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2 明珠回京

    腊月二十八一大早，正阳门外就站满了人。
    太子回京，礼部按最高仪制排的仪仗，从城门铺出去三里地。
    五品以上的官员天不亮就到了，在寒风里站着，呵气成霜，谁也不敢跺脚。
    队伍最前头是明砚和明恒。
    父子俩都是一身大礼服，站了快一个时辰，谁也没动。
    辰时刚过，官道尽头腾起烟尘。
    车队近了。
    开道的骑兵，太子的车驾，户部的、太医院的，一队一队过来。明恒盯着看了两遍，心里忽然咯噔一声——
    不对，人不对。
    随太子出京的亲卫三百人，他是点过数的。
    眼下护驾回来的，满打满算，一百出头。
    剩下的人呢？
    很快他就看见了。
    车队末尾没有旌旗也没有鼓乐，只有一辆一辆的平板马车，蒙着白布。一辆，两辆，十辆，——一共一百辆，棺椁两列并排，在官道上拖出去老远。
    道旁响起一片抽气声。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大人当场摘了帽子，弯下腰去。
    接着，人群里不知谁先跪的，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明砚的呼吸乱了。
    明珠的信，他三天收一封，封封写着"安好""勿念"。
    明砚接到过兵部的报告，里面讲述了太子在北地用太子令就调用过一次边军——他当是寻常遇袭，有惊无险。
    没人告诉他，这一趟是拿人命填出来的。
    "父亲——"
    明恒话没说完，明砚已经提着袍角冲了出去。
    什么仪制，什么分寸，全顾不上了。
    他就那么冲过仪仗冲到道旁，眼睛死死钉在车队上。
    明恒赶紧追上去。
    信上写得再明白，也得亲眼看见人。
    父子俩身后，谢十七虽然站的跟一杆标枪一样，但是双腿却好像是真的灌了铅一样的，每跟着王爷跑上一步，他都觉得双腿在发颤。
    他天不亮就站在这儿了。
    这会儿他跟着王爷和世子两人一步一挪地贴着车队往前迎，一双眼睛把每辆车上下来的人影挨个筛。
    没有。还是没有。
    心跳得像擂鼓。
    郡主说过，等回来那日，他要来迎接她的。
    她说话，从来算数的。
    太子的车驾停了。
    帘子一挑，太子先跳下来，转身，朝车里伸出手。
    一只手搭上去。
    红衣，兜帽，帽檐底下一张被北风吹白了的脸，笑得眉眼弯弯。
    "父王！哥！"她扯着嗓子喊，"我回来啦——！"
    明砚脚下一个踉跄，冲过去，攥着女儿上上下下地看，看见她胳膊上还缠着布条，手就开始抖："这伤是怎么——"
    "擦伤！早结痂了！"明珠把袖子往下一拽，赶紧岔开，"爹，您看，太子我给您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一根头发丝都没少——"
    "贫嘴。"明砚声音哑得不成调，一巴掌拍在她背上，把人搂住了。
    明恒在旁边站着，闭了闭眼，长长出了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凉的。
    人群最后头，谢十七扶着旗杆，在看到她的瞬间，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走了一样，他的浑身都冒着冷汗，幸好她没事！
    幸好她回来了！
    若是她不能回来，谢十七觉得似乎自己不管再做什么都完全没了意义一样。
    他垂下了头，眼睛烫得厉害。
    ……
    队伍进城之后没歇，太子换了衣冠，直接入宫交旨。
    上书房里，皇帝没等他们行完礼，自己从御案后站起来了。
    三个年轻人跪了一地。
    太子瘦得颧骨都出来了，王云泽脸带病色，明珠下巴尖了一圈，眼底两团青影，跪着都在晃。
    "起来，都起来。"皇帝亲手把太子扶起来，又把明珠和王云泽看了好几遍，"……回来就好。"
    回话回了一上午。
    黑松岭的截杀，雪崩，行辕那一夜满营的蛊虫，榆州城下的死战，药材里的乌头碱，边军驰援。太子说，王云泽补。
    说到行辕蛊虫那一节，太子补了一句："安宁表妹说，那蛊与南疆的香蛊同出一脉。"
    皇帝端茶的手顿了顿，和明恒飞快地对了一眼。
    ——全对上了。
    说到亲卫折了二百人，太子的声音哑下去，半天憋出一句："父皇，那二百个人的名字，儿子都记着。"
    屋里静了很久。
    皇帝坐在那儿没动。明砚眼圈红了。明恒垂着眼，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紧。
    一上午，他们谁都没插话。那三个孩子每多说一段，三个大人的心就往下沉一截。
    "……赈灾的事都交割了，北地五州留了医官义仓。儿臣交旨。"
    "准。"皇帝重重点头，"你们三个，都是好样的。"
    他看了看明珠，声音放缓："明珠，辛苦你了。"
    "皇伯父，我没事——"
    话没说完，先打了个哈欠。
    屋里人都笑了。皇帝摆摆手："行了行了，别撑着了。明恒，送你妹妹回府睡觉。潜龙卫，送王公子回去。"
    太子一愣："父皇，那儿子——"
    "你留下。"皇帝看了明砚一眼，"你和你二叔都陪朕说说话。"
    ……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车轮刚动，明珠就撑不住了。
    即便是在回京的路上，她都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神经绷到今天，进了京城地界，那根弦一下就断了。
    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栽在明恒肩膀上。
    "哥……"她含含糊糊哼了一声。
    "睡吧。"明恒把她的兜帽往下拉了拉，"到家叫你。"
    明珠如小猫一样的哼了一声，随后就没了动静。
    到了王府，明恒没假手旁人，自己把妹妹从车里抱出来。养这么大的姑娘，这一趟瘦得一把骨头。
    谢十七一路骑马跟在车旁边，从宫门跟到王府。
    他攒了一肚子话。
    想问她伤好了没，想跟她说这几个月自己读了多少书、练剑练到哪一步了。
    可是她一路睡着，他一个字也没处说。
    明恒抱着明珠进了院子。谢十七跟到门口，看着那扇门在眼前合上，停住了脚。
    冬雪出来，看他还在，小声说："郡主安置下了，睡熟了。你也回去歇着吧，守了一上午了。"
    谢十七往门里看了一眼。
    隔着窗纸，看不见人，只听得见那一点又轻又稳的呼吸声。
    "嗯。"他说，"我明日再来当值。"
    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郡主要是半夜醒了要什么东西，你叫人喊我，我在外院。"
    冬雪笑了："知道啦，不用担心，郡主醒来自然会去告诉你的。"
    谢十七的耳朵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走，走得飞快。
    门里，明珠睡得沉沉的，一夜到天亮。
    这是她这几个月，睡的第一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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