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殿前策对
李婉的话音刚落,小院外传来一阵沉重密集的脚步声。
甲胄摩擦的铿锵声在风雪交加的深夜中格外刺耳,火把的红光瞬间将院墙映得通红。
「大理寺奉旨办案!里面的人听着,即刻开门!」
粗暴的砸门声轰然响起。
李婉面色惨白,死死抓着李宥的衣袖。她浑身颤抖,眼中满是绝望。长孙无忌的动作太快了,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余地。
「别怕。」李宥反握住李婉的手,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温和。「跑是死路一条,畏罪潜逃,正好坐实了他们的构陷。我若不去,这盘棋才是真的输了。」
他转过身,将李婉推到屏风后藏好,随后大步走到院门前,一把拉开木门。
门外,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大理寺差役举着火把,为首的正是大理寺少卿。
「国子学生员李宥,涉嫌逆党旧案,奉圣意,带回大理寺看管!」少卿一挥手,两名差役便要上前锁人。
「慢着。」李宥冷冷扫了两名差役一眼,目光锐利。「圣意说的是看管,并非收押。学生乃今科省试榜首,尚未褫夺功名,这等枷锁,大理寺还没资格往我身上套。」
少卿眉头一皱,深深看了这十四岁少年一眼。他深知此案背后的水有多深,长孙太尉要人死,可天子下的旨意确实是微妙的看管二字。权衡利弊后,少卿摆了摆手,示意手下退下。
「李生员,请吧。」
李宥理了理身上的青衫,在风雪中昂首挺胸,大步走入火把的包围之中。
……
大理寺石室,四壁冰冷,只有一盏风灯挂在墙角。
李宥盘腿坐在石地上,面前是一碗凉透的粟米粥和一盏冷水。他的影子被昏暗的灯光拉得很长,投射在石壁上。
他没有丝毫惊慌。他很清楚,长孙无忌这招虽然狠毒,但却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用裴肃案来逼迫天子。
与此同时,大理寺外的高墙下,狄仁杰和李婉在风雪中彻夜守候。狄仁杰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大理寺紧闭的大门,而李婉则双手合十,在寒风中默默祈祷。
而在大明宫深处,一场关乎李宥生死丶更关乎大唐国本的博弈,正在悄然上演。
蓬莱亭内,地龙烧得很旺。李治半躺在御榻上,闭目养神,眉头却拧紧了。
武后披着一件轻薄的锦袍,跪坐在李治身侧,伸出手指,轻轻替他揉按额角。
「陛下。」武后的声音柔和却透着锋利的穿透力。「裴肃案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长孙无忌在这个时候翻出来,甚至不惜惊动圣驾,分明是惧怕这个少年的才华将动摇他的根基!陛下若因长孙太尉的一句话,便将省试第一的才子下狱,天下寒门将作何想?这岂不是告诉天下人,这大唐的科举,终究还是太尉府说了算?」
李治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幽光。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的黑夜。武后的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的心病。长孙无忌太跋扈了,跋扈到连他这个天子想要提拔一个省试第一的寒门士子,都要横加阻拦。
「大理寺那边,朕没有下旨收押,只是让人将他护送过去看管。」李治冷冷开口,声音中透着帝王的威严与深不可测的心术。
武后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但并未说破。她知道,李治此举是在借李宥试探长孙无忌的底线,也是在给皇权留出最后的转圜余地。
「传旨。」李治忽然站起身,拂袖道:「殿试照常举行!命大理寺将李宥直接送往太极殿。朕要亲自看看此子!若他真有宰辅之才,朕绝不会因为他母亲的身世而弃之不用。若他不过是借势弄权的投机之徒,朕自会将其严惩不贷!」
……
次日清晨,太极殿。
金砖铺地,龙柱高耸。大唐的权力中枢,此刻弥漫着凝重的肃杀之气。
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长孙无忌站在文官首位,面色铁青。他本以为昨夜的雷霆一击能将李宥彻底按死在牢狱之中,却没想到,天子竟硬生生将人提了出来,还要让其参加殿试!
二十名省试中第的举子在殿中排成两列,每个人面前的案几上都摆着宣纸和磨好的徽墨。李宥站在最前列,面容清瘦,但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皇上驾到——」
随着内侍监王伏胜的一声高唱,李治身着衮服,头戴冕旒,缓步走上御阶,高坐龙椅。冕旒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的表情,却遮不住那股俯瞰天下的皇权之威。
「宣题。」李治沉声道。
王伏胜展开一卷明黄色的题纸,尖锐的嗓音在空旷的太极殿上回荡:
「圣人亲策:古今用人之道——门第与才学,孰先孰后?」
轰!
这九个字一出,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长孙无忌更是瞳孔骤缩,双手死死攥紧手中的笏板,指节瞬间泛白。
这道题太毒了!这根本不是考校经义,这是逼着天下举子丶逼着满朝文武在这太极殿上做最后的政治表态!若答才学为先,便是公然否定关陇门阀的立身之本;若答门第为先,便是当面违逆天子求贤若渴的圣意!
殿中的举子们皆是面色惨白,冷汗直流。那些世家子弟出身的举子更是握着笔,在门第与才学之间左右摇摆,写的吞吞吐吐,字不成句。
唯有李宥,在全场死寂之中,毫不犹豫地提起了面前的紫毫笔。
当他提笔的那一刻,整个大殿似乎只剩下他一人。万籁俱寂,只有笔锋划过纸面的声音,带着锋利的寒芒。
八段锦的理路在他脑海中展开,他以代圣人立言的口吻,下笔如神。
破题——「国之兴,在得人;得人之道,在唯才是举,而不在世系之高下也。」
一语中的,石破天惊!没有任何掩饰与妥协,直接将才学拔高到了国家兴亡的绝对高度。
承题部分,李宥化用尚书周礼,引经据典,论证上古圣王选贤任能从来不问出身。紧接着,中股与后股的排比对仗气势磅礴,将门第固化导致人才凋敝丶国力衰退的论述做到了极致,字字句句狠狠刮在关陇门阀的脸上。
最后,束股收尾,李宥手腕猛地一顿,重重落下最后一行字:
「故臣以为,门第者,家之私荣也;才学者,国之公器也。取公器而弃私荣,社稷幸甚;取私荣而弃公器,社稷危矣!」
笔落,惊风雨!
当李宥当庭将这篇策论宣读完毕后,太极殿内鸦雀无声。那句取公器而弃私荣,狠狠扇在了长孙无忌等一干世家大族的脸上。
李治坐在龙椅上,冕旒后的双眼爆发出夺目的精光。
他缓缓站起身,竟一步一步走下了御阶。
他脚下的御用皮靴踩在金砖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满朝文武屏住呼吸,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天子与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这一刻,整个太极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李治走到李宥面前,居高临下地上下打量着这个面容清瘦却目光如炬的少年。良久,他忽然开口,问出了一个根本不在策论范围内丶却让全场瞬间发冷的问题:
「李宥,你母亲是裴肃之后。裴肃当年被先帝判为谋逆。此事,你怎么看?」
长孙无忌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恶毒的期盼。只要李宥敢在御前喊冤,便是公然非议先帝,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全场屏息,死寂得令人窒息。
李宥没有慌乱,他平视着天子,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在这太极殿内回荡:
「回陛下——臣母之身世,臣亦是不久前方才得知。若裴肃当年真有谋逆之实,臣身为其外孙,愿代母伏法,绝无怨言!」
他猛地撩起衣摆,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声音坦荡而坚决:
「但若裴肃是被奸人冤屈,臣恳请陛下,还天下一个公道!是非曲直,臣不信权臣之口,只相信陛下的圣裁!」
轰!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天子面前既不逃避也不哀求,更没有愚蠢的直接攻击长孙无忌,而是将所有的生杀大权丶所有的审判权,聪明地交还给了天子!这份坦荡与担当,这份老辣的政治智慧,让李治的心头猛地一震。
李治深深地看了跪在地上的李宥一眼,眼底闪过一抹满意的赞赏。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龙椅,一挥龙袖,声音威严的传遍大殿:
「殿试已毕!诸卿退下,三日后,朕亲自放榜!」
长孙无忌看着李治的背影,又看了看从地上站起丶神色平静的李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裴肃案的旧伤疤,被这个少年以巧妙的方式当众撕开,天子心中已然种下了彻查的种子。他知道,自己已经从进攻方,彻底沦为了防御方。
……
殿试结束。
李宥跨出太极殿高高的门槛时,春日的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毫无保留地照在他身上,温暖而明亮。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初春气息的空气,只觉得胸腔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郁气,终于一扫而空。
然而,他才迈下殿阶第二步,身后便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声音。
「李生员留步。」
内侍监王伏胜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谄媚却又透着几分阴冷的笑意。
「昭仪……不,皇后娘娘有请。」
李宥停住脚步,微微侧首。
王伏胜凑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压的很低,透着一股寒意:
「娘娘让奴婢转告一句话——殿试的事,本宫很满意。但你在策论里写的是唯才是举丶社稷为先,而不是本宫教你写的忠于天子……你这个孩子,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李宥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转过头,望向大明宫深处那座巍峨的蓬莱亭,嘴角缓缓勾起一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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