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璧自是惹人醉,风波一尽众人累
怀璧自是惹人醉,风波一尽众人累(第1/2页)
阁中一时静谧,微风撩起四面遮窗的清透薄纱,湖水微波起伏,一如阁中各人的心思。
神子当先笑道,“方才七七可是提到了清垣?清垣居然也来赴宴了吗?”
众人望向董夏清侯,岂知董夏清侯这会也是一头雾水,他竟不知董夏清垣也来了,只暗道,这个三弟,莫不是知道遗旨废除了,便无甚顾忌了?不对啊,他自殿会归家后,一直因董夏芫茜的事情与他生气,还未曾将遗旨的事情告诉他啊。
时狐无殇最先瞧出端倪,忙打着圆场,“殿下见谅。今日殿下微服驾到,虽是意图低调,不欲声张,但殿下何等威仪,您出宫驾临时狐府的事情,哪里瞒得过京中那些官员的眼睛呢?只臣思量着,殿下是真心为我时狐氏高兴,不过想与微臣几个共叙一场家宴,大抵是不愿被旁人叨扰的。所以臣虽允了元大人等诸卿同僚入府享宴,但却严令赴宴之客皆不可擅自求进乐心雅阁来拜见,扰了殿下的雅兴。想来那些孩子也是体察到了微臣这份心意,是以不曾擅来叨扰觐见。”
“无殇卿倒是最能体会本座心意,办事从来都是如此妥帖,本座甚慰。只是清垣可不是旁人,这湖中水汽氤氲,体感颇凉,他那身子骨,受了凉可还了得?还是快快着人将他挪进来吧。”
时狐无殇忙称是,随即命人去请清垣入阁享宴。只是董夏清侯脸色却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就在一刻钟前,时狐裳霓甩开了元嫆,绕着湖中央的雅阁外廊转了一圈,很快再次捕捉到了董夏清垣的身影。而那一抹绯红,此刻正独占阁后一处偏亭,亭周六面已布上了微厚的长长帷幔,将整个亭子围得密不透风。她迅速走近几步,透过青色的帷幔能清晰地瞧见里面有一坐一站两抹身影,坐着的毫无疑问是董夏清垣,而那站着的,似乎正在弯腰为他布菜。
瞧着身影,那布菜的似乎不是自己府上的人,她暗自思忖着,想起之前她扬鞭拦在董夏清垣面前时,似乎有个暗卫立即现身,上前来为他撑了一把龙骨伞。想到这,她忍不住重重捶了一下手边的柱子,这个狗东西,竟还随身带着暗卫。如此一来,她想一脚将他踹下乐湖再布置成意外,就不成了。该死的元嫆!前面那么好的偷袭机会被她给搅黄了!
不过,既然不能来硬的,那就来软的好了。他一个禁忌诸多的病秧子,想要他吃点苦那还不多的是法子?念及此,裳霓立即朝不远处奉菜的侍者招了招手,偏头低语吩咐了几句,又亲眼盯着侍者将她精心挑选的酒悄悄换到了董夏清垣的桌上,这才心满意足得哼着小调离开。
办完大事,时狐裳霓一脸神清气爽地回到了浅棠院,正巧看见天雪初黛怡然地坐在院子里逗着那两只五彩孔雀玩,便一个箭步凑了上去,抱着她撒欢。
突如其来的动静将两只孔雀吓得赶紧扑翅逃走,惹得初黛频频叹气,“食还没喂完呢!”
裳霓抱着她时顺便快速检查了一遍,见她身上没伤才彻底安下心来,又将她手中端着的盘子接过来往外一甩,将盘中的玉米粒抛出一道弧线来,正好砸落到两只孔雀面前,“这不就成了?”说着,她又一面吩咐侍者将自己的生辰贺礼都搬到院里来,一面拉着她在院中草坪席地坐下,“早先妘婕可将午膳送过来了?”
“送了送了,早用过了,否则哪里来得闲心去喂它们吃食?”她刚说完,就看见侍女们将成箱成箱的礼物搬到了眼前,堆成了一座大山,她暗自咂舌,这么多礼物,一件件看过去,岂不是要耗到天黑?
不同于初黛微微僵硬的表情,裳霓的脸上可满是兴奋,她接过大侍女银珠呈上的厚厚一叠礼单,直接塞到初黛手里,“虽然从绒晞不在,但我先前答应匀给他的礼物可不食言,你就帮他随便挑一挑吧,顺便也给自己挑一件。”
初黛却跟接到烫手山芋一样把礼单塞了回去,她一向瞧不得那些眼花缭乱的礼品名字,看得眼睛疼,“你随便给给就好了,他不挑的。至于我,你就挑贵的给吧。”
“你倒是不客气。本来呢,以咱们的关系,你就是要分走这里一半的东西,我也没有半分心疼的。只是从绒晞临走前给我提过醒,最近这段时间不能让你手里有钱,”裳霓顺手又将礼单扔回到银珠手上,让她实时唱单,“瞧瞧你身上这破青衫子,上次浮光阁的那些衣裳首饰你肯定偷偷转卖了吧?别以为我什么不知道。若非今日你缺席不得,先前那身你估计也不会留。”
初黛讪笑了一声,没有想到从绒晞那货居然防她防得这么紧,他人都不在,还又是留信又是提醒,也不嫌麻烦。
裳霓说那些也不是生气,她明知道阿黛的性子是不可能日常穿戴那些华贵衣裳和首饰的,却还非要买,究其原因,本就是换个法子给她送钱花罢了。只不过她没有想到,阿黛竟打算用那些钱去买储物法器,然后偷偷进垠屏秘境……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她绝对得将阿黛看得紧紧的,不容出错。
随着两人打开一个一臂长的紫木箱子,银珠望着手中的礼单,立即道,“西海上等月珠两百颗。”
裳霓只瞥了一眼,便将箱子推开,又开启了下一个。初黛见状,好笑地将月珠箱子合上,搁置一旁,而银珠也很懂自家主子心意,见她没什么兴趣,便没有念出礼品后附注的来处,只继续念下一份礼品名称。
“彩丝点翠嵌玉金凤羽冠一只,银丝皎玉碧荷耳坠一双。”
“五星法器昆山盾一件。”
“四星法器悬天绫一条。”
“上品赤银皎纱绫十匹。”
“……”
“八星防护法器隐身衣一件。”银珠念完这一句,微顿了顿,见裳霓眼中绽出光芒,便立即接上后续详细介绍,“别名美人裙,可遮掩身形屏蔽气息,非坤极境修者不可堪破。茯苓氏家主礼赠。”
时狐裳霓还没听完介绍,便迫不及待地将美人裙往身上一披,瞬间隐去了身形,只她兴奋的声音还在前方跳动,“阿黛快看快看,你看得见我嘛?是不是真的瞧不见我了?”
初黛无奈地笑答,“看不见,但你的声音暴露自己的位置啦。”
裳霓高兴地将连帽摘下,只露了个脑袋,一时更显得恐怖,“这礼物极好,你说从绒晞会不会喜欢?不好不好,这种保命的法器合该给你更妥当。”她自顾自说着,便将美人裙叠好塞到了初黛的手里,还不忘加一句警告,“这是给你保命的,可不许卖掉!”
初黛微微讶异,“你这么喜欢,舍得给我?”
裳霓这会已经在开下一个礼箱了,闻言头也不抬,“喜欢啊,就因为是喜欢的东西,所以要送给喜欢的人啊。”正说着,她忽的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将早先放到一旁的那盒月珠翻了出来,推到银珠面前让她重新封存,回过头来便冲初黛说,“我记得从绒晞好像有个怕黑的毛病是吧,那这两百月珠就送他了。”
初黛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要是从绒晞在,听得这话,只怕要气得跳脚了。虽说裳霓给的礼物分别对应着她们各自不同的需求,明明是各取所需,不分亲疏,可裳霓偏偏刚说完喜欢的东西要送喜欢的人,那么不喜欢的东西,岂不是送的便是不喜欢的人?
一旁的银珠也品出了其中的关窍,抱着箱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她才笑了一声,便忽然惊呼道,“阿!世子快看!今日竟有彩虹!”
闻言,初黛裳霓纷纷抬头去看,见天边一侧果然有一道七彩虹光若隐若现。
院里的几个侍者见此奇景,都配合得凑到一处惊叹起来。
“世子生辰竟有自然虹光出现,这可真是好兆头啊!”
“可是今日未曾下过雨,怎么会有彩虹呢?”
“所以说是好兆头啊,若是雨后彩虹那还有什么稀奇?这可是祥瑞天象啊!”
可其实身在时狐氏,凡遇喜庆年节日,哪一次没有这样的幻景奇观呢。
就在众人对着这奇景滋滋称奇之时,一阵刺耳的呼救声自远处传来,“救命!救命啊!世子救我……”
来人瞧装扮是个奉菜的侍者,只见他连滚带爬逃进院中,却在即将踏上草坪之时突然猛地两眼一闭,倒了下去。随即,一队府兵立即上前来将人拖走。
这一番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草坪上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一切便已散尽,宁静恢复如初,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裳霓,在看清那个侍者的模样之时,就浑身僵住,心底微微涌起一阵不安。先前听闻董夏清垣久病体虚,吹不得风,饮不得酒,以往入宫赴宴,那狗东西也的确遮遮掩掩,又是遮面又是拒酒的,所以她命人悄悄调换了他食桌上的果茶饮品,想要让他吃些苦头,长长教训而已。回头即便他大病一场,要追究起来,也能推说是今日客多,奉菜侍者一时忙晕了头,才给他上错了酒水,最多是多赔些礼罢了。可怎的看方才那情形,事情好像并不像自己想得那般简单?
她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寻常的酒气味浓烈,她怕董夏清垣上不了当,便教那侍者将果茶偷换成积幽酒。积幽酒名列烈酒第三,但入口却偏香甜,闻着又类似果香,是最受京中贵女们欢迎的一种烈酒。她先前只图一时畅快,只想着如何能让他吃上这个亏,却没有细想过这么烈的酒对他究竟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妘婕不知何时现身在她们身后,上前来示意有话要说。裳霓脑子里一团乱,只叫她直说,却不成想妘婕神情凝重,竟不肯开口。裳霓无法,安抚地看了一眼初黛,才带她回到内室,命她说来。
“大世子秘密传讯,要您从此刻起不要离开自己的院子,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您都不知道,也都与您无关。”
听得这话,裳霓心里更慌了。
外面到底出了怎样天大的事情,导致哥哥不能亲自来告诉她这些,而是需要秘密传讯?
外面院中,天雪初黛从裳霓变了脸色开始,便渐渐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加之妘婕传话,竟连她都不能听,此事恐怕只大不小。眼看现下裳霓大抵是没有什么心情再继续开礼物了,初黛便唤银珠等几个侍女将草坪上的礼物都收了,另又吩咐一名比较机灵的侍女金盏,差她去厨房取些水果回来,顺便打听一下前院到底发生了何事。
一刻钟后,裳霓终于从房里出来,只是人却像失了魂一般,这时,被派去打听消息的金盏也回来了。只见她神色慌张地将手中的水果托盘放下,向裳霓和初黛行了礼,才道,“出大事了,董夏氏的三世子在咱们宴席上误食了许多烈酒,如今邪寒侵体,引发了五脏旧疾……眼下他人已陷入了昏迷,被家主临时安置在了乐湖园东侧的厢房中。听进去奉茶的侍者说,董夏世子浑身抽搐,面目已呈青白之相,神子殿下雷霆大怒,说要将那奉错酒水的侍者凌迟刮骨。”
裳霓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我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初黛瞧出了些端倪,大概猜出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见裳霓几乎就要站不稳,忙一把扶住她,“没事的,此事与你无关,你先回房好好歇着,我去乐湖园看看现下情况如何,或有好转也说不定呢。”她说罢,又示意银珠金盏扶裳霓回房,好好看顾。
裳霓慌得六神无主,生怕董夏清垣真的死了,自己便平白害死两条性命,可是她现在不能出去,也不能上赶着揽过这罪名,否则,此事就演变成时狐氏与董夏氏两大世家的龃龉纠葛了。她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握住了初黛的手,“阿黛,你帮我想想办法,我真的没有想让他死的。”
初黛暗道,那个董夏清垣生龙活虎,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壶酒就丢了命?但此话不好直接告诉裳霓,她只得上前抱了抱她,希望给裳霓传递一点力量,“相信我,我保证,他不会死的。银珠,快扶你家小姐回房休息,金盏,给她泡一壶安神茶。”
初黛利落地打点好浅棠院上下,便匆匆往乐湖园赶去。
乐湖园东侧厢房,外间的茶室里,神子殿下面色沉沉,望着神色各异的几位家主久久没有言语。而几位家主中,除了董夏清侯目光郁郁外,最心焦的便是时狐无殇了。旁的几位,倒是眼观鼻鼻观心,不知心里都在盘算些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就像鸣时鸟的啼鸣一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刺激着他们的心神。一刻前,时狐氏派去茯苓府的人带回来一位白发满头的老医官,老医官拎着药箱进了里间,却久久没有动静传出,令外间的人愈发焦灼不安。
半晌后,里面终于传来了些许动静,是那位老医官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她花白的眉毛皱在了一处,先给各位贵人补上了见礼,才叹了口气,“清垣世子五脏皆伤,六腑皆损,是以这些年来一直孱弱久病,无法像常人一样生活。原本以丹药养着,参药补着,日日精细调合,不见风不受寒,世子或可还有十年寿数,可如今……酒气入体,寒侵心脉,已是回天乏术。属下穷尽全力,也只能以九枚金针封住了他心脉各处,暂缓寒性蔓延。即便如此,老身能争取到的,也只有一刻时间。只可惜,三世子体质太弱,任我用尽灵药也苏醒不过来,只怕连最后的遗言,也无从得知了。”
董夏清侯一脸震惊,立即就要冲进去,却被老医官一手拦住,“大世子莫要冲动!您这样冲进去,若是侵扰了九针间的灵力运转,只怕一刻功夫也撑不到了。”
“胡言乱语!你这庸医,再不退下,我便要了你的命!”此时的董夏清侯只感觉脑子嗡嗡的,他心里大概猜出了三弟要做什么,可满心惊骇,却无从阻止,只能任由愤怒以这种法子宣泄出来。眼下戏已然演到了这里,他只能帮着一起演下去了,否则清垣假病的事情一旦暴露,整个董夏氏都要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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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子比他更冷静些,抬手命人将他制住,“董夏清侯!你清醒一点!如今清垣只余一刻时间,你难道还要浪费在发泄情绪上吗?!”
朱真千度本来只是陪着女儿出来散散心,却没有想到,又被卷入这纷杂事端当中。只是,既来之,则安之,他远远坐在最末位的椅子上,瞧这事态微妙,到底还是插了一句嘴,“这位医官瞧着有些面生,不知先前在茯苓府哪一处供职?”
只见她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自己的名符与茯苓氏令牌呈与各位家主查验,“老身茯苓伽芸,曾受家主令,下放至主城义诊,流转各郡义诊亭二十年有余,是以朱真家主不记得我,实属自然。而今我已年迈,再受不得各处奔波,是以于数日前上书请调回京,幸获家主应准,得以归来。今日家主闭关炼药,府中那些年轻医官争抢着都去观摩学习,府上便暂留我一人晒药看家。”所以,今日来的便是她这么个老人家,也只有她这么一个医官。否则,董夏氏的世子出事,便是家主无法亲至,也该来十几个医官以示重视才是。
那茯苓氏令牌与名符皆没有问题,很快在诸位家主手里都转了一圈,还至她手里。医官身份没有问题,且人家还是有着几十年义诊经验的杏林高手,医术诊断便更不会有什么问题。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董夏清垣命在旦夕,天雪楚山输了半天灵力都不见一点起色,茯苓氏又束手无策,难道他们就只能这样等着他咽气?
当然不。
在场的神子,家主,哪一个不是一方之主?论心计手段、城府深浅,他们只怕谁也不输谁。今日这一场阳谋为的什么,大家心里其实早就有数,只不过都不点破,只等着看人家正主到底接不接招而已。便是那位医官,也是个懂人情的,不曾越俎代庖,主动提及魂珠夏翠几字。
芝灵姬萝懒懒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开口,“可惜子越兄不在,否则再去求一求当年那隐世高人,说不定还能再救三世子一回。”
“你说得倒是轻巧,除非那隐世高人乃天神下凡,亦或是半神之身,顷刻间便能飞天遁地入得京来,否则这短短时日,远水如何救得了近火?”乌首云暮皱着眉,心中又有另一番计较,“清垣世侄身子弱,饮不得酒,在座诸位都是知晓的。今日又是在自家席宴上,怎么会如此疏忽呢?”
他一说完,众人的眼神便有意无意地看向时狐无殇。
神子见状,却沉声道,“现在岂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得清垣的性命。其余诸事,再大也大不过人命去,留得日后再辩!”
救他性命?天雪氏不堪其用,茯苓医官也无计可施,如今他们还能有什么法子救得他性命?
其实,答案大家心里都知道,无非就是那四个字,可主人家迟迟不开口,旁人又怎好慷他人之慨呢?而神子这一句催促,更像是在暗示时狐无殇早做决断。
就在众人沉默无声之时,天雪楚山稍稍往角落里缩了缩,满目汗颜。原本这种情形,合该是他天雪氏发挥作用的最佳时刻。天雪氏的生机之术,可通万物生灵。活死人,肉白骨,衍生物种生机,延续生灵性命,这些都是天雪氏生机之术的基本能力。可惜他的灵力,连神子殿下的头风之痛都缓解不了,更别提救人性命了……好在他的庸能众所周知,也没有哪个在这个时候责难起他来。
只是,如此一来,他颇觉有些对不住时狐兄了。
在这种诡异的死寂氛围中,时狐无殇的一颗心缓缓沉下。
在场者的这些人,皆知时狐府藏有神药魂珠夏翠,如今一个濒死的人就在你眼前,你救或是不救,大家且都看着。
他面上的细纹越发深邃,思绪飘远:长霖刚刚当了主殿将军,日后一应军需用度,战马配甲,刀兵法器,桩桩件件需得与董夏氏打交道。如今,就算不看两家世代的交情,也不顾两家日后的龃龉,单单为了他儿子往后的前程安危,他也不能冒一丝可能会与董夏氏交恶的风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神药,终究是个祸害啊。
当世两件神药,一是魂株夏翠,一是火翎云浆,皆可起死回生,救人于危急濒死。
当年董夏清垣遇刺,正逢茯苓老家主刚刚过世,其族世代保存的火翎云浆也随之不见踪迹,董夏家主求救无路,又寻到了他的门前。只是,那一年当真巧合太过,那时他正在闭关,所以也没能出手相帮。就这,他也无端落了个自私自利的名头,没少听闲言碎语。
但是,董夏清垣若死在当年,董夏氏即便再愤怒,也得讲理。事实便是他们时狐氏家主恰逢闭关,并非有意不出面相救。如此,董夏氏也只得冤有头债有主,将他们少主之死怪在那些刺杀的凶手身上了,而他们时狐一氏最多被人背后说几句阴暗揣度之言。可若董夏清垣今日真死在时狐府上,时狐一氏即便逃脱得了谋害董夏少主的罪名,也不介意见死不救的千古骂名,也承担不起与董夏氏就此断绝情谊的后果。
那可是掌天下法器锻造的董夏氏啊。凡有兵戈之需者,皆要仰之鼻息过活,凡立世长存之家,皆要看他五分薄面。如此强族,任谁也不敢在明面上与之撕破脸皮。
不知是因缘如此,还是命定兜转,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起点。看来,董夏清垣的命,终究还是要靠他家的魂珠夏翠来救。思量良久,他终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弧形玉牌,悬于空中,默念口诀,“时狐之令,以吾真名,光明见正,神机示呈!”他话音刚落,手中便多了一片灵气四溢的青绿翠叶。
“这就是神药魂珠夏翠,服之可起死回生。老医官拿去用吧。”
此话一出,屋里人的表情立时变得精彩起来,有的是惊讶,有的是淡然,有的是幸灾乐祸,有的是早有此料……
时狐无殇大方地笑笑,“清垣这孩子,十三年前遭遇刺杀重伤濒死的时候,子越兄便携他到我府上求过药。只是那时我恰逢闭关紧要时刻,府中下人不敢擅作主张扰我修炼,才使这孩子错过了一次得救的机会。听闻那时子越兄心灰意冷,一夜白头,自此携子出走,我出关后得知此事也是懊悔不已。幸得后来这孩子气运不绝,得了隐世高人以数百年灵力相救,才活到如今。只是当年高人虽救了他的命,却没能救得了他的病,使得他缠绵病榻多年。今日这一遭,也算是阴差阳错,让我这个做世伯的有机会弥补当年的过错啊。”
那老医官小心翼翼地捧过魂珠夏翠,眼眸微动,“时狐家主大义为先,当得我世家各族表率啊!”
时狐无殇摆摆手,“不过一株药罢了。世家世代情谊,远胜于此。今日若换做听墨在此,想来做法也是一样的。当年若非火翎云浆随你家前家主去世而遗失,清垣或许早早得了救,也不必多受这十三年的苦了。快去吧,莫要再耽搁了。”虽说此举源于权衡利弊,但时狐无殇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甘,话里话外还故意坑了茯苓氏一把。若不是茯苓氏的火翎云浆当年在那么巧的时节丢失,他时狐氏也不会遭遇两次讹药。
更何况,他说他家的药丢了就是真的丢了么,谁知道是真是假?
这边,老医官点了点头,也不再耽搁,转身便进了里间。
神子欣慰地抚了抚袖子,见此间事了,才有心思端起身旁时刻加热的茶饮着,“虽说无殇卿今日乃是出于私情赠药相救,但此举不仅全了两族情谊,更是彰显了八族永世一心的高义品行,有利于稳定民心,安抚百城臣民,对我朝安邦御下有百益而无一害,如此大功之举,当赏。本座便加封你为忠义侯,食邑另增千户,侯爵之位由历代家主世袭替之,永不废黜。”
时狐无殇虽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忙推辞道,“殿下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实在是没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岂能受此重赏?更何况,世家先祖为殿下立国之时便有谏言,殿下不可轻易重赏厚封王侯之位,尤其是封予世家。”世家虽无世袭之名,但本身血脉神力就是世世代代传承,不会中断,更不能中断,是这世间最坚不可破的世袭之承。若又加封别称,世袭之上叠加世袭,未免太过臃缀。加之,若是世家之间彼此争相攀比此等头衔,你多一个侯爵称号,我也要加一个王爵封号,如此下去,绝无益于国朝社稷。
他虽心疼自家的神药,但也知道家事为轻,国事为重。
神子笑了笑,无视他的婉拒,直接示意曲词立即拟旨颁发,“魂珠夏翠于时狐一族来说,是守了千年的神恩象征,如今为救同袍世族性命甘愿献出,便是铭记先祖厚德情谊之善举,是承袭历代先人志愿之大事,怎么当不得重赏?这天下唯世家忠贞,本座今日便是封你做王也是使得,旁人又岂敢有二话?”
许是近来见惯了神子殿下对权势的大肆使用,不是封主殿将军,赐人军权封号,便是赐郡侯爵位,赏人土地食邑,家主们也渐渐习惯了,不再大惊小怪。
只有芝灵姬萝轻轻笑了,她没想到今日竟还有如此意外之喜。殿下今日开了此先例,那么往后,再多的封荫也不足为奇。“殿下所言甚是。天下间,唯有世族亲圣,世世代代忠贞不二。更何况,这天下也是世家先祖一齐建设起来的,永不会二心,便是裂土封王也不为过。如今只是封侯罢了,确实不值当推诿。待将来神子像裂,殿下千世渡劫圆满,羽归神位,便是禅使天下,亲传皇号,也是使得的。”
此言一出,几位家主脸色便有些异样。虽然他们也从祖志中得知自己一族的使命便是一代又一代地守护神子,直至神子归位升天,但是谁也不知道神子何时历劫圆满,何时飞升登位,更不知待神子归位之后他们八大世家是何结局。世家本因神子而生,因为有神子,所有有世家,可若世间没了神子,那么世家还会存在吗?是凭护佑功德跟随飞升,还是使命终结从此消失,谁也不知。
所以此事一直算是个禁忌话题。
可今日芝灵姬萝约莫是太过吃味将自己酸疯了,竟还当着殿下的面提及此事来。神子本为天神之子,如今却在这风起大陆上世世往生轮回为人,历劫万年不止,虽说期间一直贵为万民之主,以殿下之名统领国朝,身份无上尊贵,可到底跟人家原本的尊贵是十万个云泥之别啊。
好在神子大度,并未过问她的僭越失言之罪,只待曲词将刚拟好的旨意宣了,便起身准备回宫,“今日的事情好在是虚惊一场,本座陪着你们吃了喝了,如今也乏了,便先行回宫歇息着了。”
待众人起身恭送神子离去,乌首云暮也当先告了辞。
这时,老医官终于笑着走出来报喜,“三世子体内邪寒散尽,旧疾痊愈,再睡个两日,就能醒了!”
时狐无殇也终于安了心,又乐呵地招呼剩下的几人回乐心雅阁再饮几杯,可除了天雪楚山,没人愿意再留下了。于是,时狐无殇派人取来了担架送董夏清垣上马车,又遣时狐长霖亲自送几位家主,安排好一应事宜,才揽着天雪楚山喝酒去了。
而这会,初黛匆匆赶到,正巧在院门外远远瞧见一队人抬着个人往外走,糟了,这人已经没了?!惊疑之下,她忙披上美人裙隐去身形,上前去瞧那担架上的人,凑近一看,见他的头还露在外面,并没有被白布遮盖,才松了口气。既已凑到了眼前,初黛又跟着队伍并走了几步,仔细瞧了瞧他的气色,见他面色虽然苍白,但也不是将死之相。
这是已经救活了?还是说原本就没事?初黛还在暗自琢磨着,眼角余光又瞥见有一满头白发的老者正从另一处偏门匆匆离开。那老者穿的是茯苓氏的医官服,应该是来替董夏清垣看病的。
初黛是见识过董夏清垣真正面目的,所以压根就不信他会被什么邪寒侵体。今日这一番变故,若非是他遭人暗算被下了毒,又不能声张中毒之事才谎称寒邪,便是他根本就没事,而是自导自演了一出戏。不论是哪一种情况,这个医官,都是个关键人物。于是,她心念一转,便跟了上去。
只是那老医官脚步飞快,身法灵活,完全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初黛皱了皱眉,越发觉得今日这事绝对有蹊跷。
世间诸人千差万别,表面上能看得见的,便是模样性情不同,行为习惯各异,而常人看不见的,便有血脉差异,灵息参差。眼下初黛与那医官时时隔着一段距离,感知灵息的能力并不能正常发挥作用,便只能依靠前者来分析对方。那医官形态匆忙,明明身后并无追兵(初黛穿着隐身衣,对方根本不知道她在后面跟着),却像是逃命一般,一路疾行小跑。且瞧其行走身法,走路姿态,并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因为每个人的走路姿态都有所不同,每个年龄段的人走路也有不同的明显特征,而那位老医官的疾走奔跑之敏捷,分明只有年轻人才有。
初黛一路跟在其后,却因不敢打草惊蛇而无法快速追上那人,只一直远远跟在后面,不肯松懈。只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那人的警惕心,只见那人一路疾行,自厢房出来,便入雾露园林绕了一大圈,随后又一头扎进了乐湖园中,立时融入了宾客人群。
此刻乐湖园将将散宴,湖上亭阁内回廊间处处皆是宾客,有站在岸边等着乘船游湖的,有结伴相邀观赏景致的,还有散了宴着急去候着各种大人物的。那一头显眼的花白头发扎进了人群,竟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初黛白追一路竟一无所得,咬着牙狠狠踹了一脚墙根,才转身离开了乐湖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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