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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 录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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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7录制(第1/2页)
    《部长的一日》的正式拍摄定在了市郊一家慈济院。
    当天是个阴雨天,江恒那边派了保姆车到辛家接她。
    虽然江恒没有亲自到府上,好歹算是政坛重要人物的团队成员过来拜访,辛重云和辛檀却没有一个现身,只有管家在门前随意客套了几句,甚至没有让人进门。
    江恒方面倒是没有因为辛家的敷衍而表示出不满,反正他们有失礼的资本,既然如此,陈望月便也当作无事发生,她并不想为双方关系做出什么改善的努力,甚至恨不得越糟越好。
    再说她要是贸贸然替辛家出这个面,辛家可没人会领她的情。
    上了车后,江恒的秘书程迹给陈望月介绍了今天的拍摄统筹。
    之前陈望月已经和她通过电话,现在又核对了一遍今天纪录片节目的流程。
    “到了之后我们先做造型,大概半个小时。现场机位已经架好了,慈济院的孩子们会在活动室里等我们,早上先拍和孩子们互动的画面,然后和孩子们一起吃个午饭,午休过后我们再进图书室做访谈。内容就是这些,陈小姐有疑问吗?”
    陈望月摇头,“没有。”
    统筹向她微笑点点头,车向郊外驶去,窗外的街景从高楼变成矮楼,陈望月拿出拟好的采访提纲准备再过一遍,这时,车载电视的屏幕上,突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电视正在转播一个国际论坛,活动每年固定在瑞施塔特特区以东的绿岛举行,规格很高。
    瑞施塔特阴雨连绵,绿岛却阳光明媚。
    画面的中央,陆兰庭走上讲台做开幕致辞。
    远处是蔚蓝的海水,他站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之下,一贯的衣冠楚楚,风度翩翩。
    海风掀动身后的旗帜,也吹动他额前一缕头发,露出挺拔的额头,和眉骨下方被阳光照得微微眯起的眼睛。
    车载电视开的静音,画面无声播放着,他对着镜头微笑,调整麦的位置,腕骨从袖口露出一截,两片嘴唇在开合着,薄薄的,线条分明,像用最细的笔锋勾勒出来,可以想象出里面吐露出抑扬顿挫的词句。
    偏偏这种体面而不可亵渎的时刻,最容易催发出奇异的联想。
    陈望月知道那两片嘴唇在做别的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张被印在杂志封面和报纸头条上的脸,在不为人知的时刻……
    ……
    ……
    ……
    陈望月看着屏幕上的陆兰庭,在人前,他的目光是有力的,穿透性的,而又不会咄咄逼人。
    不像结束后眼中微微失焦,再无镜头中那样沉稳从容,嘴唇反着湿润的光,冷白的脸在昏暗光影中显出虚妄的柔情,还有欲望未被填满留下的沟壑。
    提纲卡片在手指间捏出一道折痕,陈望月感到一股热度从脊椎攀升而上,一直钻透了喉咙。
    她低头解锁手机,社交平台的热门趋势上果然挂着陆兰庭的名字。
    点进实时讨论,对于第一公子在阔别数月后的第一次公开亮相,民众给出了清一色的好评,纷纷赞美他发言的分寸,从容的仪态,还有优雅的上城区口音。
    偶尔有几条关于他为什么突然沉寂了一段时间,是不是犯了什么事的质疑,也被一些忠实粉丝的告白盖过去了。
    评论里有人贴出新闻,前段时间,陆丰林任命的内阁成员被曝出涉嫌受贿出租联邦油田的丑闻,本意是吐槽粉丝的无脑吹捧,却得到了激烈的反驳。
    陆兰庭的拥趸声称,总统是总统,但陆兰庭只是陆兰庭,他并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听起来就好像生在国家元首的家庭里很委屈一样。
    事实上过去几年,总统的民意处境并不轻松。
    激进的排外政策和贸易保护主义,始终未能兑现的竞选承诺,保守党阵营频繁的丑闻,还有年年升高的失业率,舆论场对陆丰林的批评与拥护呈现两极分化。
    总统的支持者在街头举旗时,反对者也会在国会大厦门前静坐。
    人们总会把儿子和父亲看作一体,但奇妙的事,陆丰林身上的争议,居然从未波及到他的长子。
    这该归功于陆兰庭毕业于联邦军校,在海军陆战队服过役,去过最危险的地方,为这个国家的人民流过汗和血。
    他在萨尔维撤侨行动中的特写画面被剪成了无数个版本,配上不同风格的bgm,时不时就在短视频软件的热榜上翻红。
    勇气,责任,牺牲,忠诚。
    人们在他身上,尽情投射着和平年代对英雄的想象。
    上一次发生在本土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还是二十年前的事,如今大多数人对战争的认知,仅限于新闻里邻国萨尔维的断壁残垣,和阵亡士兵的数字。
    但人们依然需要英雄。
    需要有人替他们承受那些他们不打算亲历,但希望有人亲历的苦难。
    陆兰庭填补了这份空白,人们不需要他真的牺牲,他们只需要相信,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总统的儿子会第一个牺牲。
    这种信任,造就了无可指摘的公共形象。
    也正是这种完美,让陈望月从在学校礼堂见到陆兰庭的第一眼,就对他百般警惕。
    在见过那些泡沫碎裂留下的痕迹之后,再看到他以无可挑剔的姿态现身人前,难免让人生出浓烈的破坏欲。
    陈望月不动声色地抬眼。
    保姆车里,拍摄统筹和司机坐在同一排,江恒的秘书程迹坐在第二排,正专心于处理平板上的工作。
    她沉默几秒,拨通一则电话,蓝牙助听器的音量调低。
    和以前一样,只响一两声就接起,然后听筒里响起岑平南恭敬的嗓音,还有遥远的致辞作为背景音。
    “陈小姐,您有什么……”
    陈望月打断他,“让他接电话。”
    “抱歉,陈小姐,先生现在有公务在身,请您稍等五分钟,好吗?”
    “我等不了。”
    陈望月余光扫了一眼周围。
    并没有人在注意这则通话,但她还是因为对于暴露的想象轻微地出了一点汗。
    “这事有些麻烦,这样,陈小姐,您有急事可以先告诉我,我一定尽我所能……”
    她要的就是陆兰庭麻烦。
    她听见自己用平淡的,但足够令人为难的语气说:“现在不接,就让他以后都不要接了。”
    这句话似乎引起了江恒秘书的注意,程迹从边上侧了一下头,也许是体谅这种年轻女孩身上常见的脾气,她向陈望月了然地笑了一下。
    陈望月回了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微笑,然后对着那头倒数,“你知道我没什么耐心吧?十,九,八,七……”
    话筒那边的人安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倒数到一的时候,岑平南终于说,“请您保持通话,我这就去。”
    陈望月听见了穿行于人群中的急促脚步,很快屏幕上的陆兰庭就放慢了语速,目光不再直面镜头,而是小幅度地移开了方向。
    就像是镜头外有什么人向他跑来一样。
    陈望月在这一刻摁断了电话。
    【不圆也亮:放你一马,不用谢:)】
    她按下发送。
    从车载电视上的口型来看,他的语速又恢复到了之前的状态,原本游离了片刻的视线也重新聚焦在镜头。
    目光穿透屏幕,落在她脸上,像一片羽毛从掌心飘走,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温度。
    -
    到了慈济院,外面被拉出了两条隔离带,还停着几台房车,工作人员像蚂蚁一样,抱着衣服和灯光设备上上下下,还有几列保镖在四周巡逻。
    工作人员领着陈望月去做拍摄造型,对方态度很好,知道她腿脚不方便,特意把步伐放得很慢。
    “陈小姐这边请,化妆在这边。”
    江天空来得早,已经坐在化妆镜前了,他穿一件海军蓝的卫衣,配牛仔裤和运动鞋,灿烂的金发被造型师用夹子固定在头顶,露出光洁的额头。
    另一个造型师蹲在他面前,正往他脸上扑粉,他闭着眼睛,脸上是引颈就戮的认命表情。
    造型师显然跟他很熟稔,直接命令道,“小朋友别动。”
    “我不是小朋友。”江天空很快反驳,“而且我没动。”
    “嘴巴动也是动!”
    ……
    “你嘴巴一直在动。”
    “我要跟你说话啊,宝宝。”
    修彦的睫毛在化妆刷后扇动,表情无辜得像一只任人施为的小狗。
    听到那个称呼,陈望月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
    修彦的演讲抽签抽到最后一个,后台外面的走廊空荡荡的,只有评委点评的话语声传来。
    没有人注意到,但她冰冷的脸并没有变得舒展。
    “不要这么叫我。”
    修彦一向是最怕看到她面无表情,他赶紧压低声音,“我知道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再这么叫,好不好?”
    陈望月不置可否,继续给他上底妆,粉扑从脸颊一路到额头,又要他抬起下巴给脖子上也抹了一点素颜霜,修彦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即使再痒也忍着学着做木头人,半点都不敢动,过了一会儿,她放下化妆刷,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已经是她能够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许可。
    他的眼睛便重新亮起了光彩。
    化好了,其实也不算一个正经的妆,只是稍微看起来有气色一点,陈望月化妆技术也就那样,修彦送的全套化妆品平时都放在抽屉里当摆设。
    是修彦说长了一颗痘痘,上台不好看,要遮一遮,可是学校明明有化妆师,他偏不乐意,只缠着她给自己化。
    外面在喊修彦的名字,让他准备。
    陈望月拍了拍他的肩膀,“快去。”
    修彦站起来,走了两步,手掀开了后台的帘子,又定在那里不动。
    帘子在他手里垂下半截,露出一道缝隙,外面舞台的侧光白晃晃的扫进来,让他的侧脸有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她问:“怎么了?”
    “了”的音还含在嘴巴里,他就转身走来。
    步伐很快,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脑勺就被一只手掌扣住了。
    掌心贴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后推了一步。
    背抵上了化妆镜,她被夹在他和镜子之间,后面是冰凉的镜面,前面是他低头,温热印下来的嘴唇。
    四目相对间,眼睫毛也像天鹅般吻颈。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的视线没办法对焦在他的脸上,带着热力的鼻息扑来,还有他扶在脸侧的温度,她一时间分不清那股热度是来自于他,还是从她皮肤底下蒸出来的。
    外面主持人又一次播报他的名字。
    陈望月用力推开了他,“都在等你。”
    他的耳朵红透了,耳垂一直烧到耳廓,但表情很镇定,抿了一下嘴唇,修彦认认真真地说,“宝宝,我会拿第一名的,到时候就要这个奖励可以吗?”
    也不等陈望月回答,他掀开帘子匆匆走了出去。
    ……
    陈望月久久注视着江天空。
    他闭着眼睛任由造型师摆弄,与记忆中同样的眉骨弧度,下颌线条,就连皱眉时在一并抿起的嘴角都如出一辙。
    江天空的眼部皮肤敏感,即使努力忍着也还是被化妆刷刺激得眼皮狂抖,造型师拿他没办法的叹了口气,换了个角度继续。
    他偷偷睁开一只眼睛,从镜子里看见了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的女孩,嘴唇立刻翘起来,想打招呼,又被刷子怼了回去。
    “别动!”
    “好好好。”江天空立即道歉,但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慢慢抬起,朝着门口陈望月的方向,比了个耶的手势。
    他的脸倒映在镜子里,闭着眼睛,也看得出上面活泼的光彩和神气。
    陈望月用手稍微挡了一下唇边的笑。
    这时江恒的秘书程迹走了过来,她给陈望月找了一张折叠椅。
    程迹是个高大健硕的女人,肩膀尤其宽厚,宽到让人怀疑那套定制的西装是不是裁缝跟她开了个玩笑,她结实的四肢和骨架把布料撑得满满当当,高跟鞋在她脚下都显得脆弱,如果她穿过走廊,脚步声会比任何文件更引人注意,没有人会把她当作那种端咖啡的秘书,反而会怀疑她是一位保镖。
    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强壮无匹的母狮,椅子抓在她手里如同儿童的积木玩具。
    两人坐下聊着今天的拍摄事项,正聊着,江恒也很快到了。
    深灰色的阔腿裤配黑色高领毛衣,头发随意扎成低马尾,还没有带妆,十分随性的装束,但即使这样,她走进来的时候,乱糟糟的活动室忽然就有了中心,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直了直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江恒同陈望月点了点头,便坐到另一张化妆桌边,交代了几句,造型师连连说好,开始梳理她的头发。
    镜子前面坐着母子两个人,身后站着一排造型师,做头发,化妆,递工具,江天空的头发被发胶固定起来,江恒一边做妆造一边翻阅膝盖上的文件,从原本休闲的状态被逐渐打造成电视上闪闪发亮的模样。
    陈望月产生一种奇怪的违和感,外面就是慈济院,不时有修女牵着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们走过,而在这间临时征用的活动室里,进行着一场精密到头发丝的形象工程,无数个镜头在翘首等候。
    程迹端了一杯水给陈望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怎么了,陈小姐?”
    “我觉得,”陈望月接过水杯,斟酌了一下语言,“江部长的工作方式跟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程迹笑问,“是不是觉得不太像公益活动,反而像杂志拍摄?”
    陈望月承认,“如果要呈现出一个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形象,似乎要拼尽全力。”
    “总结得很对。”程迹说,“我刚进入部长团队的时候,也觉得这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样,好像到处都充斥着形式主义。直到后来我发现,民众有时候是矛盾的,他们希望我们做了好事而不宣扬,但不宣扬的话,就会换来他们对税金是否用到实处的质疑。”
    她话间意味深长。
    “如果你被一个朋友误会,你可以请他吃顿饭解释清楚。但是你不能把民众当成朋友,因为我们受他们的供养,又替他们做决定,这个位置本身就充满了悖论。所以我们需要这些形式,让那些看不见的工作能被更直观地呈现。”
    十分新鲜的论调。
    陈望月灌了一口水,颇有兴趣地问了下去,“程秘书,您跟随江部长多久了?”
    程迹说:“二十年。”
    话一出口,她如愿地看到陈望月露出瞳孔震惊的表情,“怎么,不像吗?”
    陈望月谨慎地说,“是您的长相实在太显年轻了。”
    程迹哈哈大笑,她笑的时候声音从胸腔最深处翻涌上来,像母狮突然张开了嘴,浑厚粗糙,透露着野蛮的畅快。
    歪了歪头,她脖子上的肌肉拉出一道坚韧的线条。
    “陈小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错,我今年刚满三十五岁,二十年前我刚被寄宿学校开除,因为我在舍监的衣服上动了点手脚,害他在全校人面前被看光了大腿和屁股,谁叫他故意在晨祷的时候念我的日记,退学之后我又先后气走了三位家庭教师,然后,我就碰见了江恒女士。”
    “噢,说碰见可能不太准确,那个时候江总统还在世,部长女士也还在当她的第一千金和卡纳甜心,她第一部电影《卡纳假日》就红遍了全球,大街小巷都是她的广告,而我不过是买了一张《卡纳假日》的电影票,当我在银幕上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下定决心,我要追随她,成为她——听起来在痴心妄想,是不是?”
    程迹指了指自己的脸,她的颧骨高而宽,下颌线条硬朗得像用刀劈出来的,皮肤被晒成健康的深小麦色,嘴唇天生带着一种饱满的红润,不算大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充满了精光,像两颗被河水磨圆了的石头,嵌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这是一张年轻的,雄心勃勃的脸。
    不丑,但是决不会被冠上“美人”的名头,和江恒更是毫无关系,但程迹看起来根本不以为意。
    “我学她留大波浪卷的金色长发,涂浆果色的美甲和亮晶晶的唇蜜,买她代言的瑜伽裤和墨镜,每个月去美容院脱毛,卧室里贴满她的海报,她说她只穿洛可可五号香水入睡,我就每天在房间里喷满洛可可五号,就在我准备告诉整容医生把我的下颌骨切得跟她一样小巧之前,江总统遭遇了一场卑劣的刺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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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迹停了一停,那双石头一样的眼睛里闪着光,直视着陈望月。
    “然后一切就都变了,江部长选择息影出国,她结婚生子,又离婚,我的青春也随着她的离去重新变得沉寂,我不再定期去漂染金发,放任身上的腋毛和腿毛生长,偶尔我会躲在家里一个人放她的碟片,再抱着被子痛哭一场。”
    “等到她回国的时候,我的父母已经完全放弃了我,有次我听到他们在商量撤销我的信托基金,然后把我送去矫正学校,天呐,又没有钱,又要去那种鬼地方,不如死了算了,我是这么想的,也准备这么干了,也许是为了解救我,江部长就又回国了。”
    她又露出了那种野蛮至极的笑。
    “那一年,陈小姐,你可能还没有出生,江部长第一次在州长竞选活动上发言,台下的人对她的身世和外貌品头论足,传播她的桃色绯闻,嘲笑她不知天高地厚,并期待她狠狠栽上一个跟头。”
    “我在台下和他们打了起来,一个人打五个也不落下风,最后还是部长的保镖跑过来把我拉开,他们问我想做什么,我说,我要江恒赢!”
    “所有人都笑了,只有部长没有笑,她问了我的名字,然后接着问我要不要跟着她干?”
    “事实证明,她前途无量,我也不差。”
    陈望月在这些话引发的震动中陷入沉默。
    似乎说什么都显得不够,她拿起杯子,和程迹的杯子撞了一下,“真想跟您喝一杯。”
    这句话是由衷的。
    “小姑娘,敬我喝这个可不够——你满十六周岁了吗,我可不想背上带未成年人喝酒的罪名。”程迹当真像喝酒那样一饮而尽,另一个工作人员小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她站起来拍拍陈望月的肩膀,“我去盯一下外景的拍摄进度,你坐着等就好。”
    笃,笃,笃,鞋跟的声响逐渐远去。
    陈望月抬头看向化妆台。
    造型师在给江恒定妆,她闭着眼睛,睫毛很长,侧脸在灯光下显露沉静的美感,周身气质是经岁月沉淀过的温和知性,和程迹话语中那个引领时代风骚的甜美偶像,有着天壤之别。
    也许是感受到了什么,江恒忽然睁开眼睛。
    两人的目光在镜子里交汇。
    就这样隔着整个房间,在镜子里看了彼此几秒,而后江恒漾起了笑。
    -
    瑞施塔特的春天短而迟,进入四月天还是灰蒙蒙的,昨夜的雨水薄薄一层铺在地上,倒映着慈济院锈迹斑斑的十字架尖顶。
    慈济院院长候在门口,她是位六十多岁的修女,深黑色的罩袍从头包住了脚,只有脸露在外头,枯柴般的双手交握在身前,脸看起来苍白、干瘦,极没有生气的一副躯体,像支教堂里快燃尽的蜡烛。
    不过陈望月并不敢因此小瞧她,据资料上显示,这位老院长年轻时候也是位一手左轮手枪一手圣经的狠角色,曾有几名不知死活的匪徒闯进地窖,想盗走慈济院刚酿好的啤酒,但老院长一个人走下去,用枪顶着领头人的太阳穴,一直顶到警车赶来。
    旧闻中的喋血修女迎上来和江恒握手,友好寒暄了几句,便领着拍摄团队走进慈济院中。
    陈望月扶着拐杖向前走,细细观察着内部,走廊两侧有高耸的拱形窗,墙上悬着油画圣像,玻璃彩窗在地上投下柔和的红与蓝,修女穿着罩袍在走廊里穿梭,处处都是古典时代的元素。
    自由党和宗教界的关系从来不算亲近,在诸多议题上处于对立。
    堕胎权,性少数群体权利,干细胞研究……每一项都与传统宗教团体的教义存在不可调和的冲突。
    因此自由党的政治人物也很少主动踏足宗教场所,生怕被解读为对基本盘的背叛。
    江恒把拍摄地选在这里,不会是偶然。
    慈济院虽然是福音教背景的慈善机构,但它做的不是传教工作,而是孤儿收养,贫困救济一类的社会福利事务。
    这是一个缓冲地带,带有宗教的标签,但日常运作是世俗且公益的,江恒可以出现在这里,和修女握手,和孩子们吃饭,同时不必直接面对那些更具争议性的议题,只留下关怀弱势群体这些万金油的元素。
    不过,慈善活动也许只是表层,更重要的是,自由党需要软化自己的形象。
    他们在某些经济政策上的立场,在部分选民群体中已经被固定为冷漠的技术官僚,或者精英主义的代言人。
    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而慈济院这样的场所天然带有温度,江恒可以借助这座建筑的人情味,来给自己的形象镀金。
    向宗教界示好,向中间选民展示柔软,用公益话题避开争议,这是一步多赢的棋。
    陈望月若有所思地跟在江恒身后,突然感觉被扯住了衣角,她转过脸,就对上江天空放大的脸,他背着小提琴的琴盒,身体呈半前倾的姿态。
    “学姐,你紧张吗?”他低声问。
    陈望月看了他一眼,“不紧张。”
    “我也不紧张。”
    他说着清了清嗓子,把琴盒换到另一只手上,假装自己刚刚没有不小心被台阶绊了一下,还打算拉住一个瘸子拯救。
    陈望月也假装没看出来。
    很快到了孩子们的活动室,里面空间不大,铺着彩色的软垫,十几个孩子坐在里面玩积木和毛绒玩具,最小的看起来三四岁,最大的也不过七八岁,衣着虽然陈旧,但都还干净整洁,看得出是被精心照料的。
    他们显然被提前交代过,安安静静地坐在垫子上,不过眼睛都亮晶晶地盯着门口。
    江恒一进门,就蹲下来,和面前一个小女孩平视,伸出手:“你好呀,我是江恒。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握了握她的手,蚊子一样哼出一个名字。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江恒凑近了一点。
    “我是艾丽!”
    “艾丽,真好听。你几岁了?”
    “五岁。”
    “五岁!”江恒惊讶,“我五岁的时候可比你矮多了,你以后要长成巨人吗?”
    艾丽被逗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旁边的几个孩子也放松下来,开始主动往前凑。
    陈望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们互动,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举起牌子示意她可以过去了,她便把拐杖靠在墙边,扶着门框慢慢蹲下来。
    “这位是望月姐姐,”江恒介绍她,“今天她要来采访我,你们帮帮我好不好?如果我说错了什么,你们不要笑话我。”
    孩子们咯咯笑起来。
    其中一个红发小女孩好奇地打量着陈望月,觉得这个漂亮的姐姐看起来好奇怪,因为她的左腿伸在身前,完成下蹲这个动作的时候,活像一只单腿收拢的鸟。
    她盯着陈望月腿看了好几秒,终于忍不住大声问道:“姐姐,你的腿怎么了?”
    这话一出口气氛都变了,江天空本来正被几个男孩子缠着要看琴盒,听到这话立刻转过头来,下意识想替她回答,但陈望月抢先开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又看了看小女孩,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她把食指竖在嘴唇前面,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因为我是美人鱼啊。”
    小女孩的眼睛瞪得大了。
    “我要上岸,又不肯拿声音来换,”陈望月一本正经地说,“巫婆就收走了我的一条腿。”
    活动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孩子们炸锅了。
    “美人鱼!”
    “她说她是美人鱼!”
    “书上的美人鱼就是这么漂亮的!”
    “可是美人鱼不是只会游泳吗?”
    “所以才拄拐杖呀,”陈望月举起拐杖晃了晃,语气理所当然,“用尾巴换的腿,不太会用,走路就很慢了。”
    发问的小女孩完全被说服了。
    她伸手去摸了一下陈望月的腿,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你好勇敢哦。”
    “那当然。”陈望月弯起眼睛,“不是每条小人鱼都可以在地上行走的。”
    江天空站在旁边,他准备好的那套说辞全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用上。
    他看着她被孩子们团团围住,一个男孩问她“巫婆长什么样”,另一个女孩问她“海里有没有海怪”,而她一一作答,表情严肃得像在国会作证。
    接下来的拍摄推进得很顺利,江恒蹲在孩子们中间,和他们一起搭积木,读绘本,陈望月坐在矮凳上帮一个四岁的小男孩拼拼图。
    小男孩每找到一块对的拼图,就要扭头看她一眼,确认她看到了,就得意地哼一声。
    “你好厉害。”陈望月夸赞。
    “那当然。”
    那孩子把下巴抬得高高的,和她刚才的语气一模一样。
    江天空这边的人气也很高,他取出小提琴拉了一小段《四季》,琴声在活动室里像溪水一般流淌,原本闹腾的孩子们纷纷安静下来。
    演奏完毕,一个孩子问,“你会拉小提琴吗?”
    “我拉的就是小提琴。”他答。
    “那你会拉大提琴吗?”
    “会一点。”
    “中提琴呢?”
    另一个孩子大声嘲笑道,“拉芙,哪有中提琴那种东西?!”
    “本来是没有的。”江天空耐心地说,“但这个世界上有高个子的人,也有矮个子的人,为了照顾不同身高的人,就有了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
    “那你这么高,为什么拉的是小提琴?”
    “因为我觉得会很多东西很厉害。”他微笑着抬手,琴弓拉出一串华丽的高音,“就像这样。”
    孩子们发出一连串惊叹声,刚刚被反驳了的小男孩看到同伴们如此崇拜江天空,有些不服气,立刻问,“那你会打棒球吗?”
    江天空挑了一下眉,“棒球?”
    “对,棒球。”小男孩挺起胸膛,“我们街区的棒球队可厉害了,上周赢了隔壁街区八比零。”
    “那你一定也很厉害。”江天空说。
    小男孩瘪了瘪嘴,没接话。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替他回答了:“小希才不会打棒球,他是合唱团的。”
    “合唱团也很厉害啊。”
    “但是不会打棒球就是不会打棒球。”叫小希的男孩嘟囔。
    江天空笑了,他把小提琴放回琴盒,站起来对小男孩说:“谁说你不会?”
    小希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看着江天空抬手,像召集球队的队员们一样,把拇指放在唇边吹了一个嘹亮的口哨,一瞬间活动室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陈望月抬眼,恰好映入他微笑起来的脸庞,那头金发在灰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闪耀,他合掌一拍,“我有个提议,妈妈,我们来一堂棒球课吧!”
    江天空是说干就干的人,很快,他就哄着小希把藏在床底下的球棒和球交了出来。
    上课地点定在慈济院后面的小操场,江天空先掂了掂球棒,试了试重量后,他把卫衣袖子卷到手肘,站到本垒位置。
    左脚微微前移,膝盖弯曲,重心后压。
    小希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半信半疑。
    “看好了。”江天空说,“这一球会很帅的。”
    球被抛起来,他的身体像一根被压缩到底的弹簧,随之猛然释放。
    腰胯转动,手臂挥出,金属球棒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砰”的一声,球高高飞出去了。
    带着旋转,越飞越远,越飞越快,越过操场,越过围墙,消失在对面的冬青树丛里。
    孩子们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小希的下巴快掉到地上,嘴巴张成一个O型,半天合不拢。
    “你、你不是拉小提琴的吗?”
    江天空把球棒扛在肩上,歪头看他。
    “拉小提琴的不能打棒球?依我看合唱团的人也能打棒球。”
    小希说不出话来了,整张脸一下红透。
    “再来一球!再来一球!”孩子们开始起哄。
    江天空回头看了一眼陈望月,她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拐杖靠在椅背上,双手撑着椅面,左腿伸直搁在草地上,也在看这里的棒球课,眉眼弯弯。
    他脸上笑意更深,转回去,对孩子们说:“就最后一球了啊。”
    这一球比第一球还远。
    这次孩子们连“哇”都忘了,只是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球的轨迹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里。
    江天空刚放下球棒,他们就像一群被捅了窝的小蜜蜂,嗡嗡嗡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教教我!”
    “你是怎么打的!”
    “再来一次求你了!”
    江天空被十几个小孩团团围住,手里的球棒差点被抢走。
    他一边护着球棒一边说“等一下等一下”,但没人听他的。
    一个胆子大的小男孩直接抱住了他的腿,仰着脸喊:“你教我打棒球,我以后也学小提琴!”
    陈望月撑着长椅站起来,拿起拐杖,一步一步走过去。
    “好啦好啦,排队,不然谁也没有。”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在美人鱼姐姐的份上,真的安静下来了,自动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伍。
    陈望月站在队伍前面,歪着头检阅了一遍,说:“不行,不够整齐,重排。”
    他们嘻嘻哈哈地重新排了一遍,这次像样多了。
    江天空站在本垒旁边,开始一个一个地教,他教得很认真,弯腰帮最小的那个调整握棒姿势,手把手地带她挥了一次。
    小女孩打了一个滚地球,球歪歪扭扭地滚出去几米远,但她高兴得原地蹦起来。
    “我打到了!我打到了!”
    “好棒。”江天空说,和她击了个掌。
    陈望月在旁边当裁判,其实也就是负责维持秩序。
    她用拐杖,轻轻点了点一个试图插队的小男孩的肩膀:“嘿,抓到你了。”
    小男孩吐了吐舌头,乖乖跑回队尾。
    等所有孩子都挥过一次棒,工作人员跑过来告诉陈望月要拍一张大合照,陈望月便开始指挥孩子们按高矮排成两排,自己站在第二排中间,左边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江教练,过来呀。”她朝他招手。
    江天空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他个子很高,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像一棵长在草地里的白杨树,身旁的那个小男孩拉长脖子羡慕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往他身上趴。
    江天空被小孩的重量压得一歪,手肘碰到了陈望月的手臂。
    “我也要!”
    “我也要!”
    其他孩子见状,一窝蜂地往他们俩身上挤。
    刚刚排好的队形立刻垮了,陈望月被一个小胖墩撞得往前倾,下意识抓住了江天空的袖子。她的拐杖歪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半步,江天空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没事吧?”他低头问。
    “没事。”
    她重新站稳,人群推挤,两个人的手碰在一起。
    江天空低头,她的手撑在拐杖上,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
    他心下一动,把手覆上去,轻轻握了一下。
    手指交叠,掌心贴着掌心,像一片树叶落在另一片树叶上面。
    陈望月抬头看他。
    他也在看她,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厚,边缘被刚出来的阳光镀了一层金边,但不及他的金发和眼睛明亮。
    里面像刚下过雨之后的湖面,干净得能看见倒影。
    周围孩子们笑闹的声音,很近,又很远。
    她弯了弯眼睛,手指收紧,回握了一下。
    “三,二,一,起司——”
    不远处,江恒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摄影师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刻,程迹拿着手机快步走来,压低声音,“已经布置好了,部长,就在采访结束后,开始前五秒我会给您手势提醒。”
    “做得好。”
    江恒点了点头,目光停留在陈望月身上,面无表情,有工作人员抬起反光板,示意正在拍摄这个方向的远景,对着镜头,江恒又重新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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