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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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立冬过后，天一天比一天冷。
    青石镇地处山脚，北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街上行人少了许多，都缩着脖子匆匆来去，连茶馆里的生意都淡了。张小小在铺子里生了个炭盆，前掌柜没事就坐在旁边烤火，一边翻账册一边念叨：“今年冷得早，怕是要有大雪。”
    张小小正在检查新到的一批猪肉。冬天的猪养得壮，肥膘厚，做肉脯比秋天的更香。她拍了拍那块红白分明的五花肉，对赵婶道：“这批肉好，多进一些，腌起来慢慢用。”
    赵婶应了，带着孙寡妇将肉搬进作坊。顺子从外面跑进来，鼻子冻得通红，搓着手道：“东家，我去县城送货，苏少东家说，府城那边下雪了，比咱们这儿还冷。问咱们的肉脯能不能多供些，说是过年的时候好卖。”
    张小小算了算日子。离过年还有将近两个月，但府城那边大户多，年礼要提前备。肉脯这东西耐放、体面、味道独特，确实是个不错的年礼选择。
    “你跟苏少东家说，这个月可以加到一百斤。再多就不行了，原料跟不上。”张小小顿了顿，又道，“另外，问问他，要不要做些‘年礼装’——用红纸封套，一罐一罐的，看着喜庆。”
    顺子记下了，喝了碗热茶，又赶着车往县城去了。
    前掌柜从账册后面探出头来：“小小，一百斤，咱们能行吗？”
    “能行。”张小小道，“老柴那边又找到了一片‘七叶藤’，香料够用。猪肉也多备了，人手也够。就是辛苦赵婶她们，过年的时候给她们多发些工钱。”
    前掌柜点点头，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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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叶回从山上回来，背篓里装着几块蜂巢和一大捆枯藤。
    “这是什么？”张小小凑过去看。
    “老柴说的，叫‘石韦’，长在石头缝里的，晒干了有股清香。”叶回道，“他说这东西磨成粉，撒在肉脯上，能增香，还能防潮。”
    张小小拿起一根枯藤，凑近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不像“七叶藤”那么浓烈，但很清新，像是雨后山林的味道。
    “老柴怎么知道这个？”她问。
    “他在山里住了一辈子，什么草什么藤能做什么，比谁都清楚。”叶回道，“他说以前有猎户用这个熏肉，肉放一冬天都不坏。”
    张小小眼睛一亮。防潮、防腐、增香——这正是她需要的。肉脯虽然比鲜肉耐放，但在潮湿的天气里还是容易受潮变味。如果能用这种“石韦”粉做最后的收干处理，也许能延长保质期，让肉脯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叶回，你替我跟老柴说，这个‘石韦’我也要。他采多少我收多少，按斤付钱。”
    叶回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要存银子吗？”
    “存银子是为了应急，该花的还是要花。”张小小道，“老柴帮了我们这么多，不能让人家白干。”
    叶回点了点头，将那些枯藤放在厢房里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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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顺子从县城回来，带回了苏文瀚的口信。
    “苏少东家说，一百斤没问题，年礼装他也很感兴趣，让咱们先做些样品送去看看。”顺子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张小小，“这是少东家让带给您的。”
    张小小接过信，拆开。
    信上的字迹端正有力，不像前几次那样只是简单的生意往来，而是多了一些客套之外的关切。苏文瀚在信中提到，府城那边最近不太平，有几家铺子被人砸了，听说跟漕帮有关。他提醒张小小，青石县虽然偏，但也要小心。
    张小小将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苏文瀚是个精明人，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漕帮。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看到了什么迹象，才会在信里专门提一句。
    “叶回，”她走到后院，找到正在磨刀的叶回，“苏少东家说，府城那边有几家铺子被砸了，跟漕帮有关。”
    叶回手上的动作一顿：“什么时候的事？”
    “没说具体时间，但应该是最近。”张小小道，“你说，会不会是漕帮在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叶回抬头看她。
    “孟渊说过，他只是替人办事。漕帮的生意，上面还有人管着。如果府城那边出了什么事，上面的人要查，下面的人就要清理痕迹。”张小小分析道，“山神庙被清理了，药材铺子被烧了，现在府城的铺子被砸了……这些事，可能是同一拨人干的。”
    “你是说，有人在灭口？”
    “不是灭口，是灭迹。”张小小道，“把所有的线索都掐断，让人查无可查。”
    叶回沉默了片刻，道：“如果真是这样，那石家……”
    “石家也会被清理。”张小小接上他的话，“但不是现在。石家是他们在这条线上的‘帮手’，手里握着太多信息。在没找到替代之前，他们不会动石家。”
    “那等他们找到了替代……”
    “石家就完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石家完了，对他们来说是好事。但石家完之前，会不会拉别人垫背？
    张小小想到自己手里的那封信、那把短刀、那块血布。这些东西，在漕帮眼里，也许是“痕迹”，是需要被清理的“痕迹”。
    “叶回，”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东西，放在铺子里不安全。”
    叶回点头：“你想藏到哪儿？”
    “山里。”张小小道，“找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挖个坑埋了。等我们需要的时候，再去取。”
    叶回想了想，道：“老柴住的那片山坳后面，有一个石洞，很隐蔽，外人找不到。”
    “那就埋到那儿。”张小小道，“今晚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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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镇上的人家都熄了灯，只有“张记”后院还亮着一盏油灯。
    张小小将那封信、那把短刀、那块血布用油布层层包好，又装进一个粗布袋里，扎紧口子。叶回接过布袋，掂了掂，别在腰间。
    “我去了。”他说。
    “小心。”张小小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夜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回屋，就站在门口等着。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就在她开始担心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叶回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山里的寒气，衣摆上沾着泥土和枯叶。
    “埋好了？”张小小问。
    “埋好了。”叶回道，“石洞很深，东西放在最里面，用石头封住了。就算有人找到那个洞，也翻不出来。”
    张小小松了口气，转身回屋。
    叶回跟在后面，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街道。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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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关上门，插好门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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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过去。
    十一月中旬，府城那边果然下了一场大雪。消息传到青石镇，镇上的人都在议论，说今年的雪比往年来得早，怕是要闹雪灾。
    张小小没有心思关心天气。铺子里的订单越来越多，除了苏文瀚的肉脯订单，“知味楼”那边也加了量，沈文说入冬后客人爱吃卤味下酒，让张小小每月多供十斤。
    “沈掌柜说了，”顺子道，“卤味能不能做成真空包装？不对，是那个……‘蜡封’？他说有些客人想买了带回家过年，怕路上坏了。”
    张小小想了想，道：“可以。用粗陶罐装好，罐口用蜡封死，再裹一层油纸。这样放一两个月不会坏。”
    顺子记下了，又赶着车去送货。
    赵婶和孙寡妇忙得脚不沾地，张小小又招了两个帮工——都是镇上知根知底的妇人，手脚干净，嘴巴也严。前掌柜负责管账和调度，张小小则盯着核心的腌制和烘烤环节，一刻不敢放松。
    “小小啊，”前掌柜看着账册，笑得合不拢嘴，“这个月的进项，比上个月多了三成。照这个势头下去，过了年咱们就能盘个更大的铺面了。”
    张小小笑了笑：“不急。先把名声打出去，等站稳了，再想扩张的事。”
    前掌柜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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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下旬，老柴从山上下来了一趟。
    这是张小小第一次在铺子里见到他。老柴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锐利。他站在铺子门口，有些拘谨，不敢往里走，怕弄脏了地。
    “老柴叔，快进来坐。”张小小迎上去，将他请进后院，倒了热茶，端了点心。
    老柴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大把干枯的藤蔓和叶子。
    “张娘子，这是你要的‘石韦’。还有这个——”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像是树皮，但比树皮厚，“这个是‘老茶树根’，我在北面的山沟里找到的，比你们上次挖的更老，香味更浓。”
    张小小拿起那块树皮，凑近闻了闻。一股浓郁的木香钻进鼻腔，比之前用的“老茶根”更加醇厚深沉，还带着一丝类似檀香的味道。
    “老柴叔，这个太好了！”张小小惊喜道，“您是怎么找到的？”
    “那条沟里有几棵老茶树，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树干都烂了，就剩根还埋在土里。”老柴道，“我挖了两棵，还剩几棵，留着以后用。”
    张小小连连点头，让赵婶去拿银子。
    老柴摆手：“不要银子，你上次给我的卤味，够我吃好几天的。再说，叶回是我看着长大的，帮他点忙，不算啥。”
    张小小不肯，硬是塞了一两银子给他。老柴推辞不过，收了，揣进怀里，站起身要走。
    “老柴叔，吃了饭再走。”张小小留他。
    “不了，山里还有事。”老柴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道，“张娘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张小小心里一紧：“您说。”
    “前几天夜里，我在山上看到几个人，从野猪岭那边往柳叶渡方向走。没有火把，摸黑走的，但那天月亮好，我看到了。”老柴压低声音，“他们手里提着东西，像是……刀。”
    刀。
    张小小与叶回对视一眼。
    “几个人？”叶回问。
    “四五个。”老柴道，“不是运货的那批人，那些人我见过，步伐不一样。这几个，走得更快，更轻，像是……练家子。”
    练家子。带着刀，摸黑走山路，往柳叶渡方向。
    “老柴叔，您看清他们的脸了吗？”
    老柴摇头：“隔得远，看不清。但领头那个，个子不高，很壮实，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
    左肩比右肩低。
    张小小将这几个字刻在脑子里。
    老柴走了，张小小站在院子里，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漕帮的人？石家的人？还是第三方？
    不管是哪一方，他们在野猪岭活动，就说明那根线还没有断。
    “叶回，”她转身道，“这几天你辛苦一下，夜里上山，跟老柴一起盯着。看看那些人到底是做什么的，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叶回点头：“我今晚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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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天夜里，叶回上了山。
    张小小一个人躺在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风呜呜地吹，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她竖起耳朵，听着院子里的动静——只有风吹树枝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看到了那只苍白的手，从箱子缝隙里垂下来，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抓着什么。她想靠近看看，但脚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叫她。
    “张娘子……张娘子……”
    她猛地睁开眼睛。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叶回回来了。
    她披上衣裳，推门出去。叶回正站在水缸边，用瓢舀水洗手。他的衣裳被露水打湿了，头发上沾着枯叶。
    “怎么样？”张小小问。
    叶回洗了手，转过身，脸色凝重。
    “看到了。四更天的时候，那几个人从山神庙方向出来，往柳叶渡走。我跟了一段，没敢太近。”他顿了顿，“他们不是去运货的。”
    “那去做什么？”
    “领头那个人，在老柴说的那处山坡上停了一会儿，往咱们之前藏身的方向看了很久。”叶回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张小小的后背一阵发凉。
    找什么东西？
    找他们？
    “他们发现我们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确定。”叶回道，“但如果他们在找那天夜里窥探的人，说明他们知道有人在盯着。老柴说，以后不能再去了，太危险。”
    张小小沉默了。
    她知道叶回说得对。那处山坡虽然隐蔽，但既然对方已经开始留意，再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就不去了。”她道，“先避一避。”
    叶回点头，将手中的水瓢放回缸里。
    晨光照进院子，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