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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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风刮进走廊的时候,带着一股不讲理的干冷。
初三的作息早就被磨成了一条流水线,早上七点早读,中午十二点抢食堂,下午五点四十放学,晚自习六点半准时开始。每天的空气里都是粉笔灰、打印纸油墨和廉价中性笔墨水的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初三特有的枯燥底味。
但这几天,这条流水线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分支。
周二放学铃响的时候,葵茶茶没有像往常一样收拾书包去食堂,而是从桌肚里掏出一把斜口钳,塞进校服口袋。小也正把数学卷子按科目夹好,余光扫到他口袋里露出的红色塑料手柄,也没多问,只是把整理好的书包往桌上一放,轻声说:“今天不去打球?”
“不去,去实验室。”葵茶茶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哦。”小也点点头,“那记得吃晚饭。”
“知道。”
葵茶茶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涌满了人。初三级部的学生像开闸的水一样往楼梯口挤,有人在后面喊“借过借过”,还有人边走边对刚才那道物理选择题的答案。
他逆着人流往二楼走。
物理实验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平时这间屋子门都是锁着的,但这个星期,门缝里一直透着白光。
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松香和热熔胶的味道扑面而来。
神里华霖蹲在地上,旁边散落着一堆剥开的导线。他正把一根红色的细线焊在主板的排针上,电烙铁尖冒出一缕青烟,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因为个子太高,他蹲在那里的姿势显得有些局促,像一只折叠起来的大型犬。
小胡坐在旁边的实验桌前,手里拿着万用表,正在测一组电池的电压,表笔碰在触点上发出短促的“滴滴”声。李天欣则对着电脑屏幕敲代码,那一头稍微有点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眼睛,键盘敲得飞快却几乎没声音。
Dinky坐在最里面的桌沿上,手里拿着一块砂纸,正百无聊赖地打磨着那个丑陋的亚克力外壳,磨下来的白色粉末掉了他一裤腿。
“来了。”神里华霖头也没抬,眼睛死死盯着焊点。
葵茶茶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块主板。蓝牙模块已经焊好了,但引脚旁边有一团焊锡拉得有点长,看着像随时会短路。
“频谱那边的线接好了?”葵茶茶问。
“接了,但显示有点问题。”神里华霖把烙铁挂回架子上,吹了吹焊点,“跑起来的时候,高频那一截会闪烁,我怀疑是供电不稳或者信号干扰。”
“排查了吗?”
“正在排查。”神里华霖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那件校服外套因为蹲太久而往上缩了一截,“你来看看代码逻辑有没有死循环。”
葵茶茶拉开一张凳子坐下,把李天欣挤到一边,自己把电脑拉过来。屏幕上是一长串Arduino的代码。他单手滚动着鼠标滚轮,另一只手习惯性地转着笔。
“电压我测了,稳压模块输出5.1伏,没问题。”小胡推了一下眼镜,在笔记本上记了个数据,“那包的呀,肯定是代码或者布线的事。”
“布线太乱也是问题。”李天欣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机箱风扇的嗡嗡声和Dinky砂纸摩擦的沙沙声。
大概过了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王哥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走进来,他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脖子根,肚子上的肉把拉链撑得有点弯曲。他扫了一眼屋里,最后目光落在神里华霖刚焊好的板子上。
“还没弄完?”王哥喝了口水,声音闷闷的。
“频谱显示有点小bug,在查。”葵茶茶头也没回。
王哥走过来,弯腰看了看那块主板。粗壮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间距,没碰,怕静电。他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皱,那种初中物理老师特有的挑剔眼神又出来了。
“布线太乱了。”王哥直起身,毫不客气地点评,“跟蜘蛛网似的,信号能不干扰吗?”
神里华霖有点不服气:“那壳子里就那么大点地方,线长了肯定绕啊。”
王哥没接茬,又看了看屏幕上的代码,虽然他不懂单片机编程,但看那密密麻麻的排列也知道不简单。他站了一会儿,可能觉得站着累,拉了张凳子坐下来,拧开保温杯盖子吹了吹热气。
“明天就比赛了。”王哥突然来了一句。
“知道。”几个人异口同声。
“差不多行了,别把自己搞死机了。”王哥喝了口茶,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嫌弃,可能两者都有,“这东西能跑起来就行,又不是去参加全国展。明天还要上课,别弄太晚,十点前给我结束。”
他说完,也不管他们听没听见,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葵茶茶,你小子那物理卷子写完没?别以为在这儿搞发明我就不查你作业。”
“写了写了。”葵茶茶随口应道。
门关上了。实验室里又恢复了那种单调的嗡嗡声。
Dinky把砂纸往桌上一扔,吹了吹外壳上的白灰:“王哥这人真逗,一边让我们别搞太晚,一边又催进度。”
“他那是怕我们大半夜在里面触电,他担责任。”小胡一针见血地指出,手里还在整理那一堆乱七八糟的杜邦线,“哎呀我去——这红黑线怎么全缠一起了,谁干的?”
“刚才找信号的时候拉的。”神里华霖蹲下去重新插线,声音从桌子底下传上来,“哎,茶茶,你那边看出问题没?”
“看出来了。”葵茶茶停下手里的鼠标,“中断优先级没设好,频谱刷新的时候把蓝牙接收卡了一下。我改一下逻辑。”
“牛逼。”神里华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葵茶茶没说话,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这种代码层面的找bug,对他来说没有任何难度。毕竟是活过三十多岁的人,前世工科男的底子虽然不算什么大牛,但对付初中生级别的创客比赛还是绰绰有余。
只是,他敲着敲着,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这间实验室的灯光太白了,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空气里的松香味闻久了会有种窒息感。他看着屏幕上那些闪烁的字符,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有什么意义呢?
这不是那种哲学式的自我拷问,而是一种很实际的疲惫感。他重生回来,带着前世的记忆,结果现在每天晚上蹲在这里,为了一个连外壳都没钱做好的蓝牙小装置,排查一个初中级别的代码bug。
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一个已经打过工、加过班的社会人,重新回到乐高积木的年纪,虽然拼的时候也挺专注,但心里总有个声音在说:也就这样吧。
“改好了。”葵茶茶敲下回车键,“重新烧录一下。”
神里华霖从桌底钻出来,按下了下载键。
进度条缓慢地爬升。Dinky凑过来,几个人盯着那个小小的LED屏幕。
屏幕亮起,蓝色的背景上,几个白色的频谱柱状图跟着环境音轻微跳动。虽然还是有点延迟,但至少不再卡顿了。
“稳了!”Dinky拍了一下大腿。
“差不多。”小胡点点头,合上笔记本,“那包的呀,今晚能早点睡了。”
神里华霖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这破玩意儿终于能看了。”
这时候,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知景鸢。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四杯奶茶,杯壁上全是水珠。那副黑框眼镜因为起雾而显得有些朦胧。他一进门就被屋里的热气熏得皱了皱眉,伸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你们这屋怎么跟桑拿房似的。”知景鸢把奶茶放在桌上,随手拨弄了一下那个亚克力外壳,外壳发出松垮的咔哒声,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
他嫌弃地收回手,吐槽道:“你们这东西怎么看着像下一秒就会炸?”
那外壳确实丑。几块透明亚克力板用热熔胶硬粘在一起,边角都没打磨干净,里面乱七八糟的线缆像肠子一样盘着,电池是用胶带绑在底部的。跟那些专业的3D打印外壳比起来,这玩意儿就像个粗糙的半成品。
“艺术就是爆炸。”Dinky熟练地接梗,顺手去拿奶茶。
“别把奶茶洒板子上。”知景鸢拍开他的手,然后转头看着敲代码的几个人,“兄弟们,喝点续命水。”
“谢了。”葵茶茶拿起一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有点甜。
知景鸢看了看还在盯着屏幕的李天欣和整理线材的小胡,没再打扰,把剩下两杯奶茶放在他们手边,也走到门口透气去了。
“明天几点比赛?”知景鸢问。
“上午九点,在市二中。”Dinky咬着吸管,“得请半天假。”
“王哥批了?”
“批了,他还给我们批了打车费,五十块。”Dinky笑出了声,“五十块打车四个人,坐公交都够呛。”
“那挤地铁呗。”知景鸢无所谓地说,“哎我靠,我英语报纸还没写完,明天早读要查,我服了。”
实验室里的气氛很平淡。没有人畅想明天的比赛能拿什么奖,也没有人互相打气。大家都在各干各的事,喝奶茶的喝奶茶,收拾工具的收拾工具。明天是一个必须去走一趟的流程,仅此而已。
市二中的体育馆被临时改造成了比赛场地。他们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摆满了长条桌,各个学校的队伍正在布置自己的展位。
葵茶茶他们找到自己的位置时,旁边的学校正在支展示板。那是一块巨大的KT板,上面印着精美的项目Logo、系统架构图和功能介绍,排版一看就是找专业图文店做的。再往那边看,另一支队伍的作品甚至有一个完整的金属外壳,上面贴着学校的校徽,四个螺丝整齐划一。
再看自己的桌子。
一个透明的亚克力盒子,里面隐约可见热熔胶的痕迹和乱糟糟的线,旁边放着说明书——三张A4纸打印的,角上还卷着边。
Dinky把包往桌上一放,看着旁边的展示板,咽了口唾沫:“我靠,人家这排面……”
“我们是来比赛的,不是来搞装修的。”小胡推了一下眼镜,硬着头皮把设备摆好,但动作明显比平时轻了很多,生怕碰坏了那个脆弱的外壳。他那种惯有的自信在这个光鲜亮丽的场馆里显得有点单薄。
葵茶茶没说话。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周围那些光鲜亮丽的作品。前世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又涌上来了。这个世界终究是资源与包装的世界,十五岁的热血在资本的降维打击面前,往往连个响都听不见。
当然,他们也没什么热血就是了。
比赛的过程很无聊。评委一圈圈地转,别的队伍都有专门的解说员,对着PPT口若悬河。轮到他们这桌时,小胡作为组织者顶了上去,把提前背好的词磕磕巴巴地讲了一遍工作原理,李天欣站在旁边一声不吭,评委问一句他答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神里华霖则盯着那个外壳,生怕它当场裂开。
评委的目光在那个丑陋的外壳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勉强地点了点头。
“演示一下。”评委说。
葵茶茶打开手机蓝牙,连接模块。
前面的功能跑得很顺。开关灯,读取温湿度,数据在手机端界面上实时刷新。评委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点。
“还有实时频谱功能?”评委看着说明书问。
“对。”葵茶茶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频谱界面。
手机端发出指令,主板上的麦克风开始采集环境音。屏幕上的频谱柱状图开始跳动。
一秒,两秒。
就在这时,频谱柱状图突然僵住了。就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柱子定格在半空中,不再随着声音变化。
空气安静了一瞬间。
体育馆里的嘈杂声仿佛被放大了。旁边队伍调试音响的轰鸣声,评委胸前工作牌摩擦的轻微响声,都在这两秒钟里变得异常清晰。
小胡的“哎呀我去”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神里华霖的呼吸停了。Dinky拿着说明书的手僵在半空。
葵茶茶眉头微微一皱。他没有慌,只是迅速看了一眼设备的电源指示灯。电压没掉,那是代码逻辑里那个老毛病——中断死锁又犯了。昨晚明明改了优先级,但可能是现场环境干扰比实验室大,导致蓝牙接收和频谱刷新再次冲突。
仅仅两秒钟。但在展示现场,这两秒钟就像两个世纪一样漫长。
那个年长的评委看了一眼手表,眉头微微皱起。
葵茶茶没有犹豫,直接在手机端点了“重新连接”。
频谱图闪烁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跳动。柱状图随着周围的声音起伏,反应灵敏。
“……刚才有一点信号干扰。”葵茶茶平静地解释,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波澜。
评委没有说话,只是在评分表上写了点什么,然后点了点头,走向下一个展位。
那两秒钟的卡顿,就像一根刺,扎在了几个人的心里。虽然后面恢复了,但他们都知道,在评委眼里,那两秒钟就是致命的。
下午三点,比赛结束。颁奖典礼在体育馆**台举行。
三等奖,优秀展示奖,最佳创意奖……一个个名字报过去,没有他们。
甚至连那个安慰性质的“优秀展示奖”都没有给他们。
主持人最后念了一段官方总结,提到本届比赛更看重项目的完整度和实用性。葵茶茶站在人群后面,听清了那句评语,也是他们后来去拿回意见反馈表时看到的那行字:
“创意不错,但完成度不足。”
完成度不足。
这五个字像一把钝刀子,不流血,但割得人肉疼。它精准地指出了他们的问题:有想法,但没钱做外壳;有技术,但没时间把bug彻底修完;有热情,但最终呈现出来的,就是一个随时可能卡顿的半成品。
回学校的路上,四个人挤在地铁里。
正是下班高峰期,车厢里人挤人,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香水味和汗味。他们几个站在车厢连接处,谁也没说话。
Dinky靠在扶手上,盯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隧道灯光。神里华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里无意识地搓着那张皱巴巴的反馈表。小胡难得地没有说“那包的呀”,他靠着车门,眼神放空,可能是在复盘刚才的展示,也可能是在想回去怎么跟班主任交差。李天欣戴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脸色比平时更闷了。
葵茶茶站在角落里,看着地铁门开开合合。他心里其实没有太多挫败感。三十多岁的时候,他经历过比这惨得多的事情,项目被砍、奖金泡汤、背锅走人,这种初中生级别的失利,根本算不上什么。
但正因为经历过,他才更清楚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热血动漫里的“虽然输了但收获了友谊”,这就是单纯的输了。输了就是输了,没有逆袭,没有下一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群的提示音。
吴珮玄发来一条消息:
“我服了早知道给你们做个外壳了”
吴珮玄是隔壁班那个画板报很厉害的女生,本来答应帮他们做外观设计,但后来因为期中考试复习没顾上,这事就黄了。这句话发在群里,带着一点愧疚,也带着一点试图打破僵局的试探。
群里很安静。
葵茶茶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他本来想回一句“没事,做了也那样”,但打字打到一半,又删掉了。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意义,安慰的话显得矫情,抱怨的话显得小气。
神里华霖没回。Dinky也没回。小胡和李天欣更是连群都没看。
吴珮玄的那条消息就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里,像一句没人在意的自言自语。
地铁到了站,他们默默地走出去,在路口分开。
“回见。”神里华霖挥了挥手,声音有点哑。
“嗯。”葵茶茶点头。
晚上,葵茶茶吃完饭回教室上晚自习。
课间的时候,他去走廊接水。饮水机旁边围着几个人在聊天,有人在讨论新出的游戏,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
刘喵喵从912班那边溜达过来,手里捏着包薯片,金丝框眼镜在走廊的灯光下反着光。她看见葵茶茶,很自然地凑过来,从包里抓了一把薯片塞给他。
“吃点不?刚买的番茄味。”刘喵喵笑眯眯的。
“谢了。”葵茶茶接过薯片,咔嚓咔嚓嚼了两口,酸甜味冲淡了嘴里那种地铁里留下的闷气。
“听说你们今天比赛去了?”刘喵喵随口问,“咋样?拿奖没?”
“没。”葵茶茶看着饮水机上的红绿灯闪烁,“完成度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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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靠,这评委懂不懂啊。”刘喵喵替他打抱不平,但语气也没多当真,更像是暖场的习惯性反应,“行吧,下次再搞呗。吃薯片能开心点不?”
“能。”葵茶茶勉强笑了一下。
这时候,憨二那洪亮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刚从911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个空水杯,一边走一边毫无征兆地哼着周杰伦的《双截棍》,哼到一半突然停住,大声冲这边喊:“茶茶!明晚打三角洲不?二哥带飞!”
“打毛线,明天晚自习数学小测。”葵茶茶头也没回。
“忘了……”憨二摸了摸后脑勺,那种松弛的喜剧感又回来了,“那我找别人去。”
看着这两个人的样子,葵茶茶突然觉得,没拿奖这件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在这个走廊上,没人在乎你是不是创客比赛的失败者,大家只在乎明天的数学小测和手里的薯片。
但是,当他晚上回到宿舍,下意识地往二楼实验室的方向走时,那种失落感又无声地袭来了。
走到那扇熟悉的门前时,他停住了脚步。
门缝里是黑的。
往常这个时候,门缝里总会透出那股刺眼的白光,伴随着电烙铁的嗡嗡声和小胡那句“那包的呀”。但今天,里面一片死寂。那股混合着松香和热熔胶的味道,似乎也随着黑灯一起消散了。
葵茶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会慢慢变。小胡不会再拿着万用表在这测电压了,神里华霖不会蹲在地上改线了,李天欣的代码界面会永远停留在那个bug修复的版本,Dinky也不用再闻那股刺鼻的打磨粉末味了。那个“完成度不足”的评语,会像一盆冷水,把大家那点仅存的热乎劲彻底浇灭。
不需要吵架,不需要发誓,这就是事物自然冷却的过程。
他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初三的节奏并没有因为一场比赛的失利而改变。
食堂的红烧肉还是那么咸,物理课的王哥还是那么喜欢骂人,走廊里的倒计时牌还是一天天翻过去。只是实验室的门,再也没有在放学后打开过。
周四晚自习前,葵茶茶在教室里写数学卷子。
那张卷子很难,最后一道二次函数大题压轴,他算了两遍都没算对。他停下笔,捏了捏眉心。三十多岁的灵魂装在十四岁的身体里,精力确实不如当年,这种高强度的计算让他觉得脑子发木。而且,有些知识点他其实已经忘了,前世的记忆并不是一个完美的数据库,时间越久,那些公式和定理就越模糊。
“卡住了?”
旁边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是小也。
小也正把做完的英语卷子收进夹子,看见他盯着那道题发呆,随口问了一句。
“嗯,最后一问。”葵茶茶叹了口气,“算出来跟答案不一样。”
小也探过头看了一眼,只扫了两行,就指了指第三步:“这里,你这个根号开出来应该是正负,你只取了正值。”
葵茶茶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果然,漏了一个负号。这种低级错误,在他前世做工程的时候不知道挨过多少骂,没想到重生了还得犯。
“谢了。”葵茶茶拿起笔改了过来。
“不用。”小也重新坐直身子,拿出下节课的书,“最近没去实验室?”
葵茶茶笔尖顿了顿:“不去了。”
“项目结束了?”
“嗯,结束了。”葵茶茶没有提比赛失败的事。在这种鸡毛蒜皮的日常里,一场没获奖的创客比赛,甚至不如一道算不出来的数学题重要。
小也点点头,没再追问。她总是这样,适可而止,绝不越界。这种淡淡的边界感,让葵茶茶觉得舒服。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来,走廊外面传来学生往教室跑的脚步声。
班主任王哥推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没拿卷子,手里只拿着个保温杯。他走到讲台上,把保温杯重重地往讲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距离第二次月考还有两周。”王哥环视了一圈,那双不大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最近有人在搞什么发明,用着学校的资源,拿奖了是吧?”
下面没人敢出声。
葵茶茶微微低下头。他知道王哥说的是他们。
“创客比赛的结果我看了。”王哥冷哼了一声,“连个优秀展示都没混上。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最后说出来的话依然不太中听:“该干什么的时候干什么。初三了,别搞那些有的没的。有些同学,本来成绩就边缘,再这么折腾下去,高中都考不上。”
这话说得很重。Dinky在座位上缩了缩脖子,他成绩本来就445名,这话基本就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了。
葵茶茶看着王哥那张胖胖的脸,心里却没什么波澜。王哥就是这样的人,嘴毒,现实,不支持学生在初三搞与中考无关的事。但在比赛前,他还是批了假条,甚至还给了五十块钱打车费。这就是典型的中国式班主任,一边骂你不知轻重,一边又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你兜底。
“好了,自习。”王哥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在葵茶茶和Dinky这边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过身去拿粉笔,“物理课代表,上来把昨天那道浮力题讲了。”
晚自习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葵茶茶翻开物理书,看着上面那些受力分析图,脑子里却想起了那个黑着灯的实验室。
那种热闹消退后的冷清,其实并不让人难受,只是让人有点空。
周五放学的时候,下了一场小雨。
十一月的雨很细,打在身上不疼,但能把衣服都洇湿。葵茶茶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看到Dinky在前面不远处的公交站台躲雨。
他走过去,站在Dinky旁边。
“没带伞?”Dinky问。
“没带。”葵茶茶看着马路上被车灯照得发亮的积水。
“茶茶,”Dinky突然开口,声音有点闷,“你说我们是不是挺菜的?”
葵茶茶转过头看他。Dinky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真实的迷茫。这也是十五岁小孩面对失败时最正常的反应,不像成年人那样能迅速自我消解。
“不菜。”葵茶茶看着雨幕,语气平淡,“就是没时间也没钱。那东西做成那样已经不错了。”
“真的?”
“真的。频谱那个bug,那是芯片底层的缺陷,换个更贵的芯片就不会卡。”葵茶茶说得很实在,“这不是我们的问题。”
Dinky听完,似乎好受了点,又变回了那个随和的男生:“也是。算了,反正也完事了。哎,明天周六,去打球不?好久没打了。”
“行啊。”葵茶茶点头,“叫上神里华霖不?”
“叫他干嘛,他周六要上数学补习班。”Dinky撇撇嘴,“他现在估计已经被他妈按在桌前刷题了。自从比赛没拿奖,他妈就念叨他好几天了。”
葵茶茶没再说话。
公交车来了,他们挤了上去。车厢里全是湿漉漉的雨伞和被雨水打湿的校服。葵茶茶抓住头顶的扶手,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
这就叫“偏差”吧。
你以为大家还能像之前那样,放学后聚在实验室里焊个板子、打个游戏,但现实是,一次小小的失利,就会把所有人推回原来的轨道。神里华霖要去上补习班,Dinky还是那个边缘的成绩,小胡要把精力放回年级前一百的保卫战上,李天欣依然沉默,而葵茶茶,也要继续面对那张241名的成绩单。
周末的羽毛球场还是那么难订。
葵茶茶和Dinky在一个室内的塑料场地上打了一个多小时。Dinky的体力明显不行,打到后面喘得像拉风箱,挥拍也软绵绵的。
“不行了不行了,歇会儿。”Dinky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水瓶猛灌了一口。
葵茶茶也停下来,用毛巾擦了擦汗。他看着Dinky瘫在地上的样子,心想这人真是把“怕累”这两个字刻进骨子里了。但偏偏就是这种怕累的人,前几天还蹲在实验室里帮他们打磨了一晚上的外壳。
“下周体育测试,一千米。”葵茶茶提醒他。
Dinky听到这四个字,脸上瞬间露出了绝望的表情:“我服了……能不能下雨啊,下大雨,把操场淹了那种。”
“想得美。”葵茶茶笑了一声,把球拍递给他,“再来一局,当提前练了。”
“你这是谋杀……”Dinky哀嚎着站起来,但腿还是诚实地走向了球场。
周末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周一早上,葵茶茶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黑板上多了一行字:距离第二次月考还有9天。
红粉笔写的,很显眼。
早读是英语。领读的同学在讲台上扯着嗓子念单词,下面的人有的在跟着念,有的在补昨晚的作业,还有的在打瞌睡。葵茶茶翻开单词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
他已经很久没去实验室了。那个蓝牙装置的零件,被小胡装进一个鞋盒里,塞进了教室最后一排的柜子深处。
课间的时候,葵茶茶去走廊接水。
饮水机旁边围着几个人在聊天,有人在讨论新出的游戏,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知景鸢正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本英语阅读理解,嘴里念念有词,但眼睛却盯着外面操场上打篮球的人发呆。
“看啥呢?”葵茶茶走过去接水。
“看小莫那傻帽。”知景鸢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点笑意,“三步上篮走四步,也是个人才。”
葵茶茶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到912班的小莫在篮球场上带球走步,被裁判吹了哨还一脸无辜地摊手。
“他那是hiphop步法,你不懂。”葵茶茶随口胡扯。
“哎我靠,你可别让他听见,他能给你rap一段。”知景鸢笑了一声,然后把阅读理解合上,“兄弟,月考你慌不慌?”
“慌啥,反正就那样。”葵茶茶接满水,喝了一口。
“也是,你那分数稳得很。”知景鸢耸耸肩,“我就怕英语作文再扣卷面分,我这字我自己都看不下去了。”
“练字啊。”
“来不及了,我这手它就不听使唤。”知景鸢看着自己的手叹了口气。
这时候,小逄从910班那边跑过来,满头大汗,手里拿着个羽毛球拍:“茶茶!下节体育课,打球不!”
“打啊,等我拿拍子。”葵茶茶应了一声。
走廊上依旧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那点小事。创客比赛就像是这喧嚣背景里一个小小的杂音,很快就消失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本来体育课是要被数学老师占用的,但因为快考试了,学校怕学生压力大出事,硬性规定这节体育课必须上。
操场上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葵茶茶和小也站在羽毛球场上,没怎么打,就是随便挥两下拍子活动筋骨。旁边场地上,小胡和神里华霖正在对打,小胡动作标准,一看就是练过的;神里华霖虽然个子大,但跑动起来还算灵活,两人打得有来有回。Dinky则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死活不愿意动,说要保留体力应对下周一千米。
“下周月考。”小也突然说,把球打回来。
“嗯。”葵茶茶把球接住。
“你复习得怎么样?”
“就那样吧。”葵茶茶如实回答,“数学有点悬,其他还行。”
小也点点头,把球打回来:“你最近状态好像比之前好点了。”
葵茶茶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小也会这么说。其实他最近状态并不算好,创客比赛失败带来的那种微小的疲惫感一直萦绕着他,加上每天重复的初三生活,让他觉得有点麻木。但也许在外人看来,他不再每天往实验室跑,安安分分地坐在教室里刷题,反而是一种“状态好”的表现。
“可能是因为没别的事分心了吧。”葵茶茶说。
小也没再说话,只是认真地接了一个球。她向来如此,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点上。
周五晚上,月考的前夜。
葵茶茶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一摞复习资料。历史、政治、地理,这些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对他来说是最折磨的。前世的他是个纯理科生,现在要重新把这些年份和条约塞进脑子里,简直比写一万行代码还痛苦。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
吴珮玄在群里发了一张她画的班级吉祥物,是个很可爱的小猫,旁边写着“月考必胜”。
下面跟了一排“接”“沾沾喜气”“保佑及格”的消息。
Dinky在群里发了个“双手合十”的表情包。
神里华霖也冒了个泡,发了句:“求不挂。”
憨二在群里发语音:“二哥保佑你们!阿门!”结果发完才发现发错群了,又撤回,在正确的群里重新发了一遍。
知景鸢在下面回了个笑哭的表情:“兄弟,你这是哪门子保佑啊。”
葵茶茶看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敲,最后只发了一个“+1”。
那种热闹又回来了,只是从实验室的松香味,变成了群聊里的表情包。大家都在用一种轻浮的方式,掩饰着对明天的焦虑。
葵茶茶关掉手机,翻开历史书。
“完成度不足。”他又想起了那句话。
也许这次月考,也是个检验完成度的过程。他想。只不过上次的完成度是看那个频谱图卡不卡顿,这次的完成度是看能不能把那些该死的年份默写出来。
这就是初三。没有那么多轰轰烈烈的失败,也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成功。有的只是这一张张卷子,一次次考试,和一天天变冷的天气。
考试如期而至。
考场上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葵茶茶看着卷子上的题目,那些熟悉的题型,那些做过的错题,像走马灯一样从他眼前滑过。他机械地读题,计算,写答案。
考英语的时候,听力播放到一半,外面的广播突然响了起来,是那个老掉牙的校歌。虽然老师马上就去关了,但还是有几个词混进了听力里。
考场里有人轻笑了一声,然后又迅速安静下来。
葵茶茶握着笔的手紧了紧。这种突兀的插曲,就像那个突然卡顿的频谱图一样。你没法预测,也没法阻止,只能等它过去,然后继续答题。
两天的考试结束,所有人都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成绩出来是下个周三。
葵茶茶的名次是223名,进步了十几名。虽然不多,但也算是没退步。
小也是年级前二十,依然稳定。
Dinky退步了,掉到了470名开外。他在群里发了句“我服了”,然后配了个原地去世的表情。
神里华霖倒是进步了一点,因为他妈逼着刷了两周题,物理居然考了98分。
小胡依然是年级一百名上下,稳得可怕。
实验室的门依然锁着。钥匙在王哥手里,他最近也没提过还钥匙的事。
十一月下旬的风更冷了。
葵茶茶路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那扇门看了一眼。门上贴着一张纸,是教务处的通知,说为了迎接考试巡查,实验室暂停使用。
那盏白灯,已经很久没亮过了。
有时候葵茶茶会想起那个晚上,神里华霖蹲在地上改线,Dinky打磨外壳,小胡测电压,李天欣敲代码,王哥端着保温杯骂人,知景鸢送来那杯全是水珠的奶茶。那种热闹仿佛是上个世纪的事。
热闹就是这样消退的。不是轰轰烈烈的散伙饭,不是抱头痛哭的告别,而是一次卡顿,一句评语,一个黑着灯的房间。
然后大家就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做题,继续背书,继续在走廊里打水,继续在食堂排队。
十一月最后一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初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操场上白茫茫的一片,虽然很快就没了,但还是让这帮初三的学生兴奋了一小会儿。
课间的时候,有人趴在窗户边上看雪。
Dinky在后面喊:“茶茶,看雪了!”
葵茶茶转过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花很轻,飘得很慢。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头转了回来,继续看那道还没解出来的二次函数题。
雪化了,冬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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