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不想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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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府里的老树叶子落尽了，只剩几根枯枝斜戳在风里。池面结了一层薄冰，日色淡淡地照过来，照不化。堂下两只铜炉烧着银霜炭，火星偶尔噼啪一响，反倒衬得整座府邸更静。
    帝姬府素来是雅致的，可入了冬，这份雅致里便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清冷，花没的赏了，水榭锁了，连檐角那串铁马，都只在风过时零落地响两声，像替谁叹气。
    风是从西面吹来的。
    赵福金坐在正堂的梨花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她没有喝，只是捧着，像是在借那一点瓷器的温度想着什么心事。可这心事却一刀一刀割着她的心。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内侍含笑而入，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却不失恭敬：“帝姬，官家有口谕。”
    赵福金放下茶盏，起身敛衽，垂首静候。
    “帝姬，官家让您即日起退出人间瑶台，不必再参与瑶台一应事务。”
    话音落地，堂内的侍女宫人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
    赵福金站在那，一身素雅罗裙，眉眼清丽淡然，不见半分怒意。她微微颔首，语态平和有礼：“儿臣领旨。”
    没有质问，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起伏。她就这么稳稳地接下了这道近乎逐客的口谕。
    内侍看着她素来温婉通透的模样，心中暗自唏嘘，也不敢多留，传完口谕便躬身告退，匆匆回宫复命去了。
    偌大的正堂安静下来。
    侍女们尽数退避，唯独秦素婉留了下来。赵福金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秦素婉走上前，轻声说道：“公主，需要我们做什么？全城都有我们的眼线。盯人，杀人，您一句话。”
    赵福金心中一惊。
    上一次柳惜娘就跟她说过，王浩川为她布置了护卫，甚至为她布置了杀手。她以为那只是小范围的安排，如今秦素婉，这个平日里极少说话的侍女，用这样郑重的语气告诉她这些话，她才真正意识到，王浩川在东京布下的，远不止几个人那么简单。
    他在东京布了一个很大的局。
    是为了她吗？
    她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惊诧与疑惑，对秦素婉道：“下去吧。我想通了，会吩咐你去做。”
    秦素婉低头退下。
    偌大的厅堂，只剩下赵福金一人独坐。
    方才那份平静的神色缓缓褪去，她眼底漫上一层清浅的寒意。她在宫中自有根植多年的耳目，她早已知道，赵桓数次在父皇面前隐晦进言，恳请父皇令她脱离人间瑶台。
    今日这道轻飘飘却划开界限的口谕，不是父皇一时起意。
    所有的一切，都是太子赵桓步步紧逼的结果。
    寒风从西面吹来，吹得院中枯枝瑟瑟作响。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忽然飘过一个念头：
    第一场雪要来了。
    好。赵福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那我退，就退到幕后。
    而这个幕后，就不只是对人间瑶台了。
    赵桓，还有你。
    她与这位东宫储君，素来无争无怨，往来疏淡，只是不亲近罢了。她向来安分守己，从不掺和储位纷争，只想守着一方清净天地。可她不想争，不代表别人不会主动来招惹。赵桓这一举动，看似是担心皇家声誉受损，实则是在剥离她手中赚钱的手段，刻意打压她。他太多疑了，以为自己有了财力便会帮人觊觎他的太子之位。
    你既多疑，那就让你的疑虑成真。
    一念至此，赵福金眼底的温和彻底敛去。心底那点与世无争的散漫，尽数化作了深沉的思量。
    这一局棋，从太子对她出手的那一刻起，她便再也不能置身事外。
    世间至理：别惹情场失意的女人。她们一旦冷了心、横了肠，狠起来，男人望尘莫及。
    正想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自外院传来，连掀起的风都带着喜气。
    果然，赵构满面喜色地快步闯入正堂，眉眼弯弯，白牙闪闪，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姐！弟弟我有大喜之事！”
    赵福金抬眸，看着眼前这个天真纯粹、未经权谋磋磨的弟弟，心底低沉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些：“小九，你也是皇家血脉，情绪为何总是如此外露？”
    赵构站在那儿一嘟嘴：“姐，我都到你这里了，还藏着掖着干嘛？你弟弟对别人，那也是相当不外露的。”
    赵福金噗嗤一笑：“那你说说吧，今天为什么这么高兴？”
    赵构上前两步，语气轻快又激动：“今天父皇下了明旨，召陈素年后入京！”
    他话语里的激动、期待、欣喜毫不掩饰。赵福金看着弟弟这副纯粹懵懂的少年模样，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那你细细说说，看看陈素进京到底是不是好事。”
    赵构一愣，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此话怎讲？陈素入京，难道不是好事？”
    “是不是好事，要看她为何而来，为谁而来。”赵福金缓缓开口，条理清晰，“你跟姐姐说说，她为什么来？”
    赵构一脸茫然：“父皇下旨，让她来筹建太子出资的皇家医坊~~~”
    “那就是了。”赵福金抬眼看向他，轻声提点，“换言之，她此番入京，首先便是东宫的助力。那你何喜之有？”
    赵构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她离我近了。”
    赵福金叹了口气：“小九，你若真心看重此人，便不能让她仅仅是离你近了，而是要把她拉到你身边来。仅仅是离你近了，不行！她离太子更近。”
    赵构闻言，情绪明显低沉下来，嘟囔道：“太子已然大婚，娶了太子妃了。陈素是不会入太子府的。”
    赵福金捂着额头翻了个白眼，看着弟弟毫无政治警觉的模样，无奈轻叹：“你脑袋里怎么总是这些情情爱爱？你什么时候能成熟一些，看看这些事背后的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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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构一脸不以为然：“就像你脑袋里没有情情爱爱似的。人都走了，还卖力地帮人家看管生意。你什么时候能理智点，看看自己目前的境况啊？”
    一句话把赵福金说得红晕上脸。她看着自己这个政治白痴的弟弟，有些恼羞成怒了：“行，我不管了。你爱怎么做怎么做吧。你会看着陈素一点点离你远去的。”
    赵构立即服软：“阿姐，我错了。你帮我想想这其中的关键。只要你不想着王浩川，你还是有智慧的。”
    赵福金被自己这个惫懒且口无遮拦的弟弟弄得羞恼不已，却又不能不出言点拨，只得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只看到了陈素，却忘了陈素后面的那个人，才是朝野上下无人敢轻视的底牌。”
    “何人？”赵构傻得有点冒烟。
    “林昭啊。”
    赵福金看着点成这样还不通透的弟弟，干脆把话挑明了：“你记住，林昭手握西北军实权，西北精锐皆心向于他。这是实打实的军方力量，是朝堂最稀缺、最过硬的兵权底牌。往后朝野动荡，储位博弈、朝堂站队，大家都会争抢林昭这张王牌。而陈素，是林昭团队的一员，她注定是各方势力拉拢争夺的核心。”
    她收回目光，定定看着赵构，语气郑重：“小九，你要走的路还长。不止文臣人才要争，军方势力，更要早早放眼布局。东宫之位，并非铁打不动的。”
    赵构猛地抬头，双眼骤睁，满脸难以置信。
    他怔怔地看着赵福金，看着素来温柔的姐姐此刻沉稳深邃的模样，心中第一次生出了隐约的紧迫感。少年人对某种位置的渴望，就是在被无数人口中说出的可能中催生的。
    储君之位，国之根本。在他的认知里，太子赵桓早已是既定的未来君主，稳稳当当，无可撼动。他从未有过半分僭越妄想，从未想过这储位竟还有变数。
    可他忽然想起王浩川在洛阳跟他说过的那句话：
    “殿下，要不我还是帮你登基做皇帝吧，这个事儿相对还简单点。”
    看着弟弟震惊失态的模样，赵福金神色平淡，没有再多说。她知道，要给他时间去想，让他自己先产生那种渴望。
    有些东西，男人自己不想要，不去争，就不会得到。
    赵构沉默了一会儿。眼底的震惊、疑惑，慢慢地化成了一团火。
    片刻后，他上前半步，凑近赵福金，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姐……有一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呼吸微滞，眼神郑重又隐秘，“王浩川曾经私下跟我说，他可以帮我登基做皇帝。”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赵福金身躯微顿。
    她眸中原本沉静的暗光骤然亮起，一瞬灿若星辰，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从未想过，自己念兹在兹的那个人，不仅暗中做出了这般决绝的站队，而且已经把话挑明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与好奇，瞬间填满了她的心扉。她心底无数念头翻涌，此刻更是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人，想要与他深谈一场，想要看透他心底的布局与谋划。
    一个柔软又执拗的念头，在她心底悄然生根发芽：
    他甘愿冒险，倾力扶持尚且弱势的小九……难道，是因为自己？
    良久，赵福金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敛去眼底的悸动，重新恢复了沉稳的模样，缓缓开口：
    “小九，既然王浩川有心助你，那意味着林昭已经站队。恭喜你，陈素应该不会被太子拉拢了。不过-----”她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赵构，“真的？王浩川真的说过这个话？”
    赵构一脸不被信任的愤懑表情：“当然是真的！王浩川那个舔狗，恨不得把你都塞到眼睛里，他不帮我帮谁？”
    赵福金被这话弄得尴尬得要命，这家伙怎么什么话都直接往外说？她勉强压下心中的羞赧，气哼哼地开口道：“你别说那些有的没的。这件事既然已经入了心，就要好好筹谋。你可知宰相王黼，也有心推倒东宫？”
    赵构摇头：“不知。”
    赵福金冷声道：“此人，与太子赵桓已成死敌，势同水火。”她剖析朝堂秘辛，声音平稳而冷静，“这些年，他一直暗中谋划，处心积虑想要动摇东宫、废黜太子。他心中属意的新储人选，是三哥郓王赵楷。父皇最喜欢的两个儿子，一个是你，一个就是三哥。父皇多次说过，三哥和他很像。”
    赵构闻言，眉头微蹙，瞬间抓住了其中的关键顾虑：“既然他一心扶持三哥，那与我们何干？我们若是主动亲近帮扶他，岂不是白白为他人做嫁衣，成全了三哥的好事？”
    看着弟弟依旧局限于眼前得失的短视模样，赵福金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通透的笑意。
    “小九，你记着。我们的第一目标，只需要把太子从储君之位上拉下来。至于太子废去之后，谁来坐这个东宫之位，从来不是王黼说了算。”
    话音落下，堂内一时静了下来。
    赵构怔怔望着姐姐，慢慢咂摸出这话里藏着的狠辣与深远。借王黼的刀去斩东宫，待到尘埃落定，再另寻机会，去争那空出来的位置。
    赵福金端起身侧凉掉的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放得更轻：“父皇疼郓王，也疼你。两个儿子都放在心上，本就不冲突。我们顺着王黼的心意行事，让他以为我们是同路人，帮他搬开太子这块拦路石。等到路障清除，剩下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赵构缓缓吸了一口气，方才心头的惊涛慢慢沉淀，一点野心，顺着姐姐铺好的路子，悄悄在心底扎下了根。
    “我明白了，姐。”他低声应道。
    赵福金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天色，眸色深深。
    人间瑶台她虽被迫退出，可更大的一局棋，方才在这帝姬府中，悄然落子。
    茂德帝姬，不想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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