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雨师城

    穿过黑风口后，地势在此处陡然下挫，空气呈现出一种由于过度闷热而产生的混沌感，附着在人的皮肤上，即便用力擦拭，也总觉得那股湿热的感觉如芒在背。
    苏温栀坐在常铁算的骡车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色逐渐从枯黄的乱石转变为深绿得发黑的密林。
    这里的植物生得狂乱且贪婪，虬结的根系如同在地表翻滚的巨蟒，为了争夺一点阳光而互相绞杀。不知名的藤蔓从高耸入云的树冠垂挂下来，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一道道随时准备收紧的绞索。
    商队终于抵达了南疆边陲的第一镇——雨师镇。
    这镇子生得极其荒诞。它一半搭建在相对坚实的陆地上，另一半则用无数腐朽却坚韧的木桩撑起，悬浮在终年不散的死水潭上。
    这里没有北方的青砖大瓦，随处可见的是摇摇欲坠的吊脚楼，木料在长年的浸泡下泛出一种诡异的青黑色。
    苏温栀踩在湿滑的木质栈道上，脚底传来一种虚浮的摩擦声，仿佛踩在某种庞大古兽的残骸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呻吟。
    “姑奶奶，这地界乱，您可得跟紧了老朽，莫要被那些生苗人的香迷了眼。”常铁算下了车，熟练地将手里那杆旱烟袋塞满。
    他此时看苏温栀的眼神再无半点先前的算计，只剩下深深地敬畏。
    他一边领着苏温栀穿过低矮的屋檐，一边在那股烟雾中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圆滑与试探：“说起来，北边最近乱得邪乎。老朽刚才在黑风口外听几个跑单帮的提了一嘴，说是那医道圣地千机谷……出大事了。”
    苏温栀整理袖口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那枚淬了毒的金针上摩挲而过，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她神色淡漠，眉眼间压着一股清冷且疏离的平静。
    “千机谷？”苏温栀头也不抬，语调平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没听说过。那是治病的地方，还是卖药的地方？”
    常铁算那双阴鸷的眼珠子在烟雾中转了转，嘿嘿冷笑两声，似乎在感慨世态炎凉：“那是天下医者的祖宗地。听说谷主云水先生前些日子突然对外宣称闭谷，已然彻底封闭了入谷的所有通道。
    如今整座千机谷闭门谢客，连朝廷的征调都给挡了回去。江湖上传得玄乎，说是少谷主下落不明。啧啧，这可是断了天下半数贵人的药路啊。”
    苏温栀面色如常，唯有眼睫在阴影中轻轻一颤。
    听闻云水选择了“闭门谢客”，她心中隐约泛起一丝凉意。这的确是云水最理智、也最冷酷的做法——封谷，意味着将千机谷与外界的混乱彻底隔绝。
    而她苏温栀，从此在那张名册上，便成了一个不再存在的死人。云水的沉默不是保护，而是一场最彻底的切割。从此往后，山高水远，她不再是千机谷的传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边那层厚重乌黑的雷云，淡淡回了一句：“世道乱了，什么离奇的传闻都有。封了也好，清净。找人这种事，还是留给想升官发财的人去操心吧。”
    常铁算讨了个没趣，讪笑着收了话头，领着她们往镇中心钻去。
    雨师镇的集市，活像是一个巨大的毒蛊瓮，这里的买卖极其原始且血腥。路边随处可见光着膀子的南疆汉子，面前摆着盛满剧毒蝎虫的竹篓。
    那些毒物在狭窄的空间里互相撕咬，甲壳摩擦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细密可闻。
    裹着艳丽头巾的妇人兜售着号称能让人产生幻觉的“梦香”，那香炉里飘出的烟气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粉色。
    “快瞧！是万虫谷的‘试药摊’！”豆蔻惊呼一声，紧紧拽住苏温栀的衣角。
    前方不远处围了一圈眼神狂热的赌徒，正中是一名干瘦如柴的本地药商。
    那药商手里捏着一只通体碧绿、还在不断扭动的蜈蚣，竟然当众掰开一名枯瘦乞儿的嘴，强行让那蜈蚣咬在了乞儿的舌根上。
    不过瞬息之间，那乞儿便浑身痉挛，面色由黄转紫，双眼翻白，眼看就要断气。
    苏温栀的脚步停住了。
    她藏在袖中的指尖不自觉地掐出了一个针位。那双常年与生死打交道的眼睛微眯，瞳孔深处燃烧着一种极度专业且锐利的光。
    她看着那药商慢条斯理地掏出一丸暗红色的丹药塞进乞儿口中，随后又用一根粗糙的兽骨针，猛扎乞儿的百会穴，力道之大，甚至带出了一抹黑血。
    仅仅三息，那乞儿竟然止住了抽搐，甚至能翻身坐起，对着药商磕头讨钱。周遭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叫好声，纷纷解囊购买那所谓的“神药”。
    “姑娘，那药真这么神？”豆蔻看直了眼，满脸不可思议。
    “那是焚薪散。”苏温栀的声音低沉且讥诮。
    她一眼就看穿了那药里的逻辑。那根本不是解药，而是用极刚极烈的烈性草药强行激发出人体最后的潜能，去压制毒素。
    那乞儿现在看着生龙活虎，实则五脏六腑已被药性灼伤，经脉尽毁。这种草菅人命的手法，让她那颗自幼受正统医术熏陶的心感到了一种强烈的生理厌恶。
    “不出三日，这孩子必死无疑。这种地方，药不是用来救人的，是用来骗钱杀人的。”苏温栀的声音透着一股看穿世事的冷漠。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这污秽的摊位时，她的目光被镇口一处阴暗角落的招牌吸引了。那是一块漆黑的木板，上面没有任何字迹，只用暗红色的涂料画了一个极其抽象的、像是某种节肢动物的符号。
    “常爷，那是谁的地界？”苏温栀下意识地问道。
    常铁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哎哟，我的姑奶奶，那可碰不得。那是活阎罗留下的记号。
    这人行医不走寻常路，专治那些名医治不了的奇毒死症。但他有个怪癖，他救人不要钱，只要病人身上带毒的鲜血，或是用同等价值的奇诡毒虫来换。
    听闻这镇上曾有个富商中了蛊，快烂成白骨了，这大夫只用了半个时辰就让人下地走路，代价是取走了那富商十根手指。”
    苏温栀听着这些描述，心中莫名地颤动了一下。
    这种医理逻辑，与她今日见到的这些招摇撞骗的药商截然不同。这不仅是诡医，更是一种建立在极致药性把控上的疯魔。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地方，竟然有人能将药理掌握到这种程度，这让她作为一名医者的好奇心，瞬间达到了顶峰。
    这种好奇，不关乎身份，不关乎仇恨，而是对某种极致领域同类强者的本能渴望与戒备。
    “既然已经到了这，不见见这位活阎罗，岂不是可惜。”苏温栀的声音清冷且坚决。
    她整理好包袱，重新迈开了步子，避开了那些喧闹的摊位，走向了潮湿阴森的巷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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