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4章 醒悟

    他字字铿锵，句句恳切：“朝中将士可赴死护国，朝臣可尽心辅政，儿臣身为皇室嫡储，更该身先士卒。只要能引出谢无烬，彻底拔除这颗祸乱江山的毒瘤，纵使身陷险境，儿臣心甘情愿。唯有除掉谢无烬，朝堂才能真正安稳，父皇才能安心静养，大盛才能重回太平。这是儿臣身为太子的责任，也是儿臣为人子的孝心。”
    殿外风声轻响，吹散了些许檀香，却吹不散殿中沉重的氛围。
    皇后怔怔看着眼前已然长成、顶天立地的儿子，看着他眼底的坚定、赤诚与决绝，心中的强硬一点点崩塌。她知晓萧凌性子执拗，一旦下定决心，便绝不会轻易更改。她更知晓，他所言句句属实，如今朝野最大的祸患便是谢无烬，无数精兵良将束手无策，唯有太子这个储君身份，是唯一能撬动豺狼的诱饵。
    良久，皇后缓缓闭上眼，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无力：“你……你当真心意已决，毫无转圜余地？”
    萧凌深深躬身，语气笃定：“儿臣心意已决，此生不悔。只求母后成全，让儿臣能为父皇、为大盛，尽一份绵薄之力。”
    睁开眼时，皇后眼底的怒意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与担忧，她望着挺拔伫立的太子，哑声开口：“罢了……罢了。本宫拦不住你，也终究不能困你于深宫，让你做一个贪生怕死的储君。”
    她缓缓抬手，指尖颤抖，轻轻抚过萧凌的眉眼，满是不舍与牵挂：“母后允你。但你记住，务必万事小心，保全自身。你若出事，本宫绝不独活，你昏迷的父皇，也永远等不到安稳盛世。”
    萧凌心中一松，重重叩首在地，声音带着一丝动容：“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定不负家国，不负父皇，不负母后！此次诱敌成功，必除奸佞，定江山安稳，待父皇苏醒，四海清平！”
    伏于地面的少年脊背挺拔坚韧，在沉寂的大殿之中，扛起了属于储君的责任，也扛起了为人子的满腔赤诚，静待暗处豺狼入局，以身赴险，换家国安宁。
    大殿肃穆，檀香袅袅萦绕梁柱，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萧凌叩首之后，身姿依旧挺拔，少年储君的肩头，已然稳稳扛起了万里江山的风雨。他眼底褪去了方才的忐忑，只剩一片赤诚坚定，静待母后最后的示下。
    林皇后缓缓收回抚过他眉眼的手，指尖残留着微凉的颤意。
    方才应允儿子以身入局诱敌，她看似从容镇定，心底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她是一国母后，是卧病帝王的发妻，是储君的生母，肩上担着朝堂的安稳。
    可褪去所有身份，她也只是一个寻常母亲，舍不得唯一的孩儿踏入凶险莫测的圈套，舍不得他以血肉之躯，去引暗处豺狼铤而走险。
    可乱世未平，奸佞潜伏，前朝余孽盘踞暗处虎视眈眈，朝野暗流汹涌，早已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
    唯有壮士断腕，以身做饵，方能搅乱浑浊局势，将所有藏在暗处的祸患一网打尽。
    良久，林皇后轻轻抬手，声音低沉疲惫，却带着不容撼动的端庄：“起来吧。既已决意，便无需多言。朝堂诸事，本宫会替你稳住，后方安稳，你只管安心行事。”
    “儿臣谢母后！”萧凌恭谨起身，垂首立在一旁，身姿笔直如松。
    殿内陷入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无人知晓，此刻林皇后的心中，正被一股浓烈的愧疚狠狠裹挟，撕，扯。
    她愧对琬琬。
    她不该怀疑她跟战阎！
    也正因这般极致的焦灼与慌乱，她错看了自己唯一的女儿。
    林怡琬身为皇家贵女，素来聪慧通透，心思缜密，看透朝堂诡谲，深知新旧势力缠斗的凶险。
    她跟战阎的计划在心力交瘁的林皇后眼中，是要将自己的儿子送进危险之中。
    她先入为主，听信了宫中流言，误以为林怡琬心怀异心，暗中私通乱党，觊觎权势，甚至暗中掣肘太子布局，动摇朝局根基。
    她怪罪女儿的擅做主张，疏离母女血脉亲情，亲手将满心赤诚、暗中护家的女儿，推得越来越远。
    如今局势层层拨开迷雾，所有真相尽数浮出水面。
    她方才看着萧凌以身赴险，舍身报国的模样，忽然幡然醒悟，彻彻底底看清了自己的偏执与糊涂。
    她错得离谱。
    女儿从无半分私心，更从未不在乎萧凌，不是心怀异心，而是悄无声息的守护。
    她身为母后，执掌后宫，洞察朝堂，看遍人心诡谲，稳住六宫风波，却偏偏看不透自己朝夕养育的亲生女儿。
    她仅凭流言揣测，便肆意猜忌，百般苛待，寒了女儿一腔赤诚热血，碎了母女数十年的温情。
    念及此处，林皇后心口酸涩胀痛，眼底泛起一层湿，热的水汽，周身端庄冷寂的气场悄然崩塌，只剩无尽的愧疚与悔恨。
    她微微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对着身侧内侍沉声吩咐：“去，请侯夫人回来吧。”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萧凌站在一旁，心思通透，早已看穿母后心绪。
    他沉默伫立，并未多言，眼底却带着淡淡的释然。
    他早知姐姐隐忍苦心，知晓母后一直误会姐姐，如今母后终于醒悟，于母女二人而言，皆是解脱。
    不过半刻钟，殿外传来轻盈脚步声。
    林怡琬缓步走入大殿。她被母后冷待，心底藏着郁结，却依旧恪守礼数，入殿之后便从容躬身行礼：“见过母后，见过太子殿下。”
    她的疏离，让林皇后神色巨震。
    她望着躬身俯首，温顺恭谨的女儿，心头悔恨愈发汹涌。
    林皇后看到她眼底深藏的淡淡落寞，喉间微微发哽。
    她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玉阶，走到林怡琬面前。
    萧凌识趣退步，默默立在殿侧，将空间留给母女二人。
    林怡琬微微诧异，抬眸看向素来威严端庄的母后，只见素来冷厉的凤目之中，此刻盛满了愧疚与温柔，再无半分冰冷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