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忮忌

    暮色降临，十二月的京城天黑得早，夕阳还未完全沉下去，天边却已被冻得发灰发蓝。
    临渠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低着头看江明巍刚做完的卷子。
    江明巍坐在他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尖搓来搓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临渠翻过最后一页，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侧眸看了她一眼。
    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轻轻笑了一声。
    “错了很多吗？”她立刻试探着问，
    “没有，进步了很多。”临渠将卷子叠起来。
    “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江明巍下意识看向墙上的钟。
    指针正好落在六点。
    “竟然都六点了……”她喃喃了一句。
    她看着临渠低头收拾桌上的笔和草稿纸，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书包里，动作不紧不慢。
    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临渠，你要留下来吃饭吗？”
    话出了口，她自己都愣住了。
    临渠的动作顿住，手里那支笔悬在半空，没有放进笔袋里。
    他慢慢抬起眼，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房间里很安静，暖气片偶尔发出轻响，夕阳的余光从窗户里渗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
    他的黑眸里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很深，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开口。
    楼下传来声响，打破了这片刻的沉默。
    “好久没见到星竹了。”
    江明巍眼眸一转，是楚晴的声音。
    而临渠在听清那两个字的瞬间，神色明显一变，脸色迅速沉了下来，冷意隐约浮现。
    “我……我去看看。”江明巍有些不自在地站起身，几乎是逃一样地小跑出了房门。
    她来到二楼围栏处，手扶着栏杆往下望。
    玄关灯亮着。
    楚晴正在换鞋，动作从容优雅。
    她身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件驼色的貂皮大衣。
    那是乔星竹的妈妈，柳小蓉。
    柳小蓉不是京城人，据说是乔星竹父亲年轻时在外地出差带回来的女人。
    她不仅长得漂亮，也有手段，短短几年就在京圈太太们中间混出了名头。
    楚晴和她同在舞社学跳舞，自然也有几分交情。
    乔星竹站在柳小蓉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不知道装了什么。
    “我家星竹说好久没见到明巍了，这不，我就带他过来看看。”柳小蓉笑得温和又热络，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讨好。
    说话间，她不动声色地将乔星竹往前推了半步。
    楚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淡淡应了几句寒暄。
    “妈妈。”江明巍在二楼开口。
    楼下三人同时抬头看去。
    乔星竹在看见江明巍的那一刻，整个人都绷紧了，他眼底闪过一丝紧张，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袋绳。
    楚晴笑着点了点头。
    江明巍目光从妈妈身上移开，落在乔星竹身上。
    她的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任何情绪。
    “妈，他们怎么来了？”江明巍冷冷开口。
    柳小蓉的笑容僵在脸上一瞬，凭借多年的社交，她当然能一下子听出来这话语中的不耐。
    楚晴慢悠悠脱下外套，走到餐桌边，坐下以后才抬头开口。
    “在舞社碰到了柳阿姨，这就跟过来了。”
    她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笑。
    但那“跟过来”三个字，说得轻飘飘，却像细针一样扎人。
    柳小蓉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但还是维持着体面：“星竹今天刚好在舞社陪我，我想着你俩一向交好，见个面也是好的。”
    楚晴没接话。
    她低头剥着橘子，指尖利落地撕开橘皮，橘子的清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江明巍看着乔星竹，唇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却没有半分温度。
    “其实，我和乔星竹也没有那么交好，所以没必要特意见面。”
    话音落下，客厅里瞬间安静。
    楚晴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拍，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剥橘子。
    柳小蓉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带乔星竹来，本就是想试试能不能缓和与江家的关系。
    毕竟学校那些事传得沸沸扬扬，可说到底不过是高中生之间的争吵，过段时间也许就和好了。
    却没想到，江明巍会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乔星竹深吸一口气，直直地看着江明巍。
    “明巍，我们谈谈。”
    江明巍收起笑容，目光冷下去，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
    柳小蓉立刻出来圆场，笑容堆了满脸：“对啊明巍，这小吵小闹的很常见，把话说开就好啦。”
    乔星竹见江明巍没说话，眼底浮起一丝希望。
    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放软了几分：“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跟你道歉，明巍，你先下来，我们——”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眼睛猛地瞪大，瞳孔骤缩，嘴还张着，整个人僵在原地，如一尊被冻住的雕像。
    柳小蓉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凝固。
    临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出来。
    他慢慢迈步到江明巍身侧，动作不紧不慢。
    “你怎么出来了。”江明巍侧头看他。
    临渠目光垂下，落在楼下的人身上。
    他站在高处，身形挺拔，灯光从背后落下，将他的轮廓压得更深，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
    “我就是想看看，”临渠声音压得很低，“是谁来了。”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乔星竹身上，那种不带情绪的注视，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残忍。
    临渠微微偏了偏头，视线从上而下压过去。
    像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蛇，终于抬起眼，懒洋洋地审视着已经无路可退的对手。
    乔星竹拽着绳子的手握成了拳头，骨节捏得咯咯响。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从手指尖一直蔓延到肩膀，像有一把看不见的锯子在来回锯他的神经。
    他在努力压制，压制那股快要冲破胸腔的愤怒和忮忌。
    二楼站着两个人，并肩而立。
    少女的目光冷淡空洞，毫无情绪。
    而那个少年唇角挂着笑，眼睛却冷得像淬过冰。
    他微微颔首，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像蟒蛇缠绕住猎物之后，不急着绞杀，而是安静地欣赏对方垂死挣扎的模样。
    乔星竹觉得那道视线像烙铁一样烫在身上，他几乎站不稳，后退了一大步。
    江明巍没再看乔星竹，她往临渠那边靠了靠，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帮我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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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忮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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