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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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金蝉子，我且问你，修成正果的欲望，是不是一种欲望？”
    金蝉子双手合十：“那是修行不到，修成佛果，自然四大皆空，无欲无求，往生极乐世界。”
    “那极乐世界，可有好衣裳穿？可有好吃食吃？可有好景致看？”
    金蝉子微微一顿：“……有。”
    “那不就结了？”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嘴上说着不贪恋皮相声色，到头来求的还是这些。这辈子装模作样，修成正果后变本加厉享受。这叫什么？这叫延迟满足。”
    金蝉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孙悟空在旁边笑出了声：“说得好。”
    我继续说道：“你们说我们俗人贪恋红尘，可你们自己呢？你们贪的是来世，贪的是极乐，贪的是永远。俗人只贪一辈子，你们贪永生永世。究竟谁更贪？”
    金蝉子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太阴星君此言差矣，西方极乐世界并非享乐……。”
    “不是么？”我打断他，“你们那儿有金碧辉煌的庙宇，有奇珍异兽，有仙乐梵音，有珍馐百味，有金砖铺地，有天女散花。这不是享乐是什么？”
    金蝉子沉默了片刻：“那是修行功德的果报，佛菩萨虽处极乐，但心无染着，并非……”
    “并非什么？并非享乐？那你们干嘛不把极乐世界造成猪圈？干嘛不把佛像塑成歪瓜裂枣？你们一边把大雷音寺造得金碧辉煌，一边告诉世人不要贪恋红尘。”
    “这不就跟那个故事一样吗？地主对长工说，你们要安贫乐道，不要贪图我的田地。然后他自己良田千顷，妻妾成群。”
    金蝉子的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孙悟空斜眼看着金蝉子，慢悠悠地补了一刀：“和尚，俺老孙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但俺知道一个理儿。自己做不到的事，别拿去要求别人。”
    金蝉子垂下眼睫，沉默良久。
    “大圣说得是。”他说，“贫僧需要些时间想一想。”
    孙悟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认输。
    我笑眯眯地问：“赌不赌？”
    金蝉子道：“赌。”
    “那就赌你投胎在最贫最苦的人家，女儿身，没法修佛。”
    “只要一心向佛，无论何人、身在何处，皆可修行。”
    “那你去吧，”我说，“我等你回来。”
    孙悟空皱了皱眉：“栖迟，咱们时间紧，怎可一味等他？”
    我笑道：“无妨，最多等他三日便见分晓。”
    一日之后，金蝉子就回来了。
    “是贫僧输了。”
    “怎么样？”我笑眯眯地看着他，“采访一下，怎么死的？”
    金蝉子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投胎在一户贫苦人家，刚落地便被溺死在了水盆里。”
    我说：“有人生下来就要死，就因为穷和女子两样都占了。你不觉得这很荒谬吗？还是说，这也是因果业报，前生作孽？就算是大奸大恶，尚能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为何她的出生就是原罪呢？”
    金蝉子沉默了很久。
    “贫僧……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贫僧修行千年，以为看透了世间因果。可刚刚贫僧刚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盆冷水。”
    金蝉子颤抖着说，“她只是一张白纸。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可她甚至来不及长大，知道什么是佛，什么是修行，只来得及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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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悟空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的尾巴垂着，一动不动。
    “那个女婴，就是无数人的缩影。她们不被允许出生，不被允许活着，不被允许有选择。”
    我说，“你们佛家说众生平等，可众生生来就不平等。有人生在帝王家，有人生在贫民窟。有人生来被捧在手心，有人生来被溺死在水盆里。你告诉我，这平等吗？”
    金蝉子没有回答。
    “你告诉我，”我盯着他，“你们的佛祖，为什么不让众生平等？难道全因为众生利欲熏心么？”
    “太阴星君，”金蝉子的声音有些涩，“贫僧……答不上来。”
    “我知道你答不上来。”我说，“因为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唯一能做的，就是看见。看见那些不公平，然后去做点什么。”
    金蝉子抬起头，看着我，递过来一颗舍利子。
    “这是贫僧的千年修为所化。愿赌服输，贫僧既输了，请星君收下。”
    我说：“你师父不会找上门来要吧？”
    金蝉子说：“星君说笑了。既赠予星君，便是你的了。”
    我笑了笑：“行，既然你这般敞亮，那我就不客气了。”
    孙悟空走过来，接过那颗舍利子，塞在我手里。“那个老人家在哪里？俺老孙要带他走。”
    地藏王菩萨道：“大圣请便。”
    老渔夫从地藏王菩萨身后走出来，依然是佝偻着背，步履蹒跚。
    他看见我们，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是笑了笑，像是老熟人见面。
    “你们来了。”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认出我们的？”
    老渔夫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在我们面前站定。他上下打量了孙悟空一眼，又看了看我。
    “老婆子走的时候，我不在跟前。儿子媳妇走的时候，我也不在跟前。”他的声音没什么波澜。
    “喜儿是七岁那年死的。在海边玩，被浪卷走了。狗蛋儿比她大两岁，跳下去救她，也没回来。”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我们。
    “两位能有这般神通，却来找我一个举目无亲的糟老头子，我自然就知道了。”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金箍棒在手里攥得咯吱响。
    “俺老孙……”他的声音有些涩，“保你下辈子托个好人家。”
    老渔夫看着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不必啦。”
    孙悟空眉头皱起来：“为什么？”
    “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了。”老渔夫说，“老婆子、儿子媳妇、喜儿、狗蛋儿，都走了。我活着的时候，天天盼着见他们。做了三年梦，总算也见着了，我也没什么好盼的了。不必为我费心，下辈子该到哪里，就到哪里去吧。”
    老渔夫笑了笑，朝我们拱了拱手。
    “两位，多谢了。多谢你们来陪我那半个月。”
    “老人家……”我叫他。
    他摆摆手：“不用送了。路我认得。”
    看着他走远了，我从锦囊里掏出孙悟空给的三根毫毛，“夫君，不如把这个给他吧？”
    孙悟空点点头，伸手一指，那三根毫毛便悠悠荡荡向着老渔夫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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