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庄家旧事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有山雨欲来。
    韦小宝一行穿过一片荒凉的山谷，眼前地势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丘陵地带。
    远远望去，前方山脚下一片规模不小的建筑群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
    投影身韦小宝望见前方那座不小的宅邸府院，
    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依稀可见当年气象。
    宅子占地颇广，但四周并无其他民居，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或许是天气缘故，或许是心理作用，
    朦胧中那宅邸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丶挥之不去的阴气，
    透着一股衰败丶寂寥，甚至带着几分凄清与怨愤的意味，与周围的青山绿水颇不协调。
    韦小宝勒住马缰，抬手示意身后侍卫停下。
    他双眼微眯，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宅邸的门楣丶围墙，以及隐约可见的内部建筑轮廓。
    宅子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子上落满了灰尘和枯叶，牌匾上的字迹已然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
    他搜索着原主的记忆碎片，又结合自己这三年来有意无意了解到的朝野秘闻丶江湖轶事，一个名字骤然跃入脑海。
    「庄家。」
    他心中暗道，语气带着一丝了然与凝重。
    庄家，前明遗臣？
    或是本朝因文字狱丶党争而被牵连的官宦世家？
    他记得似乎隐约听过一些传闻，关于一个姓庄的家族，因为牵涉进某桩大案，被权臣鳌拜构陷，
    满门男丁几乎被斩尽杀绝，只剩下一群妇孺，
    下场凄惨难道就是此处？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天色将晚，又欲降雨。
    若是寻常旅人，或许会选择绕行，或去更远处寻找客栈。
    但韦小宝艺高人胆大，更兼身负皇命，不欲节外生枝，本也打算寻个地方歇脚。
    这庄家宅院虽显阴森，但建筑完好，若能借宿，倒比露宿荒野强。
    他正思忖间，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自那紧闭的大门内响起，
    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戒备，却也维持着基本的礼数：
    「这位可是御前侍卫总管，韦总管当面？未亡人庄王氏，拜上。」
    话音刚落，紧接着大门「吱呀」一声，从内被缓缓推开。
    一连串的脚步声响起，不算急促，却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整齐感。
    投影身韦小宝抬头看去。
    只见门内，一妇人领头，身后带领着一众妇人女子鱼贯而出，在门前台阶上站定。
    粗粗看去竟有三四十个女子丶妇人之多。
    她们年龄不一，从十几岁的少女到三四十岁的中年妇人皆有，
    但有一个共同点,她们全部身穿缟素，披麻戴孝。
    白色的孝服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一股浓烈的悲戚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让投影身韦小宝不由一愣。
    他虽猜到这宅子可能住着庄家遗孀，但也没想到会是这般阵仗。
    而且对方似乎早已知道自己的身份和行踪？
    是巧合，还是?
    他迅速镇定心神，目光扫过这群女子。
    领头的那位妇人，约莫三十许人，面容姣好，但眉宇间凝聚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与坚毅，眼神清澈锐利，显然不是寻常内宅妇人。
    她身后那些女子，虽然大多低着头，
    但身形挺拔，脚步沉稳，呼吸均匀，
     不少人太阳穴微微鼓起，眼中隐有精光。
    尤其是站在前排的几位，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竟隐隐给他一种威胁感。
    投影身韦小宝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稳有力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夫人就是这座宅邸的主人么？」
    他先确认对方身份，随即问出心中疑惑，
    「怎知在下名讳？」
    他自问此行隐秘，除了康熙和建宁，宫中知晓他具体去向和身份的并不多，
    这群深居简出丶看似与世隔绝的妇人，如何得知？
    他表明来意，语气客气：
    「在下并无恶意，今日来的冒昧，只是为了借宿一晚。
    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他不想多生事端，尤其对方身份敏感，又明显有武艺在身，
    「只等明日一早，在下便离去，不敢打扰。」
    投影身韦小宝能看出这些女子中，不少人气息绵长，下盘稳固，明显是练家子，会武功。
    尤其领头妇人和她身旁的两三位，气息内敛，目光如电，更是达到了江湖二流高手的层次。
    这样一群身怀武艺丶又身着孝服丶满怀悲愤的女子聚在一起，显然不是好惹的主。
    若真是庄家遗孀，她们对朝廷丶对官员的仇恨可想而知，
    自己这个「御前侍卫总管」的身份，在此地颇为敏感。
    同样，这些妇人面对投影身韦小宝，也有一种遇到猛兽的感觉。
    韦小宝三年苦练，肉身已达二流巅峰，气血旺盛如烘炉，气息至阳至刚，霸道无匹。
    此刻他虽未刻意释放敌意，但那自然散发的丶如同猛虎蛰伏般的磅礴生命力与压迫感，依旧给众人很强的压迫感。
    尤其是一些武功较弱的年轻女子，在他目光扫过时，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低下头去。
    领头的三少奶奶从自称「庄王氏」可知其身份，
    似乎对韦小宝的警惕和客气并不意外。
    她上前一步，微微伏身算是还礼，
    目光平静地迎上韦小宝的审视，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但多了几分解释的意味：
    「小妇人见过客人，客人有所不知，我们庄家原也是诗礼传家丶耕读为本的大富之家，虽非钟鸣鼎食，却也衣食无忧，阖家安乐。」
    她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凄楚而冰冷：
    「可是后来，被那狼心狗肺的狗官李知戎恶意陷害。
    那李知戎便是权奸鳌拜的党羽。
    他得了鳌拜的授意，罗织罪名，构陷我庄家。」
    说到此处，她身后众女子无不面露悲愤之色，有的已低声啜泣起来。
    「结果庄家满门男丁，上至八十老翁，下至襁褓婴儿，尽数被满门抄斩。」
    三少奶奶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恨意，
    「本来按照那狗官的意，我们这些剩下的女人，也要被发配边关，充作官妓，永世不得翻身。」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庆幸：
    「有幸天不绝人之路，我们得到一位恩人暗中相救。
    恩人不仅救下我们性命，还将我们从虎口中带出，更传授我们武功，让我们这些弱女子有了自保之力。
    这才勉强自保，历经千辛万苦，得以回到这已然物是人非的庄家旧宅，了此残生，为先人守孝。」
    解释了来历和敌意来源，也间接说明了她们为何知晓韦小宝擒拿鳌拜的「大英雄」丶「大仇人」的名字和事迹，恐怕早已传遍朝野，
    她们这些与鳌拜有血海深仇的人，自然会格外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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