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华堂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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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王府内正堂，暮色初上，灯烛点得亮堂堂的。
    李琚、韦珪、韦尼子围坐一桌，乳母抱着李承远在旁边哄着。
    李琚挨着韦尼子坐，筷子没停过，一筷子炙羊肉、一筷子鲈鱼脍，往她碟子里布。
    “多吃些。生孩子最耗气血，你得多补。”
    韦尼子嘴里塞着羊肉，含含糊糊：“我自己会夹。”
    “我夹的香。”李琚又给她舀了一勺鸡汤，“在君子馆那阵子，我就想，尼子在家里不知道吃得好不好，生的时候顺不顺。越想越坐不住。”
    韦尼子端着汤碗，眼圈红了一下，嘴上却硬：“那你还不回来。”
    “回不来。”李琚搁下筷子，看着她，“突厥人围着，我一走，前面将士的血就白流了。尼子，我欠你的，往后慢慢还。”
    韦尼子吸了吸鼻子，嘟囔道：“那你说话算话，往后不许再一走大半年。”
    “算话。”
    韦尼子低头喝了两口汤，忽然抬头，眼睛亮亮的：“承远今天吐奶了，吐了我一身。”
    “你喂多了吧？”韦珪在旁边笑着插话，“刚出生的孩子，胃小，少喂些。”
    韦尼子脸一红：“我这不是怕他饿着嘛。”
    “怕饿着就多喂几回，不是一回灌饱。”韦珪拿帕子擦了擦手，转向李琚，“六郎，尼子这性子，往后承远长大了，怕是要被她惯坏。”
    李琚看了看韦尼子，又看了看襁褓里的承远：“惯不坏。有你这个姨母在，该管的时候自然管。”
    韦尼子凑过来：“怀润，你还没夸我呢。承远生下来七斤二两，稳婆说是个大胖小子。”
    “夸，该夸。”李琚笑了，“七斤二两，比你小时候沉。”
    “你怎么知道我小时候多重？”
    “猜的。”
    “哈哈哈——”
    三个人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侍女掀帘进来，欠身道：“大王，王妃，各位娘子都来了，说是听闻大王归府、晋封周王，特来道贺。”
    韦珪放下筷子，起身道：“都来了？快请。后厨添菜添席位，灯烛再加两对。”
    “是。”
    韦尼子抱着承远往后挪了挪，低声嘟囔：“都来了……我就想咱们三个吃顿饭。”
    李琚拍了拍她的手：“改日我再单独陪你。”
    正堂灯火通明。
    韦珪在正位坐下，李琚居上首。
    众姬妾依次入内，分批行礼。
    宇文玥、杨琬、长孙无垢三人走在前面，行礼如仪。
    “贺大王晋封周王，贺王妃。”
    “大王功勋盖世，王妃持家有方。”
    “恭喜大王，恭喜王妃。”
    韦珪一一回慰：“自家姐妹，不必多礼，都坐。”
    杜瑶上来就爽快多了：“大王，周王千岁！王妃，往后这王府里外，愈发气派了！”
    李秀宁跟在她后头，抱拳一礼：“恭喜大王！恭喜王妃！”
    然后往旁边一站，自有一股英气。
    郑观音上前，笑意温和：“贺大王，贺王妃。王府添了这份喜气，往后日子更红火了。”
    朱贵儿、袁宝儿、吴降仙三个柔声细语地行礼：“大王威武，王妃慈厚。”
    阴丽华挺着微微显怀的肚子，脸上喜色藏不住：“大王，今日双喜临门，一喜大王晋封，二喜——”她低头看了看肚子。
    “知道了知道了。”李琚笑着摆手，“坐下，别站着。”
    代玉珠随后道：“大王，王妃，妾没什么好东西贺，亲手做了双鞋，回头给大王送去。”
    李琚笑道：“有心了。”
    尹丽娘、张美蓉挺着大肚子，行动慢，走路都得扶着腰，脸上全是讨好。
    “大王，妾们再过月余便要临盆，到时候也请大王给起名字。”
    “起，一人一个，不重样。”
    最后是杨令华。
    她上前一步，行了个标准礼，姿势一丝不苟。
    “贺大王晋封周王，贺王妃。”
    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弯，说完就退到一边坐下。
    旁人欢声笑语的时候，她安静坐着，偶尔抬眼看李琚一下，又收回去。
    韦珪留意到了，不动声色，只冲她那边微微颔首。
    席间热闹起来。
    袁宝儿先起的头：“大王，君子馆那仗到底怎么打的？我在洛阳听人说得云山雾罩的，有说三万破四万的，有说咱们用火攻烧了半个草原的，还有说始毕是您亲手斩的——到底哪样是真的？”
    李琚笑了：“你听谁说的？”
    “满大街都这么传！南市那个卖胡饼的老王，一边揉面一边跟人吹，说他表兄在弑虎营里当伙夫，亲眼看见您一槊把始毕挑下马的。”
    满堂哄笑。
    李秀宁在旁边淡淡道：“伙夫看得见主将单挑？他表兄在哪个营的伙夫，报上名来，我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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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袁宝儿吐了吐舌头：“我就这么一说嘛。”
    韦尼子抱着承远凑过来：“那到底怎么打的？怀润——啊不，大王你讲嘛，我也想听。”
    “其实没那么多玄乎的。始毕数万骑冲堤阵，冲不破，他退了，我们反击，就这么简单。”
    “骗人。”韦尼子撇嘴，“几万突厥铁骑，说退就退了？”
    “你问秀宁。”
    “呃......他们主力全在前面，始毕被李靖偷了，全军溃败，就是这样。”
    “就这？”韦尼子瞪眼。
    “就这。”李秀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打仗又不是说书，哪有那么多花哨。”
    郑观音在旁边笑盈盈接话：“秀宁这话说得实在，不过大王也莫怪外头传得玄——如今洛阳城里，哪个不想听周王的事？”
    “南市那个胡饼铺子，我今早派人去买，排队排到了街角。掌柜的一听是周王府的人，死活不肯收钱，说能沾沾大王的福气。”
    李琚摆了摆手：“回头把钱补给他，做小本生意的，不容易。”
    韦珪接过话头：“补是要补的。不过大王也当心些，往后这种事只会多不会少。王府的人出去采买，该给的钱一文不少，不许打着王府旗号占便宜。”
    “王妃说得是。”
    尹丽娘挺着大肚子，慢吞吞地插嘴：“大王，妾听说突厥可汗的棺椁抬回来那天，天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妾也想去看，可这肚子——稳婆说不能往人堆里挤。”
    张美蓉跟着点头：“是啊是啊，妾也想去，王妃不让。”
    韦珪看了她们两个一眼：“你们两个再有一个多月就临盆了，往人堆里挤什么？回头磕了碰了，谁担得起？”
    “可那是始毕的棺椁啊……”张美蓉嘟囔。
    “棺椁又不会跑。”韦珪淡淡道，“回头让大王给你们讲讲就是了。”
    袁宝儿接了一句：“王妃说得是，两位姐姐身子重，还是稳当些好。妾那天去看了，人太多，回来鞋都挤掉了一只。”
    朱贵儿掩嘴笑：“你还好意思说，回来才知道鞋丢了，满院子找鞋。”
    满堂又笑了一阵。
    韦尼子怀里的承远被笑声吵醒了，哼唧了两声。
    韦尼子赶紧低头哄，一边拍一边嘟囔：“哦哦哦，不哭不哭，阿娘在呢。”
    长孙无垢在旁边轻声道：“尼子，孩子怕是饿了，要不要抱去给乳母？”
    “刚喂过，就是想让人抱。”
    李琚探过身来，伸手逗了逗承远的下巴：“这小子，比他阿娘还黏人。”
    韦尼子瞪了他一眼：“我才不黏人呢，是像你，太调皮！”
    “哈哈哈——”
    又是满堂哄笑。
    韦珪适时端起酒杯，环视一圈：“好了，来，都举杯——贺大王晋封周王，贺尼子添了承远。”
    众人齐齐举杯。
    杨令华坐在靠边的位置，也跟着举了杯，嘴角弯了弯，笑容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仰头把酒饮尽，放下杯子时，目光在李琚和韦珪之间转了一下，垂下了眼皮。
    韦珪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给旁边的侍女递了个眼色，让给杨令华那桌多添一道热菜。
    酒过三巡，侍女进来添灯，低声对韦珪道：“王妃，外头月亮升上来了，又圆又亮。”
    李琚抬眼望向院中天井，一轮满月挂在檐角上头。
    ——
    窦府后园。
    月亮铺在池面上，亮晃晃一片。
    蛙虫轻鸣，安静得跟周王府那边像两个世界。
    窦建德自尚书省处理完司农寺公务，踏着月色回府，穿过园中小径，远远看见池边亭子里坐着个人。
    他脚步一顿。
    那是窦线娘，可跟他平日见惯的那个女儿判若两人。
    往日她常年劲装束发、腰间佩剑，不是在演武就是去驰射，风吹日晒也不在乎。
    今日却穿了一身浅碧襦裙，长发挽成少女发髻，钗环素雅，没佩剑，安安静静倚在亭边栏杆上，望着池中月影出神。
    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肩背松垮，没有往日那股飒爽锋芒，整个人柔下来，竟有几分他从未见过的女儿态。
    窦建德没往前走，招手唤来亭外侍立的贴身侍女。
    “线娘这几日都见什么人？”
    “回阿郎，这些日子常来往的，只有周王府的李秀宁李将军。二人时常一同论骑射、闲谈，有时候在园子里比划两下，有时候坐着说话。除此以外，不见外人。”
    窦建德站在树影底下，瞬间沉默了。
    李秀宁，周王府的李秀宁。
    他远远看着月下的女儿。
    晚风吹过，池面月影晃了晃，窦线娘抬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又放下手，继续望着水发呆。
    窦建德在树荫下站了好一会儿，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
    晚风又起，池中月影碎了一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