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崇天子(十六)

    紫金光芒将方圆数十里的夜空烧成一片紫金色的海洋。
    盘龙印玺早已涨至两座山岳大小，悬在鸦镇废墟上空缓缓旋转。
    印底八个紫金篆字每转一圈便轰下一道光柱，砸在下方那截灰白色的手指上。
    光柱落处，灰黑色的雾状本体从裂缝中狂涌而出，还没来得及扩散便被紫金光芒蒸成虚无。
    手指在印玺镇压下不断下沉，鸦镇废墟早已不复存在，地面被压出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坑。
    坑壁被紫金光芒烧成琉璃状，光滑如镜。
    坑底，手指蜷曲着，第二关节处被小青造成的旧伤已彻底撕裂，雾状本体像血一样从伤口中涌出，又被紫金光芒一层层剥去。
    它试图重新凝聚鬼气，指甲上的黑点每次亮起，印玺便下沉一分，将黑色重新压回指甲之中。
    印玺中的紫气与手指中的怨念在坑底激烈交锋，紫金与灰黑两种光芒纠缠在一起，一层层消磨对方的厚度。
    紫气每消磨一分，怨念便被剥去一层，势必将其完整炼化！
    陈无咎几人盘膝坐在坑外边缘处，各自调息，恢复伤势。
    ……
    杭州城外。
    金色光壁横亘在城墙与鬼气之间，光壁上的梵文已流转了整整一夜。
    光壁最前沿站着一个身穿破烂僧衣的和尚。
    赤脚踩在焦黑的土地上，脚趾间沾满枯草的灰烬。
    油腻的头发蓬乱如鸟窝，脸上泥垢和汗水混在一起，胡须上还沾着酒渍。
    他双手合十，背影在金色光壁的映衬下瘦小得像个钉子。
    在他身后，数百名修士们排成三排，穿道袍的与披袈裟的并肩而立，踩飞剑的与持念珠的互相支撑。
    他们中有须发皆白的老修行，也有嘴上刚长出绒毛的少年。
    佛光与道气交织在一起，沿着光壁底部向上蔓延，将即将被鬼气蚀穿的薄弱处一一加固。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誓死捍卫身后天下苍生！
    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年轻道人站在队伍最边缘。
    他的修为刚到炼精化气中期，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连维持自身屏障都勉强。
    之前跟随众人将灵力注入光壁时，他的双腿已开始发抖，现在，他的灵力彻底见底了。
    咔嚓！
    屏障碎裂的声音极轻，像一个蛋壳被捏碎，他低头一看，自己撑在身前的桃木剑从剑尖开始变灰了。
    灰色沿着剑身蔓延到剑柄，蔓延到他的手指。
    指尖的皮肤开始龟裂，灰黑色的斑点从指甲盖下渗出来。
    他想叫，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道温热的灵力，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正按在他的后背上。
    金光从那只手的掌心灌入他的经脉，灰黑色的鬼气被金光从指尖逼出来，化作几缕黑烟消散。
    龟裂的皮肤也在金光照耀下缓慢愈合，指甲盖下的灰黑斑点渐渐褪去。
    那只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安抚受惊的孩子。
    年轻道士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湿透衣衫，缓缓抬头看向救他的人。
    他双手合十，带着后怕与劫后重生的喜悦，对着那个身着破烂僧衣的和尚行礼道:“多谢道济禅师！”
    这和尚，正是大名鼎鼎的灵隐寺高僧，道济！
    道济朝他笑了笑，然后目光严峻地盯着前方，盯着鬼气深处。
    光壁外的灰黑色雾气中，一道黑袍身影正快速接近。
    兜帽遮面，只露一截苍白的下巴，袍角拖在虚空中，每一步踩在鬼气上都像踩在实地。
    他身后，一片黑压压的人型生物从雾气中浮现，但他们的脸上只有眼眶和一张不规则的裂口，十指奇长，指甲漆黑。
    除此之外，一道道半透明的躯体也在无声嘶吼，二者的数量都非常之多。
    道济的瞳孔猛然收缩。
    “哪里来的那么多的阴煞洞邪物以及怨鬼！?”
    他身后的修士们也都看见了那道黑袍身影和他身后黑压压的大军。
    前排一个年轻道士手中的符纸无声滑落，后退一步，腿肚子撞在石头上，一屁股坐倒在地。
    有人握剑的手开始发抖，剑身与剑鞘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有人嘴唇翕动念诵经文，念了几句便念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坐在地上的年轻道士颤抖着伸出手指，指着光壁外黑压压的轮廓。
    道济皱紧眉头。
    阴煞洞向来深藏不露，几百年来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出动。
    数百乃至上千的邪物加上不计其数的怨鬼，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的骚扰。
    如此阵仗，阴煞洞是要正式向人间宣战？
    他忽然笑了，嘴角从紧绷的弧线向上弯起，露出两排沾着酒气的黄牙。
    破烂僧衣在风中猎猎飘动，头颅高昂，“难道真以为我人间无人？”
    话音未落，众人身后的天边突然出现一片金光！
    那金光纯粹、厚重，像一座从天而降的钟，将半边天空烧成金色。
    金光中，数百道身影破空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须眉皆白，面容清瘦的和尚，大红色袈裟包裹身躯，在夜风中展开如一面旗。
    他双目低垂，双手合十于胸前，脚下踏着一朵金色莲台。
    身后数百僧人或御禅杖，或踩念珠，或踏金莲，衣袍猎猎，梵音随行。
    数百人的金光连成一片，将下方被鬼气侵蚀的大地照得通明。
    金光之后，又有数十道冷冽刀光划破夜空！
    镇魔司江南东道的部分将士御刀而至，为首的是一个身披玄甲的千户，腰悬长刀，面容刚毅。
    身后校尉们御刀列阵，队形整齐如同雁行，刀身上的符文亮成一片赤红色的星河。
    玄甲与赤刀交相辉映，杀伐之气冲霄而起！
    数百人落在光壁之后，灵隐寺僧众落地时同时敛息，数百道金光收于一处，地面微微震动。
    镇魔司将士落地的声响整齐划一，战靴砸在地面上只有一个声音。
    道济走到身着袈裟的和尚面前，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道济参见方丈！”
    镇魔司千户大步上前，朝两人抱拳，铁手套与掌心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道济禅师！慧远方丈！”
    身后校尉同时抱拳，动作整齐划一。
    坐在地上的年轻道士缓缓站起来。
    他的目光在灵隐寺的僧众以及镇魔司的将士脸上游荡，颤抖的手渐渐稳住。
    他弯腰捡起掉落的符纸，重新握在手中，符纸上丹砂画的符文重新亮起。
    道济转过身，重新面对光壁外那片黑压压的轮廓。
    破烂僧衣的下摆被鬼气吹起，他伸手在腰间摸了摸，摸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发出一阵爽朗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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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崇天子(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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