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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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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八章恍然(第1/2页)
    顾怀拄着那根木拐,站在焦黑一片的府衙废墟前,沉默了很久。
    热浪混杂着焦臭味,依然在一阵阵地扑打着他的脸庞。
    他知道。
    如果就这样放任不管。
    襄阳这座有着百年繁华、扼守南北咽喉的坚城,就真的彻底废掉了。
    毁坏永远比建设要容易得多。
    贼寇就是贼寇。
    他们懂得怎么用人命去填平护城河,懂得怎么在长街上互相把脑浆打出来,懂得怎么把大户人家的金银搜刮一空然后放火烧城。
    但他们永远不懂,一座城池,真正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城墙塌了可以重修,金银没了可以再赚,甚至连人死了,只要过上几十年,也会重新繁衍生息出来。
    但如果一座城池的秩序被彻底抹除,如果那些维系着这座城池运转的根基被烧成了灰烬。
    那这就是一座死城。
    一堆毫无意义的残砖碎瓦。
    此刻。
    陆沉还在带着大军,冷酷地切割、清理着城内那些负隅顽抗的残兵和乱贼。
    玄松子则在城外,安抚收编着那些失去建制、陷入恐慌的十几万底层流民和杂兵。
    他们都在做他们最擅长的事情。
    那么,剩下的事情,这个烂得不能再烂的摊子。
    就只能由他来收拾了。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
    他拖着那条受伤的腿,转过身,对身后的霜降,以及那几十名临时充当护卫的甲士下达了入城以来的第一道命令。
    “去找。”
    “大乾在襄阳的官吏,不可能被东西两营的人全杀光了。总有那么几个贪生怕死的,躲在水井里、地窖里、或者是换了老百姓的衣服藏在死人堆里的。”
    顾怀的语速很快:“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他们是州判、主簿,哪怕只是个管库房的从九品小吏。”
    “只要认字的,只要知道这府衙以前是怎么运转的。”
    “全都带到这里来见我!”
    “是!”一个军官毫不犹豫地转身,带着一队黑甲士卒大步离去。
    安排完找人。
    顾怀转过头,又看向身边剩下的甲士。
    “你们几个,带人进去。”
    他指着那片还在燃烧、随时可能彻底坍塌的府衙后院:
    “去把火扑灭。”
    “从废墟里,抢救一切还能抢救的东西。”
    “那些户籍册、鱼鳞图册、荆襄的地形图、各县的粮草账本...”
    “哪怕只烧剩下一半,哪怕只是一张残页,也全都给我刨出来,收集起来。”
    亲卫们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领命,冲进了那片滚烫的废墟之中。
    做完这一切。
    顾怀拖着伤腿,走到府衙大门外,那片相对宽敞、尚未被战火完全波及的空地上。
    “搬几张桌子过来。”
    “再拿些笔墨纸砚。”
    不一会儿。
    在一片焦土、尸骨未寒的襄阳府衙外。
    一个极其简陋、甚至显得有些荒谬的临时行政中心,就这么建立了起来。
    几张从旁边被砸烂的酒楼里搬出来的八仙桌,拼凑在一起。
    上面摆放着笔墨,以及一叠叠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边缘还带着焦痕的文书。
    顾怀拄着木拐,缓缓地坐在了正中间的那张椅子上。
    霜降站在他的身后,警惕地看着四周。
    半个时辰后。
    寻人的甲士带着人回来了。
    他们像拖死狗一样,拖来了十几个浑身发抖、满脸灰败的大乾底层官吏。
    这些人原本躲在地窖、枯井、甚至是茅厕里,本以为在城破之后难逃一死,此刻被这群杀气腾腾的黑甲士兵揪出来,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刚被扔在空地上,便像捣蒜一样疯狂磕头。
    “大王饶命!将军饶命啊!”
    “下官只是个从九品的主簿,从来没有杀过人啊!”
    顾怀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
    只是一声轻咳,就让那些哭喊的官吏们闭上了嘴,惊恐地看着坐在桌后的那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
    “我不是大王,也不是将军。”
    顾怀的声音很平静,“我叫你们来,是因为这座城,现在归我管了。”
    “我给你们两条路。”
    顾怀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继续趴在地上哭,然后我让人把你们的脑袋砍下来,挂在残破的城门上当滚木。”
    那些官吏浑身猛地一哆嗦,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二条路。”
    顾怀指了指面前那些从火场里抢救出来的、残缺不全的文书。
    “站起来。”
    “坐到这些桌子后面去。”
    “拿起你们的笔,发挥你们在这座府衙里干了半辈子的作用,帮我把这座城重新梳理一遍。”
    “做好了,不仅能活,你们以后仍然能在这襄阳城,做你们的官。”
    生与死。
    选择如此简单。
    在短暂的死寂后,十几个官吏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
    他们甚至连身上的灰土都来不及拍,就争先恐后地抢到了桌子前。
    顾怀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现在,开始写政令。”
    顾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疯狂地运转着,将一条条关乎襄阳生死的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即刻起,襄阳全城实行军管。凡有趁乱劫掠百姓者、强奸妇女者、纵火杀人者,无论其之前是官兵、流民还是赤眉所属,一旦抓获,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然后抽调出两千兵力,接管城内所有水井和残存的粮仓。查抄所有东西两营撤退时遗留下来的物资,以及城内大户被抢夺后散落的钱粮。”
    “在内城四个角设立施粥棚,告诉那些躲在地窖里的百姓,战事已熄,出来接受安置。”
    “最后,征发城内所有还能动弹的青壮,以及城外被收编的流民中挑出一万人。”
    “搬运尸体,清理街道。把护城河里的尸体全部捞出来,找空地集中焚烧、深埋,撒上石灰,防治大疫。”
    “修补被投石车砸塌的南门和城墙,哪怕是用碎石和烂泥,也要在三天之内,把这襄阳的四个城门,给我重新堵上!”
    ......
    随着顾怀的声音在这片焦土上回荡。
    那些大乾的官吏们冷汗直冒,笔走龙蛇,将一条条政令迅速写在纸上,然后由亲卫盖上临时找来的印信,骑着快马,极快地传达到城内外的各个角落。
    这一系列的政令,强行让襄阳这座已经濒死的城池缓了口气。
    肉眼可见的。
    变化开始发生。
    长乐街上。
    几个因为东营撤退而成了无头苍蝇的散兵,正撞开一家药铺的门准备抢劫。
    还没等他们把刀架在药铺掌柜的脖子上。
    一队巡逻的黑甲士卒已经冲了过来。
    没有废话。
    长枪刺出,将那几个散兵直接钉死在门板上。
    随后,一名士卒在药铺门外的石柱上,用鲜血淋漓的人头,挂起了一张刚刚写好的告示:
    【劫掠者,斩!】
    药铺掌柜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冷酷离去的黑甲士兵,呆滞了许久,终于捂着脸,嚎啕大哭。
    永安巷。
    从地窖里钻出来的老孙头,战战兢兢地牵着女儿的手,走到街口。
    他没有看到继续杀人的恶鬼。
    他看到的是,在街角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
    白花花的米粥在锅里翻滚着,散发出让人疯狂的香气。
    几个看起来像是前朝衙役的人,在黑甲士兵的保护下,正敲着破锣大喊:
    “上头有令!开仓放粮!每人一碗粥,排好队,谁敢抢,砍手!”
    老孙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死死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拉着女儿,加入了那条已经排起长龙、充满着绝处逢生般哭泣声的队伍中。
    而在襄阳的南门。
    那座被十几万人命填平、被投石车砸得粉碎的巨大豁口处。
    数以万计的降卒和青壮,被召集起来,像蚂蚁一样忙碌着。
    他们扛着石条,背着泥土,甚至把那些被烧毁的房屋木梁拆下来充当骨架。
    在军法的严酷督促下,那道被攻破的城墙,正飞快地,一点一点重新合拢。
    尽管城内还在爆发巷战,尽管城外的大营还在处处火光。
    但秩序。
    这个在乱世中最奢侈、最脆弱的东西。
    终究是一点一点地回归了这座城池。
    ......
    夜幕降临。
    火光终于被渐渐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城内各处巡逻士卒手中的火把。
    顾怀依然坐在那张简陋的桌子前。
    他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看着桌子上堆积如山、刚刚汇总上来的各种残缺账册和统计数据。
    越看。
    他的眉头皱得越深。
    太累了。
    也太慢了。
    仅仅是处理这最基础的安抚和清点,就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精力。
    那十几个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官吏虽然能写会算,但他们只是执行者,只会机械地抄写和听命,根本没有统筹一城大局的能力。
    而且,随着城外玄松子收编的乱军越来越多,原本只有不到两万人的队伍,现在已经极度膨胀。
    这么多人的吃喝拉撒、军纪约束、驻扎安排。
    全都压在了顾怀一个人的头上。
    在这摇曳的烛火下,顾怀意识到了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这一系列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从被江陵掳走,到伏牛山搏命,再到流落到前线,最后一口吞下襄阳。
    他的运气和决断确实没有出任何问题。
    但是,他极度、极度地缺乏可用的人才。
    没有内政人才,没有懂得安民理政的谋士,没有能够独当一面的文臣。
    现在打下了襄阳这块巨大的地盘,如果不能迅速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行政班底。
    光靠他一个人,早晚会被这庞杂的内政活活累死,而这支靠着大义和武力拼凑起来的庞然大物,也会因为内部的管理崩溃而再次分崩离析。
    这是个急需解决的问题。
    尤其是,赤眉军的名声摆在这里,这些从犄角旮旯里找出来的官吏都是因为畏惧才战战兢兢干活。
    所以,哪怕他已经连着下了几道军令寻找识字的读书人了,也仍然收效甚微。
    “缺人啊...”
    顾怀叹息了一声,将手中的毛笔扔在桌上。
    他看着头上的星空,突然想到。
    眼下,好像还有一件比寻找人才更急迫、更棘手的事情。
    必须立刻解决。
    毕竟,这支大军的由来,还有他和这支军队的关系,一切都是那么阴差阳错啊...
    ......
    三天后。
    襄阳城内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了下来。
    虽然城内依然还有厮杀,四城都有火情,街道上依然残留着洗刷不掉的暗红色血迹。
    但至少,大规模的杀戮已经停止,军队日夜巡逻,粮仓开始放粮,百姓不再像惊弓之鸟般躲藏。
    这座城,勉强保住了一口气,不至于彻底沦为空城。
    然后,府衙旁的那顶简陋军帐内。
    三个人,也坐在了一起。
    气氛有些尴尬。
    顾怀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衫,伤腿随意地搭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轻轻地吹拂着上面的浮叶。
    在他的左手边。
    是披着那件极其拉风、甚至因为这几天的招摇过市而显得有些凌乱的大红圣袍的玄松子。
    这位道长显然累得不轻,坐着都快睡着了。
    而在顾怀的右手边。
    是一身玄甲的陆沉。
    这位绝世将星的死鱼眼微微低垂,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但因为连日指挥而带着的冰冷杀气,让大帐内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三个人。
    一个制定战略的幕后推手,一个名义上的精神领袖,一个实际掌控兵权的统帅。
    这是他们在这场襄阳之战彻底爆发后,第一次坐在一起。
    沉默了足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顾怀将茶杯轻轻放在了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那么,是时候聊聊了。”
    顾怀打破了平静。
    玄松子愣了一下,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睛:“聊什么?”
    “当然是聊……”
    顾怀微微一笑,语气平静:
    “襄阳。”
    “你们。”
    “或者说,我们--的以后。”
    话音刚落。
    一直低垂着眼帘的陆沉,抬起了头。
    而玄松子则是猛地反应了过来。
    “你终于要把这圣子名头拿回去了?”
    “苍天有眼啊!”
    “贫道终于不用再每天提心吊胆,不用再穿着这身像唱戏一样的破衣服去骗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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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快快,你现在就去跟外面那些人说清楚,你才是正主,择日不如撞日,今天贫道就收拾东西,立马回龙虎山修道去!”
    面对玄松子的如释重负。
    顾怀却没有如他所愿地点头。
    “你先别急着高兴。”
    顾怀看着他,淡淡地泼了一盆冷水:
    “现在的问题是。”
    “这个名头,我拿不回来。”
    玄松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顾怀看着他,耐心地解释道:
    “确切地说,是现在不能拿回来。因为城外的那些士卒,城内收编的乱兵,他们只认你。”
    “我现在跑出去告诉他们,说我才是真的赤眉圣子,你其实是个道士,压根就不信赤眉那一套,最想干的事是赶紧跑回龙虎山--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玄松子急了,额头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还等?!”
    “当初在后山,你说让我顶几天;后来去了伏牛山,你让我等时机。”
    “现在襄阳都打下来了!”
    “我还要演到什么时候去?!顾怀,你不讲信用!”
    顾怀看着急得跳脚的玄松子,并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
    “也正是因为襄阳都打下来了,最大的坎,已经越过去了。”
    顾怀此时的模样倒像是在哄孩子:
    “道长,你想想。”
    “之前在江陵,在襄阳,你要跟着大军四处奔波,每天提心吊胆,生怕被揭穿身份或者被哪个大帅盯上。”
    “但现在,我们占据了荆襄最坚固的城池。那些赤眉的高层,已经越过襄阳去了荆襄外面。”
    “你之前吃了那么久的苦,担了那么多的惊吓,现在好不容易熬过来了,不应该留下来,好好享享福吗?”
    顾怀看着玄松子的表情逐渐变化,继续说道:“你已经安全了,这支军队也安全了。”
    “反正,又不是让你真的拿着这个名头,去和赤眉军里那些剩下的残暴头目争权夺利,一切的事情都有我来处理。”
    “你只需要继续呆在这里,当好这个象征,保护这城里的军民。”
    “这是多大的功德?”
    “你着急什么呢?”
    军帐里安静了下来。
    玄松子站在原地。
    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
    但仔细一想。
    诶?
    好像...真的是这个理啊!
    他挠了挠头,坐了回去,有些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
    “那...那贫道就再替你担待几天。”
    “不过先说好啊,等局势彻底稳了,你必须把这名分收回去!”
    顾怀微笑着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果然,还是这家伙好哄。
    解决完最简单的一环。
    顾怀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过头。
    目光,极其严肃地,落在了那个始终一言不发的男人身上。
    陆沉。
    这才是今天这场谈话,最核心,也是最艰难的部分。
    顾怀的心里,其实并没有绝对的底气。
    他非常清楚,在这乱世里,什么名分,什么大义,在绝对的兵权面前,都不重要。
    在这几个月里,是陆沉带着这支大军,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了一条生路。
    军队里的每一个士兵,崇拜的是圣子,但真正敬畏的、听从调遣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而他顾怀呢?
    从这支军队当初出江陵,顾怀就没有给过太大的帮助。
    那些从事也还没来得及进行思想上的改造。
    现在,这支军队已经膨胀到了数万人,占据了襄阳。
    凭什么?
    凭什么他这个突然出现的人,一跑到襄阳,就能大马金刀地坐在这里,对这支庞大军队的实际拥有者指手画脚?
    无论是谁,都不会轻易接受--当然,玄松子是个例外,但也仅仅只有他是个例外。
    “我知道你有一些抗拒。”
    顾怀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准备迎接一场极其艰难的谈判,甚至准备好了付出巨大的利益去安抚这个男人。
    “毕竟...”
    顾怀深吸了一口气。
    然而。
    还没等他把那些准备好的、“晓之以理、动之以利”的长篇大论说出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沉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然那么冰冷、沙哑。
    陆沉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直直地看向顾怀。
    “你不用说那些废话。”
    陆沉的目光在顾怀和玄松子之间扫过,语气平静:
    “这个蠢道士会听你的。”
    “我,也可以继续帮你打仗。”
    “兵权,军队,襄阳,你想怎么管,想怎么用,随便你。”
    一旁的玄松子瞪大了眼睛,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指着陆沉:
    “喂!!你个丑八怪!你说谁是蠢道士?!贫道可是堂堂...”
    但没人理会他的跳脚。
    顾怀愣住了。
    真正意义上的愣住了。
    他那经历了这么多,总是能保持运转的脑子,也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就这么...简单?
    他准备了无数的筹码,准备了可能发生的激烈争吵甚至夺权。
    但陆沉,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拱手让了出来?
    顾怀看着陆沉。
    足足沉默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他才问道:“为什么?”
    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
    这个男人不仅有着军事上的极高天分,也有着极其清醒的头脑和大局观。
    他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放弃的是什么。
    陆沉和顾怀对视着。
    那双一直仿佛死水般的眸子里,突然,罕见地,燃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极度狂热的火苗。
    “我可以帮你打仗。”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陆沉冷冷地说。
    顾怀点头:“你说。”
    陆沉的身子极其缓慢地向前倾了倾。
    他盯着顾怀的眼睛。
    “我要知道...”
    “那种‘天罚’的真相。”
    顾怀花了些时间,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而陆沉的视线,一直死死地落在顾怀的身上。
    这个就算是千军万马在眼前冲锋,就算是身陷绝境也难以有什么情绪波动的男人。
    此时此刻,那紧绷的下颌线和握着剑柄的手。
    竟然暴露了他内心的一丝...紧张。
    是的,紧张。
    对于一个将兵法和战争视为生命、将其推演到极致的男人来说。
    那种能够瞬间改变战争形态、摧毁一切阵型的力量,就是这世上最致命的毒药,也是最让人疯狂的诱惑。
    他曾经尝试过分裂玄松子和顾怀,但没有成功。
    他没办法改变玄松子,改变这个怜悯苍生一门心思想回山修道的道士。
    所以,他知道顾怀想做什么,却有很大的可能无力阻止。
    那么,他可以不在乎什么襄阳,更可以不在乎那份权柄被谁握住。
    他只在乎,那种力量,到底是什么?他能不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他生怕,顾怀会拒绝。
    顾怀看着陆沉那极度渴望却又强行压抑的眼神。
    突然,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这种纯粹到了极点,对权力嗤之以鼻,只痴迷于自己领域的疯子。
    “好。”
    顾怀没有任何犹豫,轻轻地点了点头。
    陆沉的眼中,那团狂热的火苗瞬间亮了起来。
    “我答应你。”
    顾怀看着他,给出了一个比陆沉想象中更加丰厚、更加让他心动的承诺:
    “我不仅会让你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甚至于。”
    “如果未来条件允许,我会让你,在战场上,亲手去使用它。”
    听到这句话。
    陆沉那张丑陋的脸上,竟然极其罕见地,牵扯出了一抹可以称之为笑容的弧度。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霍然站起身来。
    黑色的铠甲发出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他没有再看顾怀一眼,也没有去看还在旁边生闷气的玄松子。
    直接转身,大步朝着大厅外走去。
    “等等。”
    顾怀坐在椅子上,喊了一声:
    “事情还没聊完,关于襄阳接下来的城防和兵力部署...”
    陆沉的脚步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了一句被秋风卷进大厅的、理所当然的话语。
    “我只喜欢打仗。”
    “剩下的,没兴趣。”
    ......
    大帐内又一次恢复安静。
    只是这一次,少了一份剑拔弩张的紧张,多了一份让人哭笑不得的荒谬。
    顾怀坐在椅子上,端起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门。
    又看了看坐在旁边,同样是一脸茫然、还没从被骂“蠢道士”的愤慨中缓过神来的玄松子。
    顾怀的脸上,也终于没忍住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
    “道长。”
    顾怀极其认真地、发自内心地问道:
    “这几个月,他这种脾气...”
    “你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听到这句话。
    回想起这几个月和陆沉一起走过的那些路,被那个死鱼眼盯着的无数个日夜。
    这位之前还在人前显圣的赤眉圣子。
    鼻头猛地一酸。
    眼看着这位道长委屈得快要掉下眼泪来。
    顾怀没有再继续这个让人伤心的话题,十分明智地打住了话茬。
    他将目光从玄松子身上移开,挑起了军帐的帘子,看向了外面。
    秋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帐前飘过,带来了几分属于初秋的萧瑟与凉意。
    “已经八月了。”顾怀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玄松子吸了吸鼻子,强行把对陆沉的满腹牢骚压了下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八月初三了。”
    顾怀的视线越过了那残破的城墙,越过了满目疮痍的战场,直直地投向了南方。
    那是江陵的方向。
    他那双在过去这段时间,充满了冷意的眼眸,在此刻,终于像是冰雪消融一般,渐渐柔和了下来。
    “我要先回江陵一趟。”顾怀轻声说道。
    “回江陵?!”
    玄松子纳闷道:“襄阳还是个烂摊子,城里城外几十万人,陆沉又只管打仗不管事,你这个时候拍拍屁股走人?这襄阳怎么办?!”
    他还想继续倒些苦水。
    但话到嘴边,他又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和顾怀的相逢,一切都起源于...
    玄松子脸上划过一丝恍然,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点了点头。
    “是该回去了。”
    玄松子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衫的年轻人,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一转眼都过了这么久...你的婚期已经近了。”
    顾怀微微一笑,收回了目光。
    “好在,襄阳和江陵并不算太远。”他说。
    军帐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的安静,没有了那种算计天下的压迫感,反而多了一丝属于人间烟火的温度。
    “这乱世啊...”
    玄松子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摇着头苦笑:“还真是荒谬得让人觉得好笑。”
    “外面那些大帅,为了一个襄阳,脑子都快打出来了,几十万人死在这城墙根下,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而你呢?”
    “你一手把荆襄九郡的天都掀翻了,现在又轻描淡写地把这最大的果子给摘了。”
    “结果,不在这襄阳城里称王称霸,建章立制。”
    “反而是要赶回去安安稳稳地结个婚?”
    面对玄松子的调侃。
    顾怀并没有反驳。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那已经凉透的残茶。
    “道长,我早就说过,我这个人没什么拯救苍生的宏愿。”
    顾怀轻声道:“但如果连一个安宁的家,连一场不受乱兵惊扰的婚礼都无法保证。”
    “那我费尽心思掺和这些事,又有什么意义?”
    顾怀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襄阳这边,很多事情我都需要仔细想一想,才能安排好以后的路,眼下的话,就暂时先按照我留下的政令去做就行。”
    “至于我。”
    顾怀拄着木拐,向着军帐外走去。
    秋日里难得的阳光,穿透了连日来的阴霾,洒在他的肩头。
    “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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