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小溪，别睡

    那目光平静而沉稳，带着山岳般的可靠力量，其中蕴含着一种无需言说的、深沉至极的骄傲与自豪。
    那一刻，剧场的辉煌灯火瞬间黯淡。
    万众的掌声喧嚣也随之远去，就连背包里沉甸甸的奖杯，其光华也仿佛褪色，化作模糊的背景。
    全世界的光，仿佛都只汇聚在这一方小小的车厢之中。
    从那半开的车窗里，透出温暖而安宁的光晕，将一切笼罩。
    她心头一热，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她拉开车门，身体轻快地一跃，一头扎进了那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车内，弥漫着父亲惯用的清冽雪松香水味，这味道又混合着母亲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馨香，这是她从小就最熟悉、最眷恋的气息。
    “快坐好，看你，像个孩子似的。”苏韵带着一丝嗔怪，轻拍了拍她的背。
    她立刻又握住林溪有些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温柔地温暖着它。
    “饿坏了吧？高强度的演出最耗体力了。”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还好，就是渴。”林溪将背包小心翼翼地抱在膝上。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得到了心爱糖果的孩子，满足地看着父母。
    苏韵立刻从旁边的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保温杯。
    她拧开杯盖，将温热的水递给林溪，“温水，你爸早就备好了。”
    “快喝点。”母亲轻声催促道。
    林溪乖巧地接过，小口地喝了几口。
    一股暖意从喉间一直流淌到胃里，熨帖着她。
    林正德从后视镜里，静静地看着母女俩温馨的模样，他一向沉稳的唇角，此刻也忍不住勾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心中暗想，刚刚结束的跨国视频会议上，那些欧洲分公司的负责人还在为一点利润争得面红耳赤。
    可那些冰冷的数字，又怎能比得上眼前这一幕温暖的画面。
    让他们再等等吧，今晚的全部时间，都属于他的家人。
    他启动车子，宾利无声无息地，平稳地汇入了赫尔辛基深夜的车流。
    “小溪，这次回去，想好要什么庆祝礼物了吗？”苏韵一边轻柔地帮女儿整理着被风吹乱的头发，一边柔声问道。
    “嗯……”林溪故作深沉地拖长了音。
    她的眼睛却透过后视镜，狡黠地看着前面的父亲。
    “我想要爸爸许诺我的那个，去R国滑雪！”她终于说出了心愿。
    苏韵闻言笑了，“你这丫头，刚跳完舞，腿不想要了？”
    “哎呀，那不是正好放松肌肉嘛。”林溪调皮地反驳道。
    林正德听着妻女的对话，从后视镜里对上了女儿那双充满期待的目光。
    他的声音里满是纵容，“好。”
    “等海城那边的事情处理完，我们就去。”
    “酒店和教练，都让陈叔去安排。”他语气肯定地说道。
    “爸爸万岁！”林溪在后座小声地欢呼起来。
    车里，放着舒缓的古典乐，是肖邦的夜曲，如水般流淌。
    苏韵低声和女儿讨论着芬兰菜的特色，从驯鹿肉说到本地的鱼子酱。
    林溪不时应和着，眼神却一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异国街景。
    霓虹灯在车窗上拉出长长的、迷离的光带，如梦似幻。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境。
    幸福感如同最温暖的海水，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这让她觉得，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即将通过一个十字路口。
    绿灯闪烁，还剩下最后几秒钟。
    林正德脚下稍稍松了油门，准备平稳地通过路口。
    就在这时。
    一阵刺耳到令人牙酸的轮胎摩擦声，如同利刃划破了静谧的夜空。
    一束远超正常亮度的、白得骇人的车头灯光，从侧方一条黑暗的小路里毫无征兆地疯了一样冲了出来。
    它像一头失控的钢铁猛兽，瞬间占据了林溪右侧车窗的全部视野。
    那光芒如此刺眼，让她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放慢。
    她只来得及看到父亲的表情瞬间变得凌厉。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力向左猛地转动方向盘。
    同时，他的上半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决绝地扑向了副驾驶座位的方向。
    他将苏韵整个人都护在了身下。
    “小溪，趴下——！”
    这是她听到的，父亲留在这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
    “砰——！”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巨响，骤然炸开。
    一股无法抗拒的、山崩海啸般的巨力从车身右侧狠狠撞来。
    世界，在瞬间天旋地转，失去了所有秩序。
    金属扭曲变形的尖叫声刺破耳膜，车窗玻璃猛然爆裂的破碎声清脆而恐怖，重物在地面上翻滚摩擦的轰鸣声震颤大地。
    所有尖锐、沉闷、恐怖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疯狂地挤压着她的耳膜，它们冲刷着她的理智，试图将其彻底撕裂。
    林溪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地勒在座椅上，骨头仿佛要被勒断。
    紧接着，她又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狠狠甩向车门。
    她的头重重地撞在坚硬的车窗框上。
    眼前瞬间一黑，绚烂的霓虹灯和父母的脸，都化作了一片虚无。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刺鼻的汽油味。
    这味道混合着……血的腥甜。
    那片包裹着她的，名为幸福的温暖海水，在刹那间，被冰封。
    然后，它碎裂成齑粉，消散无形。
    不知过了多久。
    混沌的意识慢慢回笼。
    她闻到了刺鼻的汽油味。
    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令人作呕。
    有黏腻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滑落，糊住了她的眼睛。
    好痛。
    全身的骨头都像被拆散了重组，每一寸都叫嚣着疼痛。
    她费力地想睁开眼。
    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
    “……阿韵……小溪……”
    是父亲的声音，微弱地传来。
    那确实是父亲的声音。
    沙哑、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
    林溪感觉到车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
    它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阿韵，醒醒！”
    她听到父亲在焦急地呼唤母亲。
    然后是母亲微弱的呻吟，像破碎的叹息。
    “正德……我没事……快……快看小溪……”母亲的声音虚弱而急促。
    “别怕，我们都会没事的。”林正德的声音在发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镇定。
    林溪感觉到自己这边的车门也被打开了。
    一股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刺骨寒凉。
    她拼尽全力，终于将眼睛掀开一道缝隙。
    眼前的景象，是她一生的噩梦，永世难忘。
    车子已经完全变形，翻倒在路边。
    它像一个被巨大力量捏扁的易拉罐，面目全非。
    母亲苏韵半边身体都是血，被父亲吃力地从扭曲的副驾驶座里拖出来。
    她被安置在稍远一些的草地上。
    父亲林正德的情况，看起来比母亲更糟，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姿态垂着，显然已经断裂。
    额头上破开一个大口子，鲜血不断涌出，血流顺着他清隽的脸颊往下淌，浸透了深灰色的羊绒衫。
    他却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面色坚毅，安顿好妻子后，他立刻转身，踉跄着回到车边。
    他探身进来，颤抖的手急切地解着她的安全带。
    “小溪，别睡，看着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