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采石矶之战

    长江。
    这条横亘在华夏大地上千万年的水脉，此刻在朱元璋的眼里，不是什么风景，而是一道令人绝望的天堑。
    至正十五年（1355年）夏，和州江岸。
    江风夹杂着腥潮的水汽扑面而来。朱元璋站在用几艘破旧渔船连起来的“旗舰”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在他身后，是数万名淮西子弟。这些在陆地上如狼似虎的汉子，此刻看着那滚滚浊浪，不少人已经吐得脸色发青，双腿发软。
    而在江对岸的采石矶（牛渚矶），元朝水军元帅蛮子海牙的舰队，像是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堡垒，死死锁住了江面。那巨舰的船帮比红巾军的桅杆还要高，船上密布着拍竿、火炮和强弓硬弩。
    “上位，风向不对。”徐达走到朱元璋身边，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现在吹的是西北风，咱们若强行渡江，那是顶风逆水。敌军顺风放箭，咱们的船还没靠过去，就得沉一半。”
    朱元璋死死盯着对岸，双手把船舷捏得嘎吱作响。
    “等不了了。”朱元璋咬牙切齿，“咱们在和州缺粮，后面还有元军的追兵。这江，今天就是填人命，也得蹚过去！打不下对岸的集庆（南京），咱们这几万人全得饿死在这江滩上！”
    他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船尾，闭目养神的陈寻。
    “陈先生！”朱元璋大步走过去，语气中透着焦躁，“您看这风，什么时候能停？”
    陈寻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他没有看天，而是伸手在江水里捞了一把，放在鼻尖闻了闻，又感受了一下水温。
    “风不会停。”陈寻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波涛汹涌的江面，“但会转向。”
    “转向？”朱元璋一愣，“这可是夏天，怎么可能突然刮东南风？”
    “怎么不可能？”陈寻站起身，用一块布擦干手上的水渍，“长江的水脉，我看了两千年。这牛渚矶一带的地势，如漏斗一般。今日节气小暑，江水回温，午时三刻，必有一次短暂的对流天气。西北风会停，东南风会起。只有半个时辰。”
    陈寻指着江心。
    “半个时辰，东南风大作。你若能在这半个时辰内，把先锋送上那座悬崖，这江南的半壁江山，就是你的了。”
    朱元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毫不怀疑陈寻的话，因为这一路走来，陈寻的判断从未出过错。
    “传令！”朱元璋猛地拔出腰间佩刀，厉声狂吼，“全军准备！午时三刻，风向一变，全线压上！先登者，赏白银五百两，官升三级！”
    ……
    午时三刻。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江面上的西北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掐断了。江水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紧接着，一面红色的中军大旗猛地向西北方向飘扬而起，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东南风，起了！
    “风来了！风来了！”红巾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给咱冲！碾碎他们！”朱元璋挥下战刀。
    数百艘小渔船、走舸，借着风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对岸的采石矶。
    元军主帅蛮子海牙站在巨舰上，看着这群不知死活的“泥腿子”竟敢冲阵，嘴角露出一抹狞笑：“放箭！给我把这群反贼射成刺猬！”
    “嗖嗖嗖——！”
    漫天的箭雨如同飞蝗般铺天盖地落下。
    红巾军的小船根本没有防御，惨叫声瞬间响彻江面。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江水，不少小船直接被巨舰的拍竿砸得粉碎。
    尽管红巾军悍不畏死，但元军的战船实在太高了。悬崖般的船舷，加上采石矶险峻的地势，让红巾军根本找不到攀爬的借口。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艘先锋船，就像是撞在铁板上的鸡蛋，碎得惨不忍睹。
    “攻不上去！上位！太高了！”前方的将领绝望地嘶吼。
    朱元璋的眼睛红了，那是看着家底被挥霍的痛惜与疯狂：“谁能给咱破开这道防线！谁去！”
    “末将愿往！”
    一声如闷雷般的咆哮从旁边的一艘小船上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极其魁梧、面如黑炭、犹如铁塔般的汉子，正提着一杆精钢打造的丈八长矛，傲立在船头。
    此人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百夫长。
    “你是何人？”朱元璋厉声问。
    “怀远常遇春！”那汉子大吼一声，“请上位赐末将一叶扁舟，末将去把那元军主将的脑袋摘下来下酒！”
    狂！狂到了极致！
    朱元璋眼中精光大放：“好！常遇春！咱记住你了！若能先登，咱记你首功！”
    常遇春没有废话，他纵身跃上一艘最轻巧的冲锋小艇。四个不要命的划桨手拼死划动，小艇如同一片落叶，在惊涛骇浪和箭雨中疯狂穿梭，直逼元军最前方的那艘楼船。
    “射死他！射死那个黑汉子！”元军将领指着常遇春大喊。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常遇春手中长矛舞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不绝于耳，硬生生将射向他的箭矢全部拨开。
    小艇猛地撞在元军巨舰的船腹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太高了！船舷距离水面足有两丈（六米多），没有任何可以攀爬的绳索！
    “哈哈哈！他上不来！拿滚木礌石砸死他！”元军在船头疯狂嘲笑。
    常遇春却连看都没看头顶一眼。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双腿猛地一屈。
    “起！”
    只见他竟然将手中那杆丈余长的精钢长矛，狠狠地刺入了巨舰木质的船体之中。紧接着，他双手死死握住长矛的尾端，以矛身为撑杆，借着小艇在波浪中颠簸起伏的极致力量，整个人如同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
    这一跃，惊世骇俗！
    在几万人的注视下，那个黑塔般的身影，竟然硬生生地越过了两丈高的船舷，重重地砸在了元军楼船的甲板上。
    “砰！”
    甲板震颤，仿佛落下了一块陨石。
    常遇春顺势拔出腰间的百炼长刀，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杀入了元军的人群中。
    他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绞肉机。刀锋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漫天飞舞。十几个精锐的元军士兵，甚至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就被连人带甲劈成了两半。
    “杀！！”常遇春的吼声震慑敌胆。
    元军的阵脚瞬间大乱。那些原本在放箭的弓弩手被他杀得鬼哭狼嚎，防线出现了一个致命的缺口。
    “好一个常遇春！真乃当世之樊哙！”朱元璋在后方看得热血沸腾，猛地挥刀，“弟兄们！缺口打开了！跟着常将军，杀上去！”
    红巾军士气大振，趁着元军火力停滞的瞬间，无数搭钩扔上了敌船。徐达、汤和等人率领敢死队，如同嗜血的蚂蚁般蜂拥而上。
    半个时辰。
    采石矶的江水彻底变成了暗红色。
    当那面大元的认军旗被常遇春一刀砍断时，这场决定江南命运的渡江之战，落下了帷幕。
    ……
    傍晚，残阳如血。
    采石矶大营内，欢呼声震天响。但中军大帐里，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朱元璋焦急地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木板床上，躺着那个在今日一战封神的常遇春。只是此刻的他，再也没有了那股神挡杀神的气势。
    他的身上，密密麻麻地插着六支狼牙箭。其中两支贯穿了肩胛骨，最致命的一支，深深没入了他的右侧肋骨下方，距离心脏只有寸许。鲜血已经染黑了整张床铺。
    三个随军的军医跪在床边，满头大汗，双手发抖。
    “拔啊！你们倒是给他治啊！”朱元璋一脚踹翻了一个军医，“他要是死了，你们全给他陪葬！”
    “上位饶命……”老军医哭丧着脸，“常将军伤得太重，那支箭卡在脏腑边缘，带着倒刺。若是硬拔，瞬间就会大出血而亡啊！老朽……老朽真的是束手无策。”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他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员绝世猛将，难道刚出战就要夭折？
    “都滚出去。”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陈寻提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破药箱，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青衫沾了几点江水，神色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
    “陈先生！”朱元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陈寻的胳膊，“您救救他！只要您能救活常遇春，要什么咱给什么！”
    “我要他的命干什么？”陈寻拨开朱重八的手，走到床前，低头审视着昏迷不醒的常遇春。
    失血过多，脉搏微弱，随时可能咽气。
    “去烧热水。准备烈酒，最烈的那种。还有，拿一把干净的匕首，放在火上烤红。”陈寻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
    三个军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准备。
    陈寻打开药箱，取出几根银针。他没有用任何麻沸散，而是手法极快地在常遇春心脏周围的大穴上连下数针。这叫“锁脉”，是他当年在长平之战的死人堆里，为了救活那些被秦军重创的赵卒而摸索出来的古法。
    “上位，你来按住他。不管等会儿发生什么，绝不能让他动弹分毫。”陈寻拿起那把烤得通红的匕首，眼神瞬间变得如冰雪般冷酷。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亲自上前，死死按住了常遇春的双肩。
    陈寻没有去拔箭杆。他手中的匕首精确地沿着常遇春肋下的箭口切开皮肉。皮肉烧焦的“嗞嗞”声和烤肉的味道瞬间弥漫在空气中。
    剧痛让昏迷中的常遇春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嘶吼，他庞大的身躯猛地向上弓起，朱元璋差点按压不住。
    “压稳！”陈寻厉喝一声。
    他的两根手指，稳如磐石，直接顺着切口探入了常遇春的胸腔之中。
    没有现代的仪器，没有无菌的环境。陈寻靠的，是两千年来对人体骨骼和血管精妙到极致的熟悉。他的手指避开了动脉，准确地摸到了那枚带着倒刺的精钢箭头。
    “忍着点，小子。这天下还没打完，你没资格死。”
    陈寻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安抚的魔力。
    “噗嗤！”
    鲜血飞溅，溅了陈寻一脸。那枚带着碎肉的箭头被硬生生抠了出来，扔在了铜盆里。
    紧接着，陈寻抓起旁边的烈酒，毫不犹豫地浇在伤口上冲洗，然后迅速敷上金疮药，用白布死死缠紧。
    整个过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
    朱元璋已经浑身是汗。他看着常遇春的胸膛虽然起伏微弱，但终于平稳了下来。
    “命保住了。”陈寻擦了擦手上的血，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他这股子狠劲儿，太伤根本。他这种打法，活不过四十岁。”
    朱元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感激地看着陈寻，郑重抱拳：“陈先生，您又救了咱大明……不，救了咱的一员大将。”
    陈寻没有居功。他收拾好药箱，走出大帐，来到了采石矶的崖壁上。
    夜幕降临，江风已经停息。对岸的集庆（南京）城，灯火阑珊，仿佛在向这支来自江北的铁血之师招手。
    陈寻翻开《长生录》，借着月光写下：
    至正十五年，夏。渡江，克采石。
    遇春破阵，悍勇冠绝天下。吾以古法救之。
    长江天堑已破，江南膏腴之地大门洞开。
    那座有着六朝金粉、王气缭绕的城池，终于迎来了它新的主人。只是不知，这座城，又要吞噬多少人的枯骨。
    陈寻合上书册，看向身后的朱元璋。
    “重八，对岸就是集庆了。那里可比滁州繁华一万倍，也腐败一万倍。江南的温柔乡，你这把刚磨快的刀，切得下去吗？”
    朱元璋走到崖边，拔出佩刀，直指江南。
    “切不下去，也得切！谁敢在这时候软了骨头，咱就砍了他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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