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孔庙封喉
马周的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锦儿已经吓得白了脸,双手攥紧了夹袄的衣角,眼底满是担忧。
「二郎,他们人多势众,又是世家公子,这可如何是好……」
李宥听罢,非但没有半分怒意,反倒冷笑出声,他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玄色大裘,动作利落地摊在肩上,系紧系带。
「来的正好。」
李宥眸光锐利。
「我正愁这把火烧的不够旺,他们倒自己把柴火送上门来了!」
狄仁杰站在廊下,看着李宥这副锋芒毕露的模样,也是豪迈大笑。
「走,为兄今日便陪你走一遭,看看这帮膏粱子弟,到底能唱出什么戏文!」
三人踏入风雪,直奔务本坊外的孔庙而去。
正月初一的孔庙前,本该是庄严肃穆之地,此刻却人山人海,喧闹鼎沸。
庙前广场上,临时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擂台,长孙冲穿着一身狐裘,高坐胡床上,他脚边散落着十几张写满了字的藤纸,皆是明经社寒门生员前几日所作的八段锦残稿。
「诸位且看,这就是那帮穷酸书生所谓的应试秘法!」
长孙冲一边大笑,一边抬起脚,踩在那些藤纸上,肆意碾压。
「通篇死板,毫无灵气,字句之间刻板僵硬,简直是狗屁不通,就凭这等僵死的破文章,也敢妄想在春闱中夺魁,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围拢在擂台四周的世家子弟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极尽嘲讽之能事。
而在擂台外围,聚集了数十名进京赶考的寒门士子和国子监生员,他们看着同窗的心血被如此践踏,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双拳紧握,却在世家门阀的积威之下,敢怒而不敢言,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让开。」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在人群后方响起。
拥挤的寒门士子下意识地回头,只见李宥披着玄色大裘,踏雪而来,他身旁跟着身形魁梧丶气度不凡的狄仁杰。
「是李二郎!」
「明经社的李二郎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寒门士子们找到了主心骨,自发地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直通擂台的通道。
李宥顺着通道,拾级而上,最终稳稳站定在擂台之上,他目光锐利,直刺高坐在胡床上的长孙冲。
「长孙冲,你口口声声说我们的文章狗屁不通。」
李宥声音清越,在风雪中传得极远。
「那我倒要问问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何资格在这至圣先师的孔庙门前,以你那华而不实丶堆砌重叠的靡丽辞藻,来践踏天下士子呕心沥血的经义心血?!」
长孙冲被李宥这毫不留情的当众呵斥激得面色铁青,猛的站起身来。
「李宥,你休要猖狂!」
长孙冲羽扇一指,厉声喝道。
「科举取士,重在文采风流,你们那破文章,连个像样的典故都用不出来,也敢称经义,好,你既然不服,今日我便当着全长安士子的面,与你比试破题,你若输了,就带着你那什么明经社,趁早滚出长安!」
说罢,长孙冲猛地从袖中抽出一张早有准备的卷轴,哗啦一声展开。
「尚书·盘庚,若网在纲,有条而不紊,就以此偏门绝句为题,我倒要看看,你这外室子能写出什么花来!」
此题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尚书本就佶屈聱牙,这句更是偏门中的偏门,且题意宏大,极难切入,长孙冲显然是有备而来,想要用世家百年的经史底蕴,将李宥彻底碾压在孔庙之前。
然而,面对这等刁钻的死局,李宥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甚至没有去接那张卷轴,只是不屑地轻笑一声。
「就凭这等题目,也配让我亲自破题?」
李宥转身,目光扫向台下的明经社众人,朗声喝道。
「马周何在!」
马周浑身一震,立刻排众而出,大步跨上擂台,双手抱拳。
「马周在!」
「用我明经社的八段锦定式,当着全长安士子的面,口述破题!」
李宥大袖一挥,气势如虹。
「让他们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代圣人立言!」
站在人群前排的狄仁杰,看着擂台上从容调度丶兵不血刃的李宥,眼中异彩连连,心中暗自赞叹,好一招杀鸡焉用牛刀,二郎此举,不仅是在打长孙冲的脸,更是在向天下人证明,八段锦并非他一人之私技,而是天下寒门皆可掌握的破局利器,此等大将之风,实乃罕见!
长孙冲却是冷笑连连,他还真不信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穷酸书生,能在这等偏门题目上翻出什么浪花。
就在此时,马周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李宥传授的八段锦破题理路。
仅仅三息之后,马周猛地睁开双眼,声如洪钟,脱口而出。
「人君理天下之大政,当提其要领,而不可乱其纪纲也!」
轰!
仅仅两句散句,直截了当,十分沉重,极其精准的砸在了若网在纲的题眼之上!
长孙冲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
马周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顺着破题的理路,承题丶起讲接踵而至。
「夫网之有纲,所以统众目也,政之有要,所以治万民也,提其纲,则众目张,挈其要,则万事理……」
接下来,排比对仗气势汹汹的压迫而来,每一句都紧扣题意,每一句都条理分明,没有半个华丽的辞藻,却透着一股不可辩驳的煌煌大道之气!
长孙冲越听越心惊,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华丽辞藻丶生僻典故,在马周这代圣人立言丶无懈可击的严密理路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不知所云!
「……故政令不一,则民无所措手足,纲纪一振,则天下有条而不紊矣!」
马周背诵完毕,字正腔圆,掷地有声。
整个孔庙广场,数千士子,死寂一片,落雪可闻。
李宥乘胜追击,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直逼长孙冲,声音极其响亮。
「长孙冲,你听清楚了吗,文章之本,在于明理,你们世家子弟,一味追求辞藻靡丽,堆砌典故,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空洞无物,没有根基,这等淫词艳曲,也敢妄称圣人大道?!」
这一番话,清除了障碍,瞬间劈开了数千寒门士子心中的迷雾。
「李二郎说的对!」
「文章当以明理为先,辞藻靡丽算什么真才实学!」
「世家文章,空洞无物!」
数十名寒门士子被彻底点燃了热血,他们高举双臂,齐声怒吼,那声浪震天动地,震动了孔庙顶上的积雪,士林的风向,在这一刻被彻底扭转!
就在群情激奋丶声浪滔天之际,长街的尽头,一辆宽大的官车在十几名护卫的簇拥下,正不紧不慢地朝孔庙方向行来。
这当然不是巧合,李宥昨夜推演完毕后,便已暗中派人摸清了裴炎今日去吏部衙门值房的路线,故意在此刻将这股群情激愤的狂潮,推到了这位主考官的面前。
「拦车!」
李宥一声厉喝。
马周与几十名明经社生员毫不犹豫地冲下擂台,硬生生挡在了那辆官车之前。
御者被迫停下,护卫们纷纷按住刀柄。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古板方正丶眉头紧锁的脸庞,正是当朝吏部侍郎丶今科春闱主考官裴炎!
裴炎看着眼前这群情激奋的数十士子,心中惊疑不定。
李宥分开人群,大步走到车前,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声音极其洪亮,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国子学生员李宥,拜见裴公,今日天下士子聚于孔庙之前,论经辩道,学生斗胆,敢问裴公一句——」
李宥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裴炎,抛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科举取士之文章,究竟是在乎辞藻靡丽丶堆砌典故,还是在乎代圣人立言丶理路严密?!」
数千双眼睛,此刻十分锐利,死死的盯在裴炎的脸上。
裴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自诩方正大儒,一生最重道统,在孔庙门前,在数千天下士子的注视下,他能怎么说,他敢怎么说?!
他敢说辞藻比圣人理路更重要吗,他若敢说出这句话,明日他裴炎就会被天下清流的唾沫星子淹死,遗臭万年!
裴炎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被硬生生架在了一座无法退步的大义之巅上。
足足过了十息,裴炎才深吸了一口气,捏着鼻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圣人立教,自然……自然是以理路为先,辞藻靡丽,乃是末节!」
轰!
此言一出,全场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裴公英明!」
「理路为先!」
在这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长孙冲面如死灰,双腿一软,险些跌坐在擂台上,他知道,世家在考场上的最后一道底气,被李宥借着裴炎的口,彻底击碎了。
世家子弟们再也无颜停留,垂头丧气地灰溜溜的挤出人群,狼狈逃窜,而明经社的寒门生员们,则是士气大振,一个个昂首挺胸,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自信。
官车在护卫的开道下,艰难地穿过人群,匆匆离去。
车厢内,裴炎端坐其中,闭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随着马车的摇晃,裴炎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方才李宥那咄咄逼人的质问,以及自己那句被迫说出的理路为先。
突然,裴炎猛地睁开双眼,瞳孔骤然收缩,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好狠的算计……好毒的手段!」
裴炎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攥紧了膝盖上的官袍。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反应过来,那个叫李宥的少年,在孔庙前设下这般连环计,根本不是为了羞辱长孙冲,而是为了对付他这个主考官!
他被当众架上了唯理是举的大义之巅,这意味着,在即将到来的春闱阅卷中,只要那些寒门士子的文章理路严密,他就绝不能再以文风死板丶辞藻不华为藉口去强行打压黜落!
因为他若敢打压,就是自食其言,就是违背他今日在孔庙前亲口承认的圣人大道!
「老夫……竟被一个十四岁的竖子,死死封住了退路!」
裴炎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惊骇与极度的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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