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散修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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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苏夜从柴房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没什么人。晨雾很重，把隔壁院子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吞了大半，只露出一截光秃秃的枝丫。他站在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扎手，激得他整个人清醒过来。他刚把布巾拧干，院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车轮碾过石板，马匹嘶鸣，还有人在大声吆喝。
    拍卖会今天开始。林家别院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林昊天带着他那几个人早早就出了门，连马车都没坐，徒步走的。苏夜在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把铁片小刀塞进袖子里，把残玉贴着胸口放好，然后从后门出去了。
    黑风城的街道比昨天更挤。四面八方的人涌进来，有穿绸缎的商人，有背着药篓的采药人，有腰里别着刀剑的修士。苏夜顺着人流走，脚步不快不慢，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灵瞳告诉他，这条街上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是修士。他们的灵气颜色各异，红的青的黄的白的，光团大小也不一样，有的像鸡蛋，有的像拳头，有的比他见过的任何人的都大。
    他走到一条十字路口，停下来。左边的路通往拍卖塔，右边的路通往城西。他还没想好往哪边走，身后有人撞了他一下。
    “对不住。”那人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把沙子。苏夜转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草绳，脚上踩着一双露出脚趾的布鞋。他的脸瘦长，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灵气轮廓在他体内缓缓地转着，光团不大，比林昊天的小一些，但很稳，不急不慢，像一盘磨了多年的磨盘。
    “没事。”苏夜说。
    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移到他的胸口——不是看他的衣裳，是看他胸口那半块残玉。苏夜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去捂。那人的目光很快收回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身朝右边那条路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
    “小兄弟，你是头一回来黑风城吧？”
    苏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你别往左边走了。”那人朝拍卖塔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那边是给有钱人去的。你身上有几块灵石？进得去门，也上不了楼。”他没有恶意，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常识。苏夜没有说话，那人也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灰色的道袍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苏夜站在路口，看着那个方向。他知道那人说的对，他身上确实没有灵石。林震给过他几块下品灵石，他藏在铺盖底下，没带来。这次来黑风城，他没打算买东西，他买不起。他来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林家要在拍卖会上做什么，林昊天要对他做什么。
    他往右边走去。
    城西的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路面从石板变成了碎石子，碎石子变成了烂泥。路边的摊子也从卖灵药的变成了卖杂货的，从卖杂货的变成了卖吃食的。苏夜在一个卖油饼的摊子前站了一下，闻了闻香味，咽了口唾沫，继续走。
    走到巷子尽头，他看到了一扇门。门很大，木头的，门板上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刻着四个字——“散修联盟”。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有人用手边能找到的工具随便刻上去的，和拍卖塔那几个涂金粉的大字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门开着，里面是个院子，不大，青砖地面坑坑洼洼的，雨后积了好几摊水。院子里站了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五花八门，但有一个共同点——衣裳都旧。
    苏夜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浑浊，像两潭没怎么流动的水。他看了苏夜一眼就收回了目光，继续抽他的旱烟。
    苏夜跨过门槛，走进院子。没有人拦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他走到院子东边的一面墙前面，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告示，上面写着几个字——“悬赏”。下面贴着一排纸条，每张纸条上写着任务的内容和报酬。他看了几张——“猎杀妖兽，窥道初期，报酬二十灵石。”“采集灵药，黑风城外，报酬十灵石。”“护送商队，去赤焰域，报酬五十灵石。”苏夜看着那些数字，二十，十，五十。他在林家听了十五年“废物养子吃闲饭”，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力更生，一个月赚十块灵石就够了。
    “你是新来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年轻，也不老，听着像三十出头。苏夜转过身，看到一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她的脸很白，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白，是那种不怎么见日头的白。她的眼尾有几道细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一些。她没有笑，靠着柱子，两只手抱在胸前。
    苏夜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灵瞳在她身上没有看到灵气光团。不是她没有灵气，是她把灵气藏得很深，深到他的灵瞳都看不清。
    “散修联盟不是什么大门派，进来看告示不需要交钱。”女人说。“但你如果要接任务，得先注册。注册也不收灵石，但你得有一个引荐人。”
    “我不接任务。”苏夜说。
    女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他刚进城时遇到的那个灰袍男人不一样。灰袍男人看的是他胸口的残玉，这个女人看的是他的脸——他的眼睛。她在他的眼睛前面停了一瞬，很短，但苏夜感觉到了。
    “那你来干什么？”她问。
    苏夜想了想。“我想知道，林家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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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的嘴角动了动，不算是笑，只是肌肉牵了一下。“林家？哪个林家？”
    “沧澜域，黑风城东边那个林家。”
    女人靠着柱子，换了个姿势。“林家，三流家族。在黑风城这一带算有点名头，出了沧澜域，没人知道。”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沧澜域，是九域里最穷的一个域。灵气最薄，资源最少，高手最少。黑风城，是沧澜域最大的城，放到赤焰域，连前五都排不上。”
    苏夜听着，没有说话。他想起在藏经阁的书上看到过九域的名字——沧澜、赤焰、青玄、金阙、厚土、紫霄、玉清、太初、永恒。他以为沧澜域就是整个世界，现在有人告诉他，沧澜域不过是九片碎布中最破最旧的那一块。
    “九域？”他问。
    女人的眼尾动了一下。“你不知道九域？”
    “我知道名字。不知道大小。”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院子中间那棵歪脖子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展开，里面包着几块干枣。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东边是赤焰域，比沧澜域大三倍。再往东是金阙域，剑修的地盘，高手如云。南边是青玄域，长春丹宗在那里，天下最好的丹药都从那出。北边是厚土域，阵法师的天下。西边是紫霄域，听说有太古遗留下来的时间裂隙。玉清域、太初域、永恒域——那些地方，我这辈子都没去过，也没听说有几个散修去过。”她把手帕重新包好，塞进袖子里。
    苏夜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涌着那些名字。赤焰，金阙，青玄，厚土，紫霄，玉清，太初，永恒。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藏着他没见过的东西。铁片小刀在他袖子里贴着手腕，冰凉冰凉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小，不是个子小，是他在这个地方太小了。
    “你多大了？”女人突然问。
    “十五。”
    “十五，入道中期。”女人又看了他一眼，这次不是在看他眼睛，是在看他整个人。“灵气不算好，但也不差。你是哪个家族的？”
    苏夜犹豫了一下。“林家。养子。”
    “养子？”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追问。做散修这一行，不该问的不要问，大家都懂。她从石凳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朝院子里那扇紧闭的门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九域之间，有传送阵。”她没有回头。“也有飞船，星梭，飞一趟要几十灵石。有了灵石，你哪里都能去。”然后她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苏夜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那个女人的话在他脑子里转——三流家族，最穷的域，哪里都能去。他想起自己住的那间柴房，想起林昊天那件宝蓝色的锦袍，想起拍卖塔上那盏在风里晃动的灯。他要离开这里，不是赌气，是他想看看那八个域的灵气是什么颜色。
    他转身走出院子。门槛边的老头还在抽旱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在晨风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苏夜从他面前走过，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苏夜走回那条窄巷子，走回碎石子路，走回石板路。拍卖塔的方向，风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声音比昨天更密集。塔下面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穿绸缎的，穿道袍的，戴玉佩的，背长剑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苏夜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座塔。塔很高，七层，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一排铜铃。风一吹，所有的铃铛同时响起来，声音嘈杂但不刺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编钟。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回到林家别院时，天已经快黑了。后院没有人，柴房的门还跟他走时一样，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在木板床上坐下来。残玉从领口里滑出来，垂在胸前。“天慧”两个字的笔画里，那道细细的光还在，不亮，但没灭。
    他把玉攥在手心里，想着那个女人说的那些话。赤焰域，金阙域，青玄域。传送阵，飞船，灵石。他要在黑风城拿到他需要的东西——不是林家给的那个，是他自己找到的。他闭上眼，丹田里的灵气缓缓转着。明天，拍卖会正式开始，林昊天会动手。但他不急，他要等的不是林昊天，是那个散修女人说的——“哪里都能去”。
    灵瞳在黑暗中睁开。他看到院墙外面，有一个人站在巷子里，背靠着墙，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那人身上有一团灰色的灵气，很薄，像一层雾气，把整个人裹在里面。不是林昊天的人，不是林家的人。苏夜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人认识他——也许不是认识他，是认识他胸口的残玉。
    苏夜把残玉塞回领口，躺下来。那个人在外面站了很久，然后走了。脚步声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
    苏夜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和林家柴房里那道裂缝一样，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他脸上，凉的。
    他把铁片小刀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拍卖塔里会发生什么？林昊天会做什么？那个站在巷子里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在黑风城，在这座九域中最穷的城里，有人知道“天慧”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苏夜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月光照在他后背上，把他那道还没完全消失的伤疤照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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