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1章你们都是英雄

    车上的秦科长都傻了。
    他缩在后座角落里，身子尽量往座椅底下出溜，恨不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塞进坐垫缝里去，这样穿花衬衫那小子就看不见他了。
    他原本是来看热闹的。
    今天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他策划的。
    他跟蒋旭之间已经是水火不相容的状态，财路被断了不说，这小子早晚得把自己送进去。
    这个拦路虎不除不行，所以秦科长先下手为强，托人请了风四，五千块钱定金拍在桌上，就一个要求：以讹钱为由，把蒋旭打服了，打怕了，让他以后不敢再和他作对。
    风四在桐城道上，那是赫赫有名的摆事专家。秦科长找上他，就是看中了他的手段。
    风四摆事，桐城街面上流传着两个经典例子。头一个，是城东物资局那档子事。
    物资局有个副处长，姓周，占了单位两间临街的门面房，开了个烟酒批发部，一年进项不少。
    局里新来的局长想把这房子收回来另作他用，周副处长不干，仗着自己是老资历，拍桌子瞪眼，说这房子他用了八年了，谁也别想动。
    新局长找了几拨人去做工作，全让周副处长给骂回去了。这人市里有关系，局长也不想搞得太僵。
    后来有人牵线，找上了风四。
    风四没带人，就揣了包烟，溜溜达达进了周副处长的烟酒批发部。进门先递烟，周副处长不接，拿眼皮夹了他一下：“你谁啊？”
    风四笑眯眯的，拿打火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烟喷在周副处长脸上：“周处长，听说您这房子不腾？”
    周副处长脸一沉：“你算哪根葱？”
    风四没恼，拿烟头往柜台上一按，玻璃柜台烫出个白印子。他凑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跟说悄悄话似的：“周处长，您家那小子在十五中念初一吧？每天下午五点半放学，走文化路回家，路上得拐进那条小胡同，胡同里没灯，黑咕隆咚的……您说，要是在那种地方摔一跤，把腿摔折了，耽误了上学，多可惜。”
    周副处长脸白了。
    风四又笑，拍了拍他肩膀：“别紧张，我就随口一说。对了，您老母亲是不是住城西？三楼靠楼梯口那间？那地方我去过，楼梯扶手晃得厉害，老人眼神又不好……”
    周副处长指着风四，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
    风四把烟掐了，站起来抻了抻衣角，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周处长，您再考虑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您要是想通了，咱们还是朋友。”
    第二天一早，周副处长把房子钥匙交到了局里。当天下午，新局长请风四在东关大酒店吃了顿饭，席间推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
    风四摆事，文的有文的套路，硬的有硬的章法。桐城道上流传最广的，是北关建材市场那一档子。
    北关建材市场有个姓孙的老板，外号孙大秤砣，一米八五的个头，两百来斤，年轻时练过举重，胳膊比一般人小腿粗。
    他在市场里占了三个摊位，卖水泥沙子，生意做得最大，也最霸道。市场里谁家进货都得从他手里过一道，不然他就堵你门口，拿他那辆东风卡车横在路中间，谁也别想进出。
    商户们联名告到工商所，工商所来人调解，孙大秤砣往那一站，光着膀子，胸口纹着条过肩龙，手里攥着根撬棍，话不多说，就一句：“谁不服，站出来。”
    没人敢站。
    后来别人托了关系，请风四出面。
    风四拎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了六万块钱现金，嘎嘎新的票子，一沓一沓码着，拎着就进了孙大秤砣的店。
    孙大秤砣正跟人打牌，看见风四进来，牌往桌上一扣，拿眼角夹他：“风四，你来干什么？”
    风四把蛇皮袋子往桌上一搁，“咣”一声响，桌上的牌蹦起来几张。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没让孙大秤砣。
    “孙哥，市场里那三家水泥摊，我盘下来了。”
    孙大秤砣眼皮子一跳：“你说什么？”
    “我说，那三家摊子，从今天起归我了。往后北关建材市场的水泥沙子，咱俩一人一半。你的价我不管，我的价你也别问。各做各的，谁也别堵谁的门。”
    孙大秤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风四，你他妈是不是早上出门忘吃药了？北关这地方，我说了算。”
    风四把烟掐了，把蛇皮袋子拎在手里，看了孙大秤砣一眼。
    “孙哥，你确定？”
    “确定。”
    风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拎着袋子走了。
    孙大秤砣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当天晚上，他停在市场门口那辆东风卡车，四条轮胎全让人扎了，刀口从胎侧划进去，补都没法补。他换了四条新胎，花了一千二。
    第二天晚上，他铺子门口那堆水泥，半夜让人浇了水，结成了硬块子，十几吨全废了。损失两千多。
    第三天晚上，他停在市场后门的摩托车，油箱让人灌了白糖，发动机拉缸，修车花了八百。
    孙大秤砣火了，他心里清楚是谁干的——风四白天没露面，晚上动手，不伤人，专毁东西，让你天天亏钱，亏到你肉疼。
    他终于忍不住了，带了三个人，拎着撬棍和砍刀，堵在风四租的平房门口。
    风四正坐在院子里喝茶，一张小桌，一把竹椅，一壶茉莉花，旁边还放了把蒲扇。看见孙大秤砣进来，他连站都没站。
    “风四，你他妈跟我玩阴的？”孙大秤砣撬棍往地上一杵，水泥地砸出个白印子。
    风四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慢悠悠喝了一口。“孙哥，我那天给过你机会了。六万块钱，一人一半，你不同意。那咱就换个玩法。”
    “你信不信我今天把你院子平了？”
    "我不信"。
    "艹你妈的"，孙大秤砣嗷的一声冲了进去……
    随后，他就被风四找来的警察带走了，私闯民宅，持械伤人，判了三年。
    秦科长以为这次是手拿把掐了，所以跟着来看热闹，他想看一看蒋旭被打得跪地求饶的狼狈样。
    可画风突转，平时霸气十足的风四和一帮手下一眨眼的功夫就都躺在了地上，而那个带着一脸坏笑的花衬衫正朝自己走来。
    "跑"，秦科长才不是吃眼前亏的人呢。
    花衬衫刚走过来，他一拉另一边的车门，夺路而逃。
    他快，刘东也快。
    手一搭，噌的一下从车顶上翻过去，落地时一把抓住秦科长的后脖领，"你往哪跑"。
    "放开我"，秦科长狗急跳墙，翻身就朝刘东踹来。
    他这两下子在刘东眼里跟小孩打架一样，手一捞抓住秦科长的脚脖子往前一送。
    "扑嗵"，秦科长摔倒在地。
    "小逼崽子，你敢打人"，秦科长刚骂出口就后悔了，主要是这小子真敢呢。
    "就打你了又能怎么样？"刘东拽着秦科长的大脖领子劈了叭嚓的就是一顿大嘴巴，打得他脸都肿了起来。
    他可没有蒋旭的顾忌，也不怕给蒋旭带来麻烦，这事搁他眼里根本算不上事，敢找麻烦就一直打到你服。
    "我……要……报警"，秦科长被打得有气无力，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好啊，我等你去报"，刘东拍了拍他的脸不屑的说道。
    秦科长说是报警只不过是虚张声势，到了官方他也没理，勾结社会闲散人员寻衅滋事，头一个收拾的就是他，这顿揍算是白挨了，而给风四的五千块钱没准也是肉包子打狗了。
    一场闹剧尘埃落定，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局面变成了一片狼藉，哀鸿遍地，原本气势汹汹，目中无人的风四等人变成了跳梁小丑，哪还有半点黑道大哥的派头。
    "小伙子，厉害"，蒋旭的爸爸朝刘东竖起了大拇指。
    "叔叔你才厉害，那一刀太有气势了"。
    巷口看热闹的街坊纷纷松了口气，蒋旭父母脸上紧绷的戾气散去，笑着夸赞刘东身手利落，几人说说笑笑，正要抬脚往巷子里走，回家落座。
    “等一下。”
    刘东忽然开口。
    蒋旭脚步一停，转头看他。
    只见刘东大步走向路边停着的两辆公爵王轿车。
    巷口瞬间落针可闻。
    地上哀嚎的混子全都僵住，连呻吟都不敢出声，怔怔盯着他的背影。谁都不知道，这个男人还要做什么。
    刘东绕着车头慢悠悠转了半圈，目光扫过锃亮的车身。九十年代的公爵王，那是纯进口车，是寻常人眼里遥不可及的豪车，也是风四这帮人在外撑门面、装大佬的底牌。
    他抬手，寒光一闪。
    一把薄刃短匕首悄然出鞘，刀锋雪亮。
    没有多余动作，也没有半句废话。
    刘东手腕一沉、刀尖笔直扎进前轮厚实的橡胶胎壁。
    “嗤——！”
    尖锐的泄气声骤然炸响，气流瞬间喷涌而出，饱满的车胎转瞬瘪塌下去，车身跟着微微一歪。
    一刀一个，干脆利落。
    片刻功夫，两台风光体面的公爵王，四条车胎尽数报废，车身歪歪斜斜塌在路边，狼狈不堪。
    地上的风四看得眼皮狂跳，牙根发紧，愣是半句话不敢吭。他在桐城混了这么多年，向来是他毁别人的东西、拿捏别人的脸面，今天竟是被人当众废了自己的底牌、扫尽了所有威风。
    他的心里也在滴血，这车全是借的，八条轮胎，刚收的五千块钱怕是不够赔啊。
    刘东的目的很简单。
    敢讹钱、上门逼宫、骚扰家人，今日这笔账废了你脸面、破了你排场，让你从今往后，在桐城街面上抬不起头。
    做完这一切，刘东才转身，神色淡然，仿佛刚才的事不值一提。
    进了院门，蒋旭他妈才把攥了一路的手松开。老头子走在后头，把院门闩上，又回头望了一眼巷口，这才长长出了口气，招呼着刘东往屋里让。
    “妈，爸，这就是我跟你俩常提的刘东，我一个侦察小队的战友，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
    蒋旭一边说，一边把刘东往屋里拽。屋里的日光灯管“嗡嗡”响了两下才亮起来，照得墙上那几张年画都泛着黄色。
    老太太这才看清刘东的脸，年轻，精神，就是眉骨上有一道浅疤，笑起来的时也好看，看着倒比自家儿子还野气几分。
    “好，好孩子。”老太太攥着刘东的手，手心还潮乎乎的，“刚才多亏你了，要不你叔跟你兄弟俩……”
    老头子给刘东拿了根烟：“你这身手，不简单。刚才那一双腿，还有翻车顶那一下，我看着都眼晕。旭子，你们这……侦察连都这么练？”
    蒋旭笑了一声说：“爸，你可别拿他当普通侦察兵。那年南边我们小队被敌人追了踩了雷区，前面探路的两个弟兄一个当场没了，一个腿炸没了。是刘东用身体从雷区滚过去的，身上三十七块弹片，一个荣誉称号是拿命换的。”
    屋里静了一下。老太太眼睛盯着刘东看，像是要从他脸上找出当年那个爬雷区的兵的影子。老头子呆了半晌说了句：“那是真英雄。”
    刘东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笑了一下：“叔，阿姨，别听旭子瞎吹。那时候年轻，脑子一热就上了，换谁都得那么干。”
    "还是你命好，小旭丟了条腿"，蒋旭妈泪眼婆娑的说道。
    "阿姨，我也没好哪去"。
    刘东却把外衣脱了，苦笑了一下：“阿姨，你说我为什么非得纹个身？不是为了好看，也不是为了混社会。是身上伤疤太多，夏天穿件背心，出去别人都拿眼盯你。纹上了，遮一遮，也就不吓人了。”
    他手指在那截青色纹身上点了点，是一条盘着的龙，鳞片和伤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皮肉，哪个是墨。
    "你们都是英雄"。
    蒋老爷子这一刻分外为儿子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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