芳心，我就不敢揍你！”等菲丽丝走远，老天师才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着阿尔法，“你身边女人不少，我很不喜欢。”
    虽然老天师已经知道阿尔法的“借尸还魂”并非本意，但对这个“拐走”自己女儿的家伙，依旧没什么好脸色。
    “人不风流枉少年，这是我的魅力。”阿尔法摸了摸鼻子，恬不知耻地回应。
    “屁！你就是花心！”老天师不屑地啐了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指挥平台上的瑟琳娜，只是那眼神中的欲望与执念，已然淡了许多，“哪像我，一辈子就喜欢一个。”
    “可是我，从来没有抛弃过任何一个。”阿尔法淡淡地回敬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老天师心中最柔软的角落。
    阿尔法从菲丽丝口中得知，老天师的妻子似乎是家族联姻的产物，两人并无感情。
    那位夫人一生为了家族殚精竭虑，在生下菲丽丝和小天师后根本不曾照顾，老天师离开以后不久便郁郁而终。
    在外人看来，这或许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抛妻弃子”吧。
    “你懂什么？那女人根本就是一个……”老天师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却又像泄了气的皮球般，颓然地闭上了嘴。
    “罢了……既然她已经走了，那一切就烟消云散了。”老天师不想再继续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从菲丽丝那里，阿尔法也知道，他们的母亲似乎也没有尽到照顾他们的责任。
    当老天师一心追求自己的幸福的时候，远离东方以后，菲丽丝和小天师便如同被放养的孩子，无人照料，在孤独与冷漠中长大。
    接下来的几日，在阿尔法有意无意的试探与“请教”下，老天师终究还是没绷住，将五雷圣心诀的第二篇口诀传授给了他。
    阿尔法也没有藏私，拿到口诀后，便立刻转交给了小天师。
    “哥，这……”小天师看着手中的口诀，有些惊讶地看着阿尔法。
    “这是天师府的心血，也是你该学的。”阿尔法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老天师。
    老天师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默默地移开了视线，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
    老天师知道阿尔法的行为，也明白他的用意。
    既然传授，便没有隐瞒或夹带错误功法的道理。
    就这样，海神号旗舰，载着这一家子奇怪的人。
    老天师与一双儿女依旧视同陌路，气氛尴尬而沉默。
    然而，老天师却开始一点点地教导自己的“女婿”阿尔法，从功法精要到实战经验，倾囊相授。
    而阿尔法，则像一个桥梁，将从老天师那里学来的东西，又毫无保留地传给小天师与菲丽丝。
    江风依旧，吹散了过往的恩怨，也悄然编织着新的羁绊。
    舰队破浪前行的速度，比预想中慢了许多。
    这并非海况不佳，而是阿尔法有意为之。
    奥斯曼帝国一纸调令，欲将他派往遥远的南方新战场，阿尔法自然不会乖乖就范。
    阿尔法需要时间，更需要筹码。
    这一次南下，阿尔法需要的不是空头支票，而是实打实的军备与粮草支持。
    第五日，庞大的舰队终于抵达了伊斯坦布尔外海。
    这座横跨欧亚的宏伟都城，在晨曦中显露出它壮丽的轮廓，清真寺的尖塔如林立的长剑，刺破薄雾。
    阿尔法下令，舰队主力停泊在公海。
    只有阿尔法乘坐的旗舰，如同一柄孤剑，缓缓驶入博斯普鲁斯海峡那狭窄而幽深的水道。
    下船前，阿尔法做了最后的部署：“奎拉斯，艾芙琳，你们随我进城，寸步不离。彼得的暗卫，潜伏在侧，伺机而动。其余人等，没有我的命令，不得下船。”
    奎拉斯身披重甲，沉默地点头，他是阿尔法最坚固的盾牌。
    而精灵魔导师艾芙琳，则微微蹙眉，她那双能洞察魔力流动的眸子，正警惕地扫视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有他们二人在，即便遭遇突袭，也能有一战之力。
    旗舰靠岸，阿尔法在两人的簇拥下踏上码头。
    就在脚掌触及石板的瞬间，艾芙琳的脸色微微一变。
    艾芙琳不动声色地靠近阿尔法，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阿尔法，小心。这座城市之下，盘踞着一个极其庞大的魔法阵。我能感觉到强烈的魔力波动，它像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整座城市。”
    “是针对我们的吗？”阿尔法不动声色。
    一边说着，一边自然地伸出手，扶住艾芙琳的臂膀，仿佛只是绅士的礼节，实则是在感受她身体的细微反应。
    “目前还无法判断其全部功能，”艾芙琳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但根据魔力的流向，这个法阵具有精准的锁定功能。一旦有人在此地施展超常规的力量，恐怕立刻就会被察觉。这座城市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魔法兵器。”
    阿尔法心中一凛，但脸上依旧保持着从容。
    阿尔法压低声音问：“如果遇到危险，你能屏蔽掉它对我们的锁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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