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集：第四张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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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老师的反对票是第三张。老夫子把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放进铁盒子里的时候，手指没有再发抖了。不是不紧张了，是紧张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那一瞬间的、令人窒息的、万物屏息的寂静。盒子里现在有三张票，三张“反对”。距离十二张还差九张。九张票，九个人，散布在漫画世界的各个角落，有的在城市，有的在乡村，有的在山里，有的在海边。他们有的好说话，有的不好说话；有的会开门见山地投反对，有的会把茶泼在他们脸上然后关上门。
    零从背包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石桌上。地图是墨尘用剧情提示器打印出来的，上面标注着剩下十四位议会成员的最后已知位置。有些标注很精确，精确到门牌号；有些标注很模糊，只有大概的坐标，像大海捞针用的一个圈。零的手指在地图上滑动，从城东滑到城西，从城南滑到城北，从一个红点到另一个红点，像一个在寻找什么、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的寻宝者。
    “下一个，孙老。”零的手指停在地图的最南端，一个靠海的小镇，“他住在海边，离这里大概两百公里。他是团队的工程师，负责漫画世界的物理引擎，所有的重力、摩擦力、空气阻力，都是他写的。你的父亲和他合作最密切，因为核心的很多底层代码需要物理引擎的配合才能运行。”
    墨尘接过话，声音沙哑：“孙老当年是‘完全归零’的反对者。他认为删除角色数据是不道德的，不管那些角色有没有觉醒。但他也是‘觉醒程序’的反对者。他不想让角色觉醒，因为觉醒会带来不确定性，会破坏他精心设计的物理平衡。他花了几十年才让这个世界看起来像真的——重力不多不少，摩擦力恰到好处，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不会太响也不会太轻。如果角色觉醒了，他们会做出不可预测的行为，物理引擎可能会崩溃，整个世界可能会坍塌。他不是怕死，是怕他的作品毁在别人手里。”
    老夫子沉默了。他能理解孙老的心情。一个花了几十年时间雕刻一件作品的人，最怕的不是作品被人偷走，而是作品被人弄坏。他可以接受作品被别人欣赏、被别人评论、被别人超越，但他不能接受作品被毁。因为那件作品里有他的时间，有他的心血，有他生命的一部分。
    他们上了车，继续向南开。零开车，老夫子坐副驾驶，墨尘躺在后座上。这次他没有睡着，他盯着车顶看，车顶是灰色的，绒布的，有一块污渍，像一只侧躺着的猫。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块污渍从他眼中变成了猫，又从猫变成了一朵云，从云变成了什么都不像。
    “墨尘，你在想什么？”老夫子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眼睛。
    “在想我爸。”墨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车底，“他走的时候，我没有去送。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我去了，就舍不得让他走了。他病了三年，我照顾了三年。三年里，我看着他从一个能扛着煤气罐上六楼的人，变成一个连水杯都端不稳的人。他走的那天早上，太阳很好。他让我把窗户打开，说想晒晒太阳。我把窗户打开了，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了。他说，‘墨尘，你是个好孩子。老夫子有你这样的弟弟，是他的福气。’”墨尘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就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车顶的绒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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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夫子的眼眶也红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自己会哭。他不能哭，因为他在开车——不，是零在开车，但他是副驾驶，副驾驶也要看路。看路的时候不能哭，哭就看不清了。
    开了三个多小时，他们到了海边小镇。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排低矮的房屋，一家杂货店，一家鱼丸店，一家理发店。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味，和鱼丸汤的鲜香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什么味，但很好闻。老夫子下了车，站在街边，看着远处的大海。海是蓝色的，很深，很沉，像一块巨大的、会呼吸的蓝宝石。海浪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响，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孙老的家在海边，一栋小小的石屋，墙是白色的，屋顶是红色的，窗户是蓝色的，像一个积木搭的房子。门是木头的，开着，能看到里面的客厅——不大，但很温馨，墙上挂着渔网和贝壳，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点点烟味，不呛，但很重。
    老夫子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孙老，我是老夫子。我父亲是——”
    “进来。”一个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他们走进屋里。孙老坐在窗边的摇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手边放着一杯茶和一包烟。他的头发全白了，但很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不多，但很深，像刀刻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海水冲刷了一辈子的鹅卵石。他看着老夫子，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像是在看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但已经忘记了模样的东西。
    “你像你爸。”孙老说，“眼睛像，鼻子像，嘴巴像。但你比他多了一样东西。”
    “什么？”
    “伤疤。”孙老指着老夫子的左肩，“这里，有一道疤。你爸没有。你经历过他没经历过的事。你比他更懂这个世界，也比他更懂怎么活。”
    老夫子想起来左肩那道疤——是在废弃工厂救瘦猴他们时被刀刺的。伤口早就愈合了，但疤痕还在，淡粉色的，像一朵小小的、永不凋零的花。
    “孙老，我们需要你的反对票。”老夫子从铁盒子里取出三张票，方老师的、林姨的、赵老师的，并排放在孙老旁边的茶几上。
    孙老看着那三张票，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又一圈。
    “你爸走的那天，我在海边坐了一整夜。”孙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没有风的海面。“我想了很多事——想我们年轻的时候，想我们一起画下这个世界的第一根线条，想他说‘老孙，我想让儿子活在这个世界里’。我当时以为他疯了。让一个死去的孩子活在虚拟世界里？那不是活着，那是自欺欺人。但后来我懂了。他不是自欺欺人，他是放不下。”
    孙老抬起头，看着老夫子的眼睛。“你是他放不下的那个人。他用了后半生，就是为了让你活下来。我不能让他的后半生白费。”
    孙老从毛毯下面拿出一张纸，已经写好了，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只有两个字——“反对”。老夫子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71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