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生死一搏
书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宥死死盯着手中那张揉皱的纸条,指腹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那薄薄的纸页碾碎。裴肃之后,这四个字极其阴毒,极其精准地刺中了他刚刚布好的防御网中最致命的软肋。
崔夫人知道了。她不仅知道了,还要在春闱开考的前夜,将这张催命符轻飘飘地扔进他的小院,逼他做出选择。
「二郎……」锦儿急得眼泪夺眶而出,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死死抱住李宥的腿,声音凄厉。
「不考了!咱们不考了!这功名咱不要了,命要紧啊二郎!若是让长孙太尉知道了,咱们全家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狄仁杰面沉如水,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按住李宥的肩膀,声音发沉。
「二郎,锦儿说的对。崔夫人这不是在说笑。她既然敢把这纸条送来,就说明她随时能把消息捅到太尉府。长孙无忌一旦得知裴公遗孤尚在,你和你母亲,绝对活不过三天!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科春闱,你不能去!」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窗棂。
李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垂着眼帘,半张脸隐在昏暗的灯影中,让人看不清神情。
一炷香。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书房里只有锦儿压抑的泣音和狄仁杰沉重的呼吸。
突然,李宥猛的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反而跳跃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然与狠戾。
「不。」李宥的声音极其沙哑,却透着斩钉截铁的冰冷。
「我必须考。这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你疯了!」狄仁杰双目圆睁。
「兄长,你以为我现在退缩,崔氏就会放过我吗?」李宥反问,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的弧度。
「我若不去贡院,她只会暂缓告密,这把刀将永远悬在我头顶,我和我娘将永无宁日,迟早是个死!」
他猛地转过身,双手重重拍在书案上,目光灼灼。
「唯有一搏!只要我踏入贡院,在三天省试期间考完,一旦金榜题名,我便是天子门生!长孙无忌再想动我,那就是公然谋害朝廷新贵丶与天子作对!更何况,我手里还有大理寺那份裴肃案的底牌,只要我撑过这三天,我便能通过皇后殿下翻案,反将长孙无忌一军!」
「三天。」李宥深吸一口气。
「我只需要三天时间!」
狄仁杰被他这极其疯狂却又严丝合缝的逻辑震住了。
「可崔夫人明日一早就会把消息送进太尉府,你怎么熬过这三天?」
李宥没有回答,他直接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飞速游走,只留下了极其简短的一句话。
「臣有裴肃案真相,可为娘娘清除关陇最后的根基。但臣需要一件东西——三日之内,不许任何人接近长孙太尉府。」
落笔,封口。李宥将信递给狄仁杰。
「兄长,劳烦你即刻去归云居,让阎长史动用滕王府最高级别的暗线,连夜将此信送入大明宫,亲呈皇后殿下!」
狄仁杰接过信,深深地看了李宥一眼,重重点头,转身冲入了风雪之中。
半个时辰后,大明宫,蓬莱亭。
武皇后披着大氅,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的字条,狭长的凤目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随后,这震惊化作了一抹极其冷酷而兴奋的笑意。
「裴肃案……」武皇后将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幽幽回荡。
「好一个李宥,好狠的绝地反击。本宫正愁找不到彻底拔除长孙无忌的利刃,你竟自己把刀柄递了上来。」
「王伏胜。」
「奴婢在。」内侍监王伏胜躬身上前。
「传本宫懿旨,调动宫中暗卫百骑,以岁末巡防丶护卫京畿之名,即刻接管长孙太尉府周边所有坊门街道。」武皇后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
「从现在起,整整三日,太尉府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奴婢遵旨!」
李宥用武皇后的手,硬生生为自己砸出了一个三天的时间窗口——足够他在贡院里,考完这场定生死丶决命运的省试!
……
夜色更深,寒风卷着梅花的冷香在小院里弥漫。
李宥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漆黑的夜空,心弦紧绷到了极致。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剥啄声。李宥心头一凛,上前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纤弱身影。斗篷的兜帽褪下,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写满焦灼的脸庞——竟是李婉。
她冒着犯夜禁的死罪,独自跑来了这里。
「婉娘?你怎么……」
李宥话未说完,李婉已经一步跨入院中,反手关上院门。她定定地看着李宥,眼眶通红,声音微微发抖。
「阎长史把信送入宫前,先知会了我二兄。我全都知道了……你在赌命。」
李宥沉默了片刻,嘴角泛起一丝极其温柔的苦笑。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对这个女孩露出如此毫无防备的柔和神情。
「我一直在赌命,从我来到长安的那一天起。」
李宥上前一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李婉,若我明日进了贡院,出不来了……替我照顾锦儿。还有我娘,她在并州狄家,若有变故,求你请英国公出面,保她一命。」
「住口!」
李婉猛地伸出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嘴,眼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砸在李宥的手背上。
「不许说这种话!你会出来的!你一定会活着出来的!」
李宥看着她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那堵坚硬的墙终于塌陷了一角。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李婉捂着自己嘴唇的手背上,然后,猛的将她拉入怀中。
这是一个极其用力丶毫无保留的拥抱。
风灯昏黄,窗纸上映出两人紧紧相拥的剪影,灯火微颤,预示着他们未卜的命运。李婉的身体在李宥怀里微微颤抖,而李宥则闭上眼睛,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那一丝温暖的梅香。
「等我出来。」李宥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字字重如千钧。
……
翌日辰时,天色破晓。
长安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折射出金碧辉煌的威严。尚书省礼部贡院的大门,伴随着沉重的隆隆声,轰然洞开。
门楣上,为国求贤四个烫金大字在晨曦下熠熠生辉。数千名来自大唐各地的举子,排着长长的队伍,在搜检官的呵斥声中,鱼贯而入。
李宥提着考篮,夹在人群中,步伐沉稳地向前走去。在他身后不远处,狄仁杰丶马周丶魏元忠等人正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目送着他。
就在李宥即将踏入贡院大门的那一刻,街角的一片暗影中,静静的停着一辆黑漆马车。
车帘被一只乾枯的手缓缓掀开,露出了崔府管家崔伯那张阴鸷的半张脸。崔伯看着李宥的背影,皮笑肉不笑的遥遥拱了拱手。
那意思极其明确:李二郎,你进得去这贡院,可未必能活着走出来。夫人已经动手了,你死定了。
明处是天下士子的公平竞技,暗处是门阀权贵的阴谋暗算。
李宥停下脚步,转过头,隔着熙攘的人群和晨雾,直直的迎上了崔伯那阴毒的目光。
寒风中,李宥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嘲弄的冷笑。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摸出一物,两指捏着,高高举起,在晨光下晃了晃。
那是一面纯铜打造丶雕刻着狰狞兽面的符牌——武皇后通过王伏胜暗中赐下的内卫符牌!
看到那面符牌的瞬间,崔伯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看到了极其恐怖的怪物。他猛地放下车帘,整辆马车都在剧烈的颤抖。
内卫符牌!这代表着李宥此刻是武皇后亲自庇护的人!崔氏若是敢在这三天内动他,那就是在打皇后的脸,是在挑衅皇权!
李宥收起符牌,再不看那马车一眼,大步流星的跨过了贡院的高门槛。
轰隆——
随着最后一名举子入内,贡院的两扇朱漆大门重重关闭,落上了儿臂粗的铁锁。
李宥在胥吏的引领下,走进了属于自己的那间狭窄号舍。号舍内仅有一案一板,四面透风,寒气逼人。
他将考篮放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外面的生死杀伐全部抛诸脑后。现在,他只有一件事要做——答题。
不多时,监考官开始分发省试第一场的策论题纸。
李宥接过题纸,低头展开。
然而,在看清那道策论题目的瞬间,他原本平静的眼眸猛地一缩,手心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题目赫然写着:
论臣道——何为忠?何为不忠?试以古今帝王与其臣共治天下之得失为论。
李宥死死盯着这行字,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这道题……根本不是什么寻常的经义策问,这分明是直接冲着当朝太尉长孙无忌去的!
何为忠?何为不忠?帝王与臣子共治天下?
这是武皇后的手笔,还是当今天子李治自己的意思?!
李宥咬紧了牙关,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他瞬间明白了这道题背后那深不可测的政治陷阱。
这道题若答的平庸,便会泯然众人;若顺着题意,将矛头直指权臣跋扈丶主弱臣强,答的鞭辟入里,那他必将成为天下第一,直接跃入天子的视线!
但代价是,他将彻底沦为帝后手中最锋利的刀,成为朝堂上所有关陇大臣丶甚至整个士族门阀的公敌!
答,还是不答?
李宥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柳氏拿着剪刀抵住咽喉的决绝,浮现出卢熙在火盆前老泪纵横的脸庞,浮现出李婉在雪夜中那个颤抖的拥抱。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抓起案上的紫毫笔,狠狠蘸饱了浓墨。
既然已经身在局中,那便把这大唐的朝堂,彻底掀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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