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桑榆晚照篇·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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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滚烫的眩晕盘踞脑海，衰老躯体的虚弱与高热带来的灼痛感交织在一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颜雪适应了片刻这具五十岁老身的沉重孱弱，才缓缓撑开沉重黏涩的眼皮。
    入目是陈旧却精致的藕荷色纱帐，绣着细密的缠枝寿纹，边角垂落的珍珠流苏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屋内燃着安神的沉水香，却压不住弥漫整室的浓郁药味，苦涩沉闷，正是深宅老院久病卧床的模样。
    视线缓缓聚焦，床前立着几道人影。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常服，肩背挺拔，眉眼凌厉英挺，自带沙场淬炼出的肃杀气场。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浓重的疲惫与焦灼，眼底红血丝密布，正是贺家长子，镇国将军贺峥。
    他身侧站着一位素衣女子，眉眼温婉柔和，身姿端庄，眼眶通红，正拿着帕子不住擦拭眼角泪痕，是贺峥的妻子，柳氏。
    床尾还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衣着锦绣，容貌娇俏，脸上满是真切的慌张与担忧，攥着衣角频频看向床榻，是贺老夫人最疼爱的小女儿，贺云舒。
    三人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忧心忡忡，是真心挂念床榻上的老母亲。
    唯独角落里，立着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格格不入。
    那少女看着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一身素雅浅青布裙，乌黑发丝松松挽着，仅簪一支素银小花簪，眉眼生得极清秀温婉，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垂着眸，看起来怯懦又乖巧。
    她便是贺峥战死挚友的遗孤，苏晚卿。
    也是搅得贺家鸡犬不宁、耗尽原主心血性命的始作俑者。
    颜雪眸光微凝，心底一片清明。
    这副柔弱无辜的皮囊之下，藏着最贪婪虚伪、工于心计的心。前世原主就是被这副可怜模样蒙骗，看着儿子重情义、怜孤苦，默许她长留贺家，最后却引狼入室，落得骨肉离心、家宅倾覆、含恨惨死的结局。
    “母亲醒了！”
    最先发现她睁眼的是贺云舒，少女声音带着哽咽的惊喜，几步快步上前，俯身凑近床边，小心翼翼看着她：“娘，您终于醒了！您都高热昏睡三天了，可吓死我们了！”
    柳氏也连忙上前，压下哭声，温柔轻声道：“婆婆感觉如何？要不要喝些温水？太医刚开了新的汤药，晾着温度正好。”
    贺峥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大半，连日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大步上前，沉声道：“母亲，身子可有不适？若是难受，儿子立刻再传太医。”
    几人皆是真心关切，暖意真切。
    唯有角落里的苏晚卿，闻言才缓缓抬眸，一双杏眼蓄满了晶莹泪水，怯生生走上前来，身姿微微颤抖，语气软糯又愧疚：“祖母，都怪我。若是我不来到贺府，将军大人便不会日日忧心我，各位亲人也不会因我劳心费神，祖母更不会积劳成疾、高热卧病……都是晚卿的错。”
    她字字句句，都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姿态谦卑又自责，一副无比愧疚、懂事通透的模样。
    若是寻常老人刚从昏迷中醒来，身心虚弱，听闻这般乖巧认错的话，只会心生怜惜，越发心疼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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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的贺老夫人，便是如此。
    次次被她这般以退为进的模样打动，次次包容她的小心思，次次不忍苛责，最后反倒让她愈发得寸进尺，蚕食贺家温情与根基。
    可此刻床榻上的是颜雪。
    历经朝堂权谋、看遍人心诡谲，最擅长透过表象窥破本质。
    她静静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少女，眼底没有半分怜悯温柔，只剩一片沉静微凉的洞悉。
    苏晚卿看似自责，实则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她只说自己不该来，却半句不提自己暗中挑拨离间、搬弄是非、离间母子姑嫂、私吞府中财物的恶行。
    反而隐隐暗示，贺家众人太过紧张多虑，是旁人的担忧拖累了老夫人，柔弱姿态最是能博取同情。
    一旁的贺峥果然心头微软，眉头微蹙，轻声安抚：“晚卿不必自责，此事与你无关。你父母为国殉身，我护你周全本就是分内之事，母亲病倒乃是偶感风寒，积劳日久，怪不得任何人。”
    贺云舒也连忙附和：“是啊晚卿，你别胡思乱想，我们都疼你，祖母也最心软，不会怪你的。”
    兄妹二人全然被这副假面蒙蔽，满心都是怜惜。
    柳氏站在一旁，眸光微动，欲言又止。
    她性子温婉通透，其实早已隐隐察觉苏晚卿平日里言语细碎、暗中挑唆，只是碍于丈夫的情义、小姑的单纯、老夫人此前的包容，一直隐忍不发，不敢多言，生怕落个容不下孤女、刻薄寡情的名声。
    众人目光齐聚床榻，等着颜雪开口宽慰自责的苏晚卿。
    按照往日的常态，贺老夫人定会柔声安抚，说几句好孩子不怪你，依旧将她视作可怜晚辈善待。
    颜雪缓缓动了动干涩的唇瓣，嗓音因为高热和久未言语，沙哑苍老，带着几分沉缓的威严，不再是往日温和纵容的模样。
    她目光淡淡落在苏晚卿身上，不热不冷，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字字清晰：
    “与你无关？”
    短短四个字，平静无波，却让满室的温馨宽慰骤然一滞。
    苏晚卿垂着的睫毛猛地一颤，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与慌乱。
    往日的贺祖母，从来不会用这般淡漠疏离、带着审视的语气对她说话。
    颜雪微微抬眼，视线扫过她苍白柔弱的脸庞，语气平缓，却字字掷地有声：
    “我卧病多日，府中琐事无人打理。这几日，府中可有什么乱子，可有谁搬弄是非、扰得内宅不宁？”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寂静无声。
    贺峥一愣，全然没想到醒来的母亲会突然问出这番话。
    贺云舒也懵了，茫然看着自家母亲，全然不明白好好的宽慰场面，怎么突然变成了盘问问责。
    而苏晚卿垂在身侧的纤细手指，骤然死死攥紧了裙摆，眼底那层无辜柔软的水雾，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
    她心头第一次升起一丝不安。
    今日的贺老夫人，好像不一样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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