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灰烬之上的雨与雾

    他看着形骸枯槁的两人，从建木里面取出了一些适合他们吃的食物。
    “多谢你们救我上来。”
    “这是我存着的一点食物，两位尝尝。”
    能被李叶收到建木里面“保鲜”的食物当然都是美味佳肴，而对饿了那么久的祖孙二人而言，简直无异于仙家美味。
    祖孙二人看着那些食物，眼中却充满戒备。
    甚至老者还将自己的孙女护在身后，盯着李叶。
    不高的身子佝偻着，却像是被逼到绝境的老狼，竟让李叶感觉到了一丝危险。
    危险？
    凡人能让他感到危险。
    此刻他有很多种安抚的法子，但思来想去他还是拿出了通情曲。
    和缓的乐声带着他的善意环绕着祖孙二人。
    或许是在他们苦难的过往中从未听过这般美妙的乐声，很快就被乐声所吸引，甚至连荒芜的大地都在长出幼嫩的青草。
    那老人倒是还有些警惕，但小女孩已经满脸惊喜地伸手触摸着幼嫩的青草，眼中倒映着的是许久未有过的喜悦。
    “爷爷你看！”
    女孩惊喜道：
    “这位叔叔能变出青草来，咱们是不是能种稻子了，就以前娘喂我吃的金闪闪的稻子！”
    见状老人微微叹气，没有回答，默许了孙女这样做。
    而李叶此时仍在吹奏，乐音直入大地。
    ——这是李叶在同时进行的尝试。
    他想看看这片土地能否回应他，最早他学习的时候就是拿地情之术当做探查类的法术来使用的。
    结果可以说是差强人意。
    即便是已经荒芜的大地依然回应了他，除了那条河流之外，基本没有什么危险，唯一的问题就是这里似乎是被封闭着的。
    四面环山——那山隔绝了外界以及灵力的探查。
    所以现在的情况基本就是被困在这里了。
    但还好，他带的宝物不少，建木里面也存了不少东西，即便是面对这种情况也能保持淡定。
    这就是实力和底蕴带来的底气。
    何况只要他到了外面，哪怕已经不在东域，刷一刷四时宗的面子，也能得到不少帮助。
    “唉。”
    一声长长的叹息唤回了李叶的注意力，这位身材佝偻瘦弱的像是被赶出狼群无助老狼般的老者开口道：
    “贵客应该是外面来的仙人吧……是四时魔宗的仙人吧。”
    四时魔宗？
    这称呼可真是有趣。
    若是换做一些对宗门狂热的修士，估计听到这话的时候，就要暗戳戳地琢磨着该怎么把人种进树里了。
    “为何这样说呢？”
    “四时魔宗，到底做了什么？”
    李叶的声音依然温和，并没有丝毫被惹怒或者生气的迹象。
    ——并不是装出来的，他真的好奇地狱道到底打算如何抹黑他们，顺便记下来回去当笑话说给师兄他们听。
    然而老者的话却让他平静不下来了。
    老人指着远处那灯火通明却鬼魂横行的彼岸：“那些人都是曾经服用过四时魔宗曦光稻的人。
    他们的身体会更强壮，有更多的机会和可能性，甚至就连在家里的劳作也能更加顺利。
    可我们，就是没能吃到曦光稻的。
    我就连干个活都气喘吁吁，费尽心思照料稻田，最终供养的还是那一部分人。”
    李叶沉默了。
    其它事情他都可以辩驳，却唯独这件事无法解决。
    因为即便是如今的四时宗也不可能资源丰富到让每个人都食用足够数量的灵食。
    他沉思了很久很久，才问道：“那穿越这条苦河，到达另一边，就是你们的解决方法吗？”
    “是啊。”老人看着正在慢慢咀嚼一只糕点的孙女，笑得脸上都是皱纹。
    “生者的苦楚绵延不绝，生来软弱，我们就只能在阴间寻得安宁——噢，或许还有那位神祇。”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李叶明显感觉到了一丝愿力的波动，然后他就看到老者将那股愿力捏在手中，犹如捏碎了一缕虹光，碎裂如同琉璃洒落。
    “嗯？”
    那分明就是李叶来到天河城的目的之一，愿力的控制之法。
    而且看老人这随意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这样一位平平无奇的老者竟会这般施展特殊的神通法术？
    “吸收愿力，也就是说那座灯火通明的鬼城里有希望得到你们信仰的神祇吗？”
    “那些家伙是这样说的，我们生来软弱就只能在神祇处寻得安宁。”
    “可我不信。”
    老人摇摇头，眼中忽然泛起一抹希冀：“你能教会我们种植曦光稻吗？那是我们祖祖辈辈种植的灵稻。
    如果它能在这里生长，肯定能够让我们活下去的。”
    李叶盯着他看了看，看出了老人的不配合。
    不过也无所谓。
    他最终点点头：“好，不过我需要这里的所有情况和你的控制愿力的法门作为交换。”
    老人重重地点头，带着李叶，牵着自己的孙女来到了他们居住的小村落。
    这是一座名为曦光村的村落。
    李叶看到村口的石碑时，那石碑上的字迹似乎还流淌着些许金光，字迹纤细，在末尾还有一道小小的乐器琵琶痕迹。
    和九重天阙的那位祖师有关吗？
    曦光稻……
    到了这会儿他已经很确定自己不会有生命危险。
    地狱道的某些修士想让他看到四时宗的另一面，或者说他们努力想要证明四时宗的错误。
    简单来说就是想坏他道心。
    坏他的道心？
    一想到这事儿李叶就想笑——假如他真的是生活在这里的人，可能还真的会因为那种分配产生一些疑惑。
    但他是穿越的啊，见到的事情太多太多了。
    这个世界这般平和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料，师长们也在尽力想方设法增加产量和种类。
    何况与其纠结过去还不如想想当下，怎么能够让粮食作物的产量更高，惠济更多人。
    ……
    进入了曦光村。
    李叶敏锐地发现这里的土地并不像外面一样荒芜贫瘠，只是全都是类似于灰烬般的土壤。
    走在路上甚至脚都能陷进去。
    那一层层灰烬堆积而成的土壤加上荒芜的风，灰烬飘荡，简直像是一座荒芜的墓园。
    “唉。”
    老人脸上的愁苦似乎就没有散去过，他再次长叹一声：“上仙，曦光村的土地都是曾经一棵大树燃烧之后的灰烬堆积起来的。
    我们在这里什么都种不出。”
    “这确实是有些难度。”李叶弯下腰抓起一团灰烬，在离开大地的一瞬间，它就开始飘荡，压根就没有土壤的结构和一应作物所需的灵气和营养。
    内里的一切都被破坏掉，只剩下灰烬和火气。
    “不过还好。”
    若是换做其他人可能要有些纠结，毕竟身上不会携带那么多东西，但有一个随身的建木空间，储物戒指也塞得满满当当的李叶就有办法。
    他直接蹲下来，然后坐下，手指插入灰烬之中。
    自指尖流淌出一缕清澈的水流。
    水流悄无声息地顺着灰烬之中的缝隙向前蔓延，那被建木和漫溢生机所浸润的水和灰烬接触的瞬间甚至发出了“滋滋”的声音。
    白色的雾气随之升腾。
    这雾气之中带着生机的清凉润泽，慢慢上升的时候吸引了村子里的其他人围了过来。
    “怎么了！”
    “是不是地狱打过来了！”
    “你是谁！”
    村民们瘦骨嶙峋，但身上冒着凶悍之气，手里的什么粪叉锄头之类的玩意儿倒是非常晃眼，甚至冒着寒光。
    离谱的是这些“兵器”里面竟也有愿力的存在。
    要是被这些东西给打到，估计一般的修士还真遭不住。
    “叔叔姨姨，这位仙人叔叔在帮我们！”
    没等李叶开口，老人的孙女竟然很勇敢地挡在了他的身前，不高的身子显得异常坚定。
    “你……”
    “仙人？”
    “老江，这到底是谁？”
    在一起住那么久了，基本的信任还是有的，但他们还是看向了被称作老江的老人。
    老江点点头，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相信这位上仙吧，他是……四时魔宗的。”
    此话一出周围的村民们顿时面面相觑，但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静静地站在那边感受着许久未曾有过的雾气和水流。
    似乎他们枯槁的身体都在迫不及待地汲取着水雾中的生机，将身体内的异变压下。
    李叶见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继续用水流润泽大地，将灰烬融化变作泥土——生机满溢的水流和灰烬的火气接触上升的雾气凝聚之后化作云朵。
    铅云四合，随后一点点雨丝下落，连成雨线。
    “哗啦啦！”
    雨滴落到大地之后又被火气蒸发上升。
    如此循环无关。
    像是将整个村落都装进了“蒸笼”里面，温润的水汽也就因此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
    这是第一步。
    这里灰烬之中带有太过浓厚的火气，如果不清除掉，别说种东西了，都能给种子烘熟了。
    李叶耐心地站在这里引导着灵水涤荡大地，直到那灰扑扑风一吹就四散而飞的灰烬全都变成了有些粘稠的泥土。
    然后他开始去除掉多余的水，控制着土壤的干湿度，加入一些四时宗研究的能够肥田的肥料和灵石。
    还好这村落的面积并不是很大，也就是十几亩地，不然他带的东西还真不够。
    等到一切都完成之后，他摘下了自己一直佩戴在手腕上的存在感颇低的本命法器，直接丢上天空。
    “叮铃铃~”
    随着曦光铃的清响，日月环悬浮在了半空中，从环和曦光铃内放射出万道金光，照耀在不知多久没有见到过阳光的土地之上。
    温暖和煦的光让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村民们都惊呆了。
    “老天爷……”
    “那是太阳啊！”
    “这土地……太阳……”
    有些人甚至已经激动到语无伦次，一会儿附身抚摸着充满生机的大地，一会儿仰着头望着让自己感到刺痛的“太阳”。
    小孩子们更是疯狂地在土地上打滚，用尚且稚嫩却早已坚韧的身体接触着大地，感受着那温凉的触感。
    但老人们却面色严肃。
    以老江为首的他们目光阴沉的注视着村外：“这动静太大了。”
    “我们的亲戚一定会回来的。”
    “看来要我们这些老家伙去挡住他们了。”
    在短暂的商讨之后他们迅速做了决定，拿着各自的“兵器”悄无声息地踏着充满生机的土地前往村外。
    此时村外已经有一些身穿锦袍，却面目狰狞，身体充满伤痕的“人”在接近了。
    苦涩的河水从他们赤裸着的苍白地腿脚上流淌着，似乎还燃烧着一抹黑色的火光，刺透了大地。
    李叶当然注意到了外界的情况，他自己确实是分身乏术，要控制日月环照耀此地已经消耗了他几乎大半的心神。
    这时候他就有些庆幸自己还好接受了钱师兄的馈赠，要了那一尊护法傀儡。
    在这种无法召唤灵兽的地方，傀儡确实有用。
    他直接把傀儡放了出来，然后狠狠心从掌心生长的建木枝丫硬生生地掰下了一小段。
    “唔……”
    这无异于掰断自己的手指，哪怕是他也感到痛苦。
    “都是地狱道那群家伙。”
    “让我逮到我一定要把你们都种进树里！”
    把这笔账都算在了地狱道的身上之后，他将树枝化作一柄长鞭。
    然后递给傀儡，分出一缕心神：“去吧，去帮他们，记得，一个不留！”
    体型高大，只蒙着眼睛的傀儡嘴角似乎有一点上扬，高挺的鼻梁上描绘的符纹若隐若现，对着李叶点点头。
    随后，他转身大踏步地离开，来到了村落外。
    此时老人们已经和“亲戚”们打的火热——老江拿着锄头狠狠地锄下去，就直接将一位胖子的脑袋锄掉，那脑袋因为肥胖而扭曲的五官却还带着笑：
    “嘿嘿，江叔……”
    “嘿嘿，你们的村子里藏了什么怪……”
    还没等他说完，一根燃烧着红色火光的树枝就狠狠地砸了过来。
    那脑袋瞬间犹如西瓜一样炸掉，树枝上燃烧着的能驱除一切邪祟的燧火升腾，直接将脑袋和里面的魂魄烧成灰烬。
    “这……”
    老江震惊地看着那高大的傀儡进入鬼群里面厮杀，每一次挥舞树枝都能直接将一只鬼魂化作火炬燃烧。
    鬼魂想要靠近的时候又会被佛光莲花葫芦等虚影挡着，建木的树枝熠熠生辉。
    即便是那简单的布衣也遮挡不住战神般的身姿，动作干脆利落，简直就是砍瓜切菜。
    因为钱师兄的精益求精，那傀儡布衣下的肌肉都犹如真人一般，每一次挥舞树枝，手臂上的肌肉还会隆起。
    以至于老人们压根就不知道这竟然是傀儡，还以为是李叶的“仙人友人”。
    一时间看的都有些呆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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