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青云亭

    第106章青云亭
    满剌加，作为把守满刺加海峡咽喉要道的重镇，其地位于海峡北岸中段区域。
    自满刺加王朝建立和郑和下西洋起，这里就是东西方贸易的商业枢纽。
    不过最近一个月的满刺加却不复往昔繁荣，在这里等待印度洋东北季风的欧洲商船纷纷起航，像逃避瘟神一样逃离了满刺加。
    由于小西洋战事正酣，大宁前往小西洋贸易的商船数量也大大减少了。
    仅有的几艘往返缅甸和马来半岛西岸的大宁商船，也都跟欧洲商船反应一样，迅速逃离了满刺加。
    只是这些商船在离开的时候，还带上了满刺加守御千户所的求援信。
    山雨欲来风满楼，能当海商的人都是嗅觉最灵敏，反应最快的一群人，因为不合格的海商早就被淘汰葬身大海了。
    从注意到有小股土着在满刺加城外鬼鬼祟祟打探的时候，海商就察觉到了危险。
    满刺加守御千户所正千户郑泽世也不是一个蠢人，在让商船帮忙捎信的同时，也在满刺加南边的小港口藏了一艘单桅纵帆船，以防不测。
    果不其然，数日后，柔佛苏丹国的首相丶武吉斯人的首领，被华人称为「天猛公」的拉贾·哈吉·菲萨比利拉带着铺天盖地的舰队出现在满刺加外海，北面内陆也出现了打着圣战旗号的各苏丹国联军。
    郑泽世一边把城外散落在乡野间管理种植园的华人卫军及眷属撤入满刺加河东岸的棱堡要塞，一边派人通知藏在小港口的快船带上详细的军情前往旧港金州府求援。
    之后，满刺加就遭到了武吉斯人统帅的诸多苏丹国联军的围攻。
    海上，武吉斯人的舰队封锁了满刺加的港口。
    陆上，数万马来苏丹国联军将满刺加千户所围的水泄不通。
    在英国顾问的指导下，联军从船上卸下了十几门12磅「重炮」。
    不是英国人不想援助更大口径的火炮，而是他们的船如今根本通过不了满刺加海峡。
    柔佛苏丹国不比亚齐苏丹国和日惹苏丹国，他们的领地濒临满刺加海峡，就在大宁海军的眼皮子底下。
    就这十几门火炮，还是英国人费尽心思在马来半岛北部的霹雳苏丹国港口偷偷运上岸的。
    之后霹雳苏丹国的土人使用牛车，在丛林中艰难跋涉，好不容易才把火炮拖曳到前线0
    被拉贾·哈吉·菲萨比利拉视若珍宝的十几门火炮对准棱堡开火后，这位掌握柔佛苏丹国大权，还一手拉起多国联军的枭雄才知道满刺加千户所有多难攻破。
    不同于一般卫下辖的军民千户所，满刺加守御千户所是大宁兵部直辖的卫所。
    大宁没有设都指挥使司，也没设五军都督府，兵部就是满刺加守御千户所的顶头上司。
    那帮大头巾现实的很，对于翠蓝山丶玄武岛这些没油水的千户所，看都不看一眼，但对于年年往朝中送礼的满刺加千户所，几乎是有求必应。
    城池加宽加厚，准！
    要24磅火炮，准！
    要成立一支巡防小舰队，准！
    靠着商业重镇积攒下来的财富，满刺加城不仅比其他千户所建得更坚固气派，就连人口也甩其他千户所几条街。
    一般的千户所也就1120名卫军，战兵不过一个营，三百五十多人。
    而满刺加因为有两万华人，愣是拉出了四千卫军，其中还有三个精锐战兵营，将近一千一百人。
    藉助完善的城防工事与火力，满刺加千户所予以蚁群冲锋的土人大量杀伤，还用24磅加农炮给土人的火炮阵地挨个点名，击毁了土人超过一半的12磅火炮。
    灰溜溜退下来的土人，被英国军事顾问一番斥责加教导后，不再蛮干，而是老老实实的当起了土拨鼠。
    见宁军火炮果然打不到坑道，土人挖土更加卖力了，只用了几天时间就把战壕掘到了满刺加城下。
    无奈之下，郑泽世只好派手下卫军出城驱赶土人。
    拉贾·哈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派出一队又一队圣战士去消耗宁军的枪弹。
    马来人还是要比居住在高山上的巴塔克人开化文明许多，早在16世纪初就开始接触西方火器，虽然造不了大口径火炮与燧发枪，但是马来火绳枪与3磅丶6磅铁炮还是能造出来的。
    马来人除了冷兵器马来剑，主要所使用的武器是瞬发式火绳枪，与日本的铁炮一样，都是源自葡萄牙人扩散的技术。
    虽然是两百多年前的落后武器，但挨上一枪还是能打死人的。
    宁军虽然依托城头上的火炮支援在城下列阵将马来人打退，但这些人轮换着一次次冲上来对射还是让满刺加千户所迅速出现伤亡。
    郑泽世不敢退，一退敌人就会把坑道掘到城下实施爆破，因此只能一边打退马来人，一边用各种杂物修筑胸墙。
    马来人的士兵来自于各个苏丹国，素质参差不齐，见到伤亡大了，自己就会退下去。
    因此拉贾·哈吉也没法一鼓作气拿下满刺加，只能与满刺加千户所打起了消耗战。
    由于宁军头上有火炮掩护，手上有更精利的燧发枪，还有胸墙防身，马来人常常要十个人才能换宁军一个人。
    意识到不能这样下去的拉贾·哈吉开始在夜晚发起奇袭，与宁军打白刃战，此举给宁军造成了很大的伤亡。
    但意识到身后就是家园，就是家人的宁军根本不敢撤。
    他们深知土人的德行，一旦破城，全家老小都死无葬身之地，女眷还要承受非人的折磨。
    因此，宁军打得很顽强，还特地分成几班倒，不分白天黑夜的防卫与反击。
    半个月后，宁军有些撑不下去了，因为最精锐的一千多名战兵几乎死伤殆尽，连守兵营都人人带伤。
    就在这时，拉贾·哈吉打出了手中的王牌。
    以五百名悍勇的武吉斯武士为核心，一千名燧发枪手为辅助的突击队在夜间出击，将伤亡惨重的宁军彻底击溃，败退回了城中。
    第二天，马来人大张旗鼓的土工作业，将战壕一举挖到了满刺加城下。
    宁军这一次缺少步兵，火炮又没法射入歪歪斜斜的坑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马来人得意的将火药塞入城墙底下的坑道中。
    「两位先祖，不孝子孙给你们上香了！保佑满刺加顺利度过此劫，来年我一定亲手砍下一个苏丹的头颅，当成血食祭拜你们老人家！」
    城中，一处名叫「青云亭」的飞檐斗拱建筑中，郑泽世正在向两幅画像跪拜。
    两幅画像中的人物皆宽袍大袖，一副明朝文士的打扮。
    但画像前的神主牌写的颇有意思。
    「郑公贞淑，生于万历丙戌（1586年），卒于隆武戊子（1648年）。」
    实际上，隆武帝1645年登基，次年就被郑芝龙卖了，为清军俘虏，绝食而亡。
    这是因为郑贞淑是隆武元年从福建漳州龙溪下的南洋，走的时候隆武帝才登基，而他死在南洋的时候完全不知道隆武帝早已遇害。
    后面音讯通了，神主牌也没修改成永历二年，更没有修改成顺治五年，因为这些南洋遗民坚守的是汉人最后的气节。
    而另一面神主牌则刻着「大明甲必丹显考芳扬郑府君神主。」
    大明什么时候有过甲必丹的官职？
    哦，尼德兰人封的，那没问题了。
    郑芳扬跟随父亲郑贞淑下南洋的时候才13岁，那时候崇祯皇帝刚满周岁，尼德兰人也才刚刚拿下满刺加四年。
    长大后的郑芳扬因为为人仗义丶豪爽，在华人中素有威望，被尼德兰人委任为管理华人的甲必丹，当时满刺加华人不过三四百人，加上土人也不过三五千人，一副衰败景象，这是因为尼德兰人把殖民重心放雅加达去了。
    在郑芳扬的管理下，满刺加的华人留长发，着汉服，日子跟莫玖丶陈上川这些柬埔寨丶越南明乡人差不多，都是流落海外的孤魂野鬼。
    重重祭拜过先祖后，四十几岁的郑泽世抬起红红的眼睛，一把拿起地上染血的雁翎刀，转身大步走出了殿外。
    外面的华人此时也扶老携幼祭拜完了各自在青云亭中的先祖，眼神坚定而又决绝地看着他们的首领丶千户。
    人群中，三十来岁的李绍宽吊着膀子走了出来。
    「郑大哥，给大伙儿说两句吧！」
    郑泽世扫了一眼李绍宽将纱布都渗红的肩膀，轻声道：「待会儿你就不要冲在前面了，在后面护住老幼。」
    「此事休提！不就被马来剑刺了个眼嘛！一点也不影响我舞刀放铳。」
    李绍宽知道郑泽世何意，是希望他护住老幼突围，顺便活下来。
    但他不想苟且偷生，正色道：「郑大哥，我刚刚已经在先祖面前立过誓了，城在人在，死也要死在满刺加。
    陛下念及你我先祖气节，寸功未立的情况下，封我们两家龙溪子丶嘉禾男，朝廷军功勋贵何曾正眼瞧过我等，将我等视为幸进之辈。
    我今天就是要告诉那些人，不是只有他们的先祖为大宁流过血。」
    郑泽世默默的叹了口气，不再相劝。
    李绍宽的先祖李为经是继他先祖郑芳扬之后的第二任满刺加申必丹，两人合力建造了这处兼具政务丶司法丶祭祀的建筑，取「凌霄直上，青云有路」之意命名为青云亭。
    自青云亭建立起，这个地方就成了怀念祖先丶寄托故国哀思的地方，原时空明郑覆灭，不愿意用清朝年号的遗民乾脆用「龙飞」年号来记录生卒年。
    郑泽世看着一张张写满死志的面孔，大声喝道：「神州陆沉，先祖避居南洋，侥幸活命。
    我等本就比吕宋的英烈之后低一头，现在若是连我等身后的三宝山，祖宗坟茔之地都守不住，那还有何面目下去见先人。
    四十年前，爪哇岛爆发红溪惨案，满刺加人心惶惶，谁都担心成为红毛鬼刀下亡魂。
    若不是朝廷发兵南下，我等早就一路边枯骨尔。
    多活了四十年，够本了！我等今天就把命还给陛下。」
    说罢，郑泽世抓起肩侧一缕头发就挥刀削过，提着断发道：「我郑泽世在此立誓，满刺加守御千户所绝不后退，将战至最后一兵一卒！马来人想要破城，那就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千户说得对，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马来人也是肉体凡胎，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还赚了。」
    「诸位免惊，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当这群以福建泉州丶漳州移民为主的卫所兵抱定决死之心时，城外突然传来了轰隆隆的炮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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