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路岱

    回京后没几日，贺延的几个门生便住进了贺府。
    今年住进来的一共三人，都是从外地来的苦读士子，而其中那个身形清瘦，面容清秀的便是贺玉婉上辈子恨之入骨的路岱。
    门生们初入贺府，一应食宿、笔墨纸砚皆是主母万景月亲自吩咐人安排妥当，细致周全，半点不曾怠慢。
    三人感念这份照拂，便托贺延代为转达谢意。
    贺延本就爱惜门生，见状便笑着吩咐，让他们亲自去兰芷院向万景月请安谢恩，也好尽一份礼数。
    万景月便差丫鬟分别去了永宁院和贺玉蓉跟着姨娘住的院子，传话说：“府里新来的几位先生是老爷的门生，今日要过来拜谢。你们姐妹几个也过来见见，往后在府里撞见了也好认得，免得失了礼数，惹人笑话。”
    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合乎规矩，贺玉婉纵使心中不愿，也找不出拒绝的由头。
    万景月的心思，她如何猜不透？
    无非是想借着门生的名头，给她安排些乱七八糟的牵扯。
    兰芷院内。
    万景月特意吩咐丫鬟，将客座安排得格外讲究，尤其是把路岱的位置，恰好设在贺玉婉往常落座的对面。这般一来，路岱抬眼便能直直望见贺玉婉，半点不费力气。
    不多时，门外便传来了管事的通传声。三道素色青衫身影，鱼贯踏入正屋。
    进了屋，三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恭敬整齐：“学生见过师母，师母安。”其中两人话音落定，便乖乖退到一旁，不敢四处乱瞟，生怕失了分寸。
    唯有路岱，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屋内，在瞥见贺玉婉的瞬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随即又快速敛去，换上一副谦逊有礼的模样。
    他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捧着手中的纸卷，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讨好：“师母这些日子为学生们操劳费心，学生无以为报，特意写了一篇《贤德赋》，献给师母，聊表寸心。”
    说罢，他缓缓展开纸卷，辞藻华丽，句句皆是夸赞万景月贤良淑德、持家有道，听得万景月眉眼弯弯。
    “路公子有心了，这般才情，果然不负老爷的看重。”她笑着接过赋稿，随意翻了两页，便递给身边的大丫鬟收好。
    待路岱念完赋，万景月才转头看向身侧的三个女儿。
    “你们也过来见见几位公子。这几位都是你们父亲精心挑选的门生，学问好，人品也周正，往后在府里撞见了，可莫要失了礼数。”
    话音刚落，贺玉华便立刻站起身，朝着三人福了一礼，娇俏地笑着：“玉华见过三位公子。”
    她的目光先是在路岱脸上停留了一瞬，见他衣着朴素，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贺玉蓉紧随其后站起身，微微屈膝福礼，声音细细软软。
    贺玉婉心底着实抵触，百般不愿，可碍着面子，众目睽睽之下总不好叫人说她没规矩。
    万般无奈，她只得缓缓起身，依着规矩浅浅一礼。
    这般淡漠疏离的模样，反倒让路岱心头多了几分兴致。他的目光一直黏在贺玉婉身上，片刻不曾移开。
    见贺玉婉始终没看他一眼，路岱便索性往前又迈了半步，从袖中掏出另一张折得整齐的诗稿，双手捧着，朝着贺玉婉的方向递了过去。
    “贺大小姐，学生久闻大小姐才情出众，尤擅诗词，今日斗胆写了一首小诗，想请大小姐指点一二，还望大小姐不吝赐教。”
    这话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有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贺玉华的脸唰地一下沉了下来，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在路岱和贺玉婉之间来回扫视，嘴角不屑地撇了撇。
    她虽也瞧不上这些寒门穷书生，可路岱这般当众示好贺玉婉，反倒冷落了她，分明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万景月端着茶盏，唇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慢悠悠地抿着茶，半点没有接话的意思，只静静看着贺玉婉。
    贺玉婉自始至终没有看那诗稿一眼，更懒得给路岱一个眼神，仿佛路岱的示好，不过是空气一般。
    “路公子说笑了。闺阁女子，不便与外男谈诗论词。父亲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不过是个寻常闺女，哪里懂什么指点。路公子的诗，才情出众，不如请父亲指点，更为妥当。”
    路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双手还僵在半空，神色尴尬至极。
    贺玉华看着路岱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底的不快瞬间消散大半，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让他讨好贺玉婉，活该自取其辱！
    万景月见场面冷得有些难看，连忙放下茶盏，笑着打圆场。
    她朝路岱摆了摆手：“路公子莫怪，婉儿这孩子性子内向，面皮薄，不好意思收你的诗稿。你把诗稿给我吧，我替她收着，回头拿给老爷看，也好让老爷指点你一二。”
    说着，她便伸手从路岱手中接过诗稿，随意翻了两页，便故作惊叹地啧啧称赞：“好诗，好诗！字句清雅，才情过人，路公子果然是个可塑之才，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夸赞完路岱，她又转头看向贺玉婉：“婉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路公子一片心意，就算你不愿指点，也该好好说话，怎能这般冷淡，伤了公子的心意。”
    贺玉婉依旧神色淡然，没有接话，缓缓垂下眼帘。
    路岱见状，也只能强压下心头的尴尬与失落，缓缓退后一步，对着贺玉婉躬身拱手，硬撑着说道：“是学生唐突了，未能顾及大小姐的礼数，还请大小姐见谅。”
    万景月又笑着和三个门生说了几句客套话，夸赞他们学问好、心思细，将来必定能金榜题名，又吩咐丫鬟给他们添了热茶。
    三人坐了片刻，深知再待下去只会更尴尬，便纷纷起身告辞。
    路岱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时，脚步忍不住顿了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贺玉婉一眼，眼底还带着几分不甘与试探。
    待门生们走后，贺玉婉便立刻站起身，朝着万景月微微福了一礼，语气平淡：“母亲，女儿身子有些乏了，先回永宁院歇息了。”
    “去吧，好好歇息。”
    贺玉蓉也连忙起身，跟着贺玉婉一同退了出去。
    两人刚走，贺玉华便立刻走到万景月身边，颇为不满。
    “母亲，那个路公子是什么意思？他怎么只给大姐姐送诗稿，连我和五妹妹都不理？他是不是眼瞎，看不出谁才是府里最得脸的小姐？”
    她嘴上这般抱怨，心底实则是咽不下那口气。
    哪怕她瞧不上路岱，可对方当众冷落她、讨好贺玉婉，依旧让她觉得丢了脸面。
    万景月抬眼瞥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人家看中的是你大姐姐，你急什么？一个寒门穷书生，值得你这般计较？”
    贺玉婉走出兰芷院，梅双紧紧跟在她身后，左右看了看，才低声道：“小姐，那个路公子，怎么偏偏只给您送诗稿？他是不是……是不是对您有什么心思？”
    贺玉婉蹙眉道：“以后路岱送来的东西，一概不收。他本人来了，就说我不在。”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那些加诸在她身上的苦难，她会一一讨回。
    梅双欲言又止，虽不解却也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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