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销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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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水县衙后院，花厅里烛火通明。
    主桌摆在正中，刘文俊亲自引着众人入座。林昭也不推坐了主位。这一桌上他官阶最高，他不坐，满桌人就得站着。落座之前，顺手拉开身边的椅子，拍了拍：“陈素，坐这儿。”
    陈素闻言顿了顿，还是坐了。
    谢长风拉着武松也入了席，马振邦、赵知让、温伯达依次坐下。刘文俊亲自执壶，站在一旁，满脸堆笑，殷勤得近乎讨好。
    这也怪不得他。
    放眼这张桌上坐的都是些什么人，林昭，检校太傅、二品开国郡公、西疆宣抚使；谢长峰，从五品清河军知军；赵知让、温伯达，西疆两州的知州。
    而知州赵知让、知州温伯达，当初不过是陇城县衙里的县丞和主簿。如今人家一端杯，他得双手捧壶。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刘文俊心里暗暗后悔：当初若自己也看得准些、押得狠些，早早死了心塌地跟上去办几件事，如今西疆随便哪个州，也该有他一顶纱帽。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只有后悔的酒。他此刻手里的这壶，就是。
    而他刘文俊，从七品清水知县。这一桌酒，他不敬也得敬，还得一个一个敬过去，一个都不能落下。
    于是这一晚，清水知县刘文俊，把毕生的酒桌功夫都拿了出来。
    敬林昭，词是“宣抚使镇西有功，清水县与有荣焉”；林昭温和颔首：“刘知县费心。当年承蒙您招待，我始终记得这份情啊。”就这一句话，刘文俊激动得差点把壶递反了手，郡公记得当年的事！
    敬温伯达、赵知让，最是难受。这两位受了酒，只微微颔首。刘文俊笑着把酒咽下去，心里那点酸，也一并咽了。
    然后，走到谢长峰面前。
    谢长峰站起身来，亲手接过酒，满脸诚恳：“刘县尊。去年你我在清水县第二次相见时，我就觉得，刘县尊做事认真，果断，克己为公，真是难得的好官啊。”
    刘文俊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谢长风指的是去年廖仲的案子，那时他刘文俊曾想强行扣留谢长风一行人。心说：我是知县，我县里死了朝廷命官，我不过问行吗？你个从五品的知军，心眼未免也太小了。
    可脸上，他陪着笑：“谢知军过誉了。下官在其位，不得不为。有怠慢知军之处，下官满饮此酒，赔罪。”
    说着一仰脖，一饮而尽。
    谢长峰笑意不变，指了指身边的武松：“刘县尊，这位是我的兄弟，名叫武松。”
    武松这几日给足了主人脸面，杯杯不落，耳根上早泛起了一层红光，闻言撑着桌沿要起身。
    刘文俊端着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不到一息。
    一息里，他脸上只有一块肌肉僵了哎，笑容暂短凝固在嘴角，眼底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像水面上掠过一根针。
    但只是一息。
    快得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但谢长峰注意到了。
    刘文俊的手重新端稳，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甚至比方才更热情了几分：“原来是武壮士！失敬失敬！来来来，下官敬您一杯！”
    武松起身，拱手还礼：“不敢当。刘县尊请。”
    两人碰杯，各自饮尽。
    刘文俊放下酒杯，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笑容可掬地寒暄：“武壮士果然器宇轩昂！一看就是英雄人物，往后跟在谢知军身旁，一定能再立新功！”
    武松听着，有点懵。
    什么叫“再”立新功？我立过什么功了？再说了，我跟着的是东家啊，几时说要跟着谢知军了？可酒桌上到底没傻到拉住知县解释一番的地步，只好含含糊糊拱手：“……多谢县尊。”
    刘文俊这一整套，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而谢长峰的目光，从他说出“武松”两个字的那一刻起，就再没离开过刘文俊的脸。
    他看着刘文俊的笑容凝住又化开，看着那只酒杯在半空停了半瞬又续上，看着他若无其事地敬酒、寒暄、转身、布菜，一步都没有乱。
    谢长峰笑了。笑得很欢畅，由衷地，举杯，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孺子可教。
    酒过三巡，宴席渐散。
    林昭起身告辞，说明日还要赶路。刘文俊挽留了几句，见留不住，便一路送到县衙大门外。林昭让他留步，说自去驿馆歇息。驿馆早被他清空了，专门候着贵客，此刻也不敢强送，再三作揖，直到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之中，才慢慢直起腰来。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晚风吹过来，带着冬夜的寒意，吹散了他脸上残余的酒意。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转身走回县衙，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衙门里，三班衙役、书吏早已散衙，只有门房的灯笼还亮着。他喊来看门的仆役，给自己泡了壶茶，然后吩咐：“去把县尉请来。”
    县尉来得很快，一路小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进门见刘文俊直挺挺地坐着，忙施礼：“明府，深夜叫卑职过来，可是有大案？”
    刘文俊没有答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沉默片刻，忽然开口：
    “去年，发到秦州的那份海捕文书，可有回信？”
    县尉一愣，想了想：“明府是说……武松那件案子？”
    刘文俊点了点头。
    县尉摇头：“没有回信。秦州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
    刘文俊又沉默了。
    原来秦州一直没有回信，不是没寻见人。
    是不想回。
    这条线上的人，早就替他把这一页翻过去了。他若还攥着不放，才是真的不合时宜。
    过了许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
    “把那个案子，销了吧。”
    县尉大吃一惊：“明府？那案子可是灭门大案啊，”
    “我说，销了。”刘文俊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县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拱手道：“是。”
    刘文俊没有再说话。他端起茶盏，慢慢地喝着，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今夜过后，那桩案子就不存在了。
    秦州莫家，自打婚期定下，就没消停过一日。
    莫怀渊是个读书人，一辈子跟经义文章打交道，真到了嫁女儿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俗务一窍不通。好在三个儿子都在跟前，三个儿媳也没闲着：大嫂孙氏总管迎亲事务，二嫂刘氏管着莫清沅婚礼的各色物品，三嫂周氏帮着料理杂事。一家人各司其职，倒也有条不紊。
    嫁妆单子列了三日，改了四稿。
    莫宗珩原本想照着东京官宦人家的排场来办，被莫怀渊指着鼻子骂了一顿：“咱们莫家几辈子清俭，你非要在这秦州城抖什么威风？够用就行！”
    莫宗珩挨了骂，缩着脖子删了几项扎眼的。可删归删，底子还在，再加上王浩川送来的聘礼，置办下来丝毫不差：四季衣裳各八套，金银头面四副，绸缎布料二十匹，末了还压着笔墨纸砚、书籍字画，零零碎碎，装了满满二十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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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在秦州地面上，已经是头一份的体面了。
    有意思的是，莫怀渊嘴上骂着“够用就行”，单子却亲自过了一遍，提笔把“书籍字画”一项挪到了最前头，又添了两部自家收藏的集子。
    骂归骂，女儿的书，不能少。
    嫁妆备得差不多了，婚期一天一天近了。
    这一日，莫怀渊坐在书房里翻黄历，忽然想起一桩事来。他放下黄历，皱着眉想了半晌，起身走到正堂，把三个儿子都叫了过来。
    莫宗珩、莫宗律、莫宗岷不知何事，齐齐赶到。只见老父亲坐在椅上，面色古怪，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不太好开口的样子。
    “父亲，您叫我们？”莫宗珩问。
    莫怀渊清了清嗓子，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扫了一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清沅的婚事，诸事都备得差不多了。只是……有一桩事，老夫方才猛然记起。”
    三兄弟对视一眼，等着下文。
    莫怀渊咳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终于把话说出了口：“清沅生母早逝。她转眼就要出嫁，女子出嫁前，须得有过来人跟她讲一讲夫妇敦伦、枕席之间的道理。这种话，我一个做父亲的，不好同她讲；我也不便直接吩咐你们媳妇。你们三人之中，让谁的娘子，寻一处安静内室，单独跟清沅细细叮嘱。此乃闺中秘语，万万不可向外人泄露。”
    话说得含糊，但没有傻子。三兄弟齐齐低头，立即便都明白了。
    莫宗珩面色不变，点头：“父亲说的是，儿子回头就让孙氏去办。”
    莫宗律大大咧咧一摆手：“大嫂忙得很，这事好办，我让刘氏去跟妹妹说一声就是了。”
    莫宗岷跟着点头。
    莫怀渊见他们都懂了，便不再多说，挥挥手让他们散了。这种事，他这个做父亲的，多说一句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出了正堂，三兄弟谁也没看谁，脚步一个比一个快，倒像后头有人撵。
    莫宗律回到自己屋里，走到妻子刘氏对面坐下。
    “跟你说个事。”
    刘氏头也没抬：“什么事？”
    莫宗律挠了挠头，斟酌半晌措辞，压低声音：“刚才父亲叫我们去，说清沅不是马上要出嫁了吗，有些夫妻床笫之事，做嫂子的，该去跟她说道说道。大嫂一直忙，你去吧。”
    刘氏抬起头，看着自家丈夫那张难得有些不自在的脸，“噗嗤”一声笑了：“还真是的。婆婆走得早，这些事可不就得咱们当嫂子的担起来。行，我知道了，你放心，误不了事。”
    莫宗律见她应下，如释重负，起身走了。
    刘氏确实把这事记在了心上。
    第二天上午，她把手头的活计拾掇完，便去了后院莫清沅的屋子。
    莫清沅正坐在窗前收拾枕套。见二嫂进来，起身让座：“二嫂来了，快坐。”
    刘氏在她旁边坐下，先闲话了几句，问嫁妆收拾得怎么样、可有缺的。莫清沅一一答了，说大嫂都替她打理好了，什么都不缺。
    刘氏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然后话锋一转，声音压低：“清沅啊，你马上就要出嫁了。有些事，二嫂得跟你说一说。”
    莫清沅见她神色郑重，也端正了坐姿，认真望着她。
    刘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你跟王判台成婚之后呢，你们两个就是夫妻了。夫妻之间呢……是要睡在一张床上的。”
    莫清沅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襟，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嗯……”
    刘氏正要接着往下说，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二嫂！二嫂！你快来看看，这匹料子的颜色对不对？”
    是三嫂周氏，站在院子里，手里举着一匹绸缎，冲这边喊。
    刘氏应了一声，站起身，对莫清沅匆匆说了句：“我先去，回头来寻你细说。”
    说完便转身出去了。
    莫清沅一个人坐在窗前，脸上的红晕好半天都没退下去。
    “要睡在一张床上的。”
    这有什么可说的？他是她的夫君，当然要睡在一张床上。
    她放下枕套，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冬日的冷风钻进来，扑在滚烫的脸颊上，凉丝丝的。她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枝丫交错，像一幅水墨画。再过几天，她就要离开家了，去一个叫陇城的地方，成为别人的妻子。
    那个人会牵着她的手，会替她掖好轿帘，会在所有人面前叫她“娘子”。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在傻笑，赶紧抿住了唇，可那双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怎么也藏不住。
    她抿着嘴笑了。
    还有两日。她想。
    这两日，忽然变得好短——总觉得什么都不够收拾；又好长，恨不得一夜就翻过去。
    十一月十五，入夜。
    王浩川的迎亲队伍终于抵达了秦州城下。林昭命令李奎在离城两里外扎营，迎亲队伍只带了五十名卫兵进城。
    城门官早已得到过莫知州的吩咐，此刻一看是王浩川的迎亲队伍，笑着放行。王浩川翻身下马，亲手递过去一封厚厚的喜钱。城门官接过来一掂，分量十足，乐得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连声道贺：“恭喜王通判！贺喜王通判！祝您和莫家小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王浩川笑着拱了拱手，翻身上马，带队入城。
    迎亲队伍进城后直接入住馆驿。馆驿也早在莫宗岷的吩咐下清空了所有客人，洒扫得干干净净，专门接待王浩川一行人。驿丞迎出来，点头哈腰地将众人引到各自房间，热水、茶点一应俱全。
    安顿好后，有人快步去了莫家报信。
    莫宗岷正在书房里翻阅公文，听到下人禀报，放下笔，起身去了后院。他走到莫怀渊房门前，轻轻叩了叩：“父亲，您歇下了吗？”
    “进来吧。”屋里传来莫怀渊的声音。
    莫宗岷推门进去，见父亲正坐在灯下看书，便躬身道：“父亲，王浩川的迎亲队伍已经进城了，安置在馆驿里。”
    莫怀渊放下书卷，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文翰这孩子，来得很守时。你都安排好了吗？他们多少人来的？”
    莫宗岷道：“孩儿已经吩咐好了接待事宜，没有亲自去迎接。迎亲队伍约有二十人，还有五十名卫兵随行护卫。”
    莫怀渊点了点头，笑道：“文翰是六品判台，迎亲路途遥远，带着卫兵是对的。让他们今晚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一起去送清沅出嫁。”
    莫宗岷应了一声，见父亲再无吩咐，便躬身退了出去。
    莫怀渊重新拿起书卷，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他望着桌上跳跃的烛火，怔怔地出了一会儿神，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这个最小的女儿，终于是要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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