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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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要请两天假。
    这件事他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想。想的时候在纸上排了三句话，排完又划掉两句，最后只留一句。早上他站在麦老板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里头在打电话，他先把那句默了一遍，手心先潮了。
    “老板，我有点事。“
    “什么事。“
    “朋友从香港过来，我陪她两天。“麦老板正在看一份台架报告，头也没抬，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哪天走。“
    “今天。“
    “去吧。“麦老板说，“工资照算。你在这边有女朋友，是好事。“
    他出来以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请两天假这件事比他想的难。不难在开口，难在他这两年从没向谁提过要求——他习惯的是别人给他派活，他接着；或者别人不给他活，他自己去找。开口要东西，他不会。
    她在楼下等他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白T恤、短牛仔裤、一双白帆布鞋。耳环还是那对夸张的，还有背着个蓝白色的斜挎包。看见他，她先笑了。
    “哎，你瘦了。“她说，“电话里我讲你瘦了，你还讲没有。“
    “没瘦。“
    “你这人。“她说，“讲来讲去就这三句。“
    这两天他们没做什么正经事。
    她十五岁以后就没回过内地。广州对她来说是全新的：老镇上的骑楼，柱子被雨水蚀出一道一道的纹，檐口的水隔一阵滴下来，啪，砸在台阶的旧缺口上；门口挂着的招牌，字是手写的，金漆掉了半边；一笼一笼冒着白汽的东西，她隔着玻璃哈了口气擦出一块圆；路边摊上那种颜色很亮的糖水。她什么都想试，试完又嫌太甜，嫌完再买第二个。他在旁边跟着，替她拎袋子，替她排队，替她跟摊主讲价——讲价他其实不会，站了两分钟，脚在原地挪了两次，摊主自己抹掉了两块。
    水库在城郊，他们是上午到的。
    水面很平，风从对面的山上吹过来，一层一层推到脚下，浪头到岸边已经没了，只剩一下一下舔石头的声音。坝上的台阶晒得温热，他们坐下去，谁也没说话，坐了快一个钟头。她的耳环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你以前来过这里。“她问。
    “来过。“梁博说，“我一个人来的。“
    “干什么。“
    “算账。“
    她“哦“了一声，没往下问。她这两年跟他打电话，早就学会了哪种话不能追。
    她从包里掏出一小袋东西递给他，是一包牛轧糖，包装上印着一家铜锣湾店的名字。
    “你上次讲你小时候没有糖吃。“她说，“我买的，不是礼物。“
    梁博捏着那包糖，糖纸在指间沙沙地响。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就把糖放进外套内袋。“回去再吃。“
    下午回市区的公交上，他靠着窗睡着了。
    睡着的时间不长，大概十来分钟。可他自己知道，这是他去年出事以来第一次在白天睡着——一年多了，只要有人在旁边，他就睡不实；睡着了也会突然醒，醒了先看自己在哪儿。
    醒的时候，她正侧着头看他。“你睡觉的时候，眉头也是皱的。“
    “习惯了。“
    “你可以不皱的。“她说，“你在广州又没有人要害你。“
    他笑了笑，没说话。再绕回老镇的时候，她比头一天安静。她坐在一家凉茶铺门口的塑料凳上，凳子腿有一截用胶带缠着，她坐下去之前拿脚试了试稳不稳。看他去隔壁买了一碗双皮奶端回来，舀了两口说太甜，然后一口一口把它吃完了。
    “你在这里一个月挣多少。“她忽然问。
    “四千二。““房租呢。“
    “一千八。““寄回家八百。“她替他说了，“你电话里讲过。“
    梁博没答。她低头用勺子刮碗底，刮得很快，瓷勺刮着瓷碗，吱、吱。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睛有一点红，但没哭。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说，“以前你买东西从来不问价的。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在香港跟人吃饭，一桌人都在看你点菜。“
    “以前有人替我算。“梁博说，“现在我算我自己。“
    “我讲过我不问你内地的事，我现在也不问。“她说，“可是梁博，你要跟我讲，你到底要熬到什么时候。“
    “八个月。“他说。
    “什么？“
    “判了，缓刑八个月。“他说，“走完就没事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知道不全是真的。案底不是八个月的事，可这句话他只能这么说——他要是不给一个数，她那边就一直悬着。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她说，“八个月。我记着。“
    那通电话来的时候，他们在一家小店吃肠粉。
    她正讲店里那对夫妻怎么吵嘴——男的摔勺子，女的追出去半条街——讲到最起劲的地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话停在半截，站起来，走到店门口那棵树下。
    梁博隔着两张桌子看她。她的背影很直，一只手扶在树干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说话的时候压得很低。她讲的是粤语，他听不懂，只听得出那几句话很短，中间有两次停得很长。树叶的影子在她肩上晃。
    她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
    不是发白，也不是要哭。就是那种人心里“咯噔“一下以后，脸上先把表情收好的样子。她坐下来，把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怎么了。“
    “没事。“她说，“是家里的事。“
    “要紧吗。“
    “不要紧。“她把肠粉剩下的半碟推给他，“你吃完。“
    他没有再问。这不全是他懂事。他也怕。她父亲不能上内地，她家人上内地会被仇家下手，这件事她跟他讲过。这意味着她昨天晚上坐上那趟车的时候，是拿一件多大的事在赌。而这件事，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说出口。
    她当晚就要走。行李还是早上那一只箱子，东西没有多也没有少。他不让她送得太远——她说要坐直通车回香港，他陪她到东站。站前的广场上灯很白，风从地铁口里往外吹，吹得地上几张传单贴着地皮跑。
    “下次什么时候。“他问。
    “看你。“她说。““看我什么。“
    “你那边规矩多。“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勉强，“等你能定的时候，我就能定。“
    走进站前，她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什么。“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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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他把话头让给她，她自己先笑了：“你打开。“
    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香港那边的卡，卡面上印着他没见过的银行标志，卡号下面一行英文，还有他的名字——拼音，印得干干净净。
    他抬头看她。
    “你以前给我的钱。“她说，“每次一两万。我一分都没用过。“
    “那是给你的。“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把它存起来了。用你的名字开的户，卡在我这儿放着。本来想着，等我们两个人哪天有需要再拿出来用。“
    说着她把卡往他手里塞。他手掌一合，把卡按回去了。她眼疾手快，先把卡推过来一寸，又整个按住，指甲在信封边上掐出一道月牙印。
    “两年一共差不多十万。“她说，“港元。一次都没动过，利息我不懂，也没去管。“
    “十万。“他重复了一遍。
    “差不多十万。“她说，“你那时候给我，我拿了没用，就一直放着。你给的每一笔我都记在纸上，记了两年。“
    那个“十万“他后来才算清：她前一天在广州一家银行用这张卡取了三万人民币——港币换人民币，汇率一算，卡上划走三万五出头，剩下六万多，不到七万。
    取出来的三万现金，一叠，装在一只牛皮纸袋里；他推了两次，她把纸袋按在他胸口上：“这一关你先过去。剩下的钱在卡里，你什么时候要，什么时候说。“
    他站在那里，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喉咙里那句话转了两圈，没能出来。他这两年最怕的事里，其中一件就是被人看见自己生活过得紧张。可她看见了，而且看见得很早——早到他在香港还是那个点菜不看价的人时候，她就已经在替他存钱了。可另外一个角度来看又何尝不是陈嘉荞对他的好的另一种表现方式。
    “现在你需要。“她说，“你那边上班，一个月四千二，房租一千八。我不想看到你过日子过得太紧张了。“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
    “你收着。“她说，“这些钱本来就是你的，你不要太委屈你自己。你要是推回来，我这一趟就白跑了。“
    检票口前面，她忽然转过身来，伸手替他把外套领子翻了一下——他领口一直有一边翘着，他自己看不见。
    “梁博。“她说，“你不要什么事都自己扛。世界没有你想的那么凶。“
    “嗯。“
    “我讲真的。“她说，“你要再有一次电话都不接，我就再也不来了。“她说完就转身进去了，没有再回头。
    梁博在广场上站到看不见那个背影，才往外走。回公寓的路上，他把那包牛轧糖拆开了。糖很甜，甜得发腻，他吃了两颗，把剩下的收好。
    回到公寓已经十点多了。屋里跟平时一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水壶，墙皮有点起鼓。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间屋比前两天小了很多。前两天它装过一个人。
    他把行李箱原来靠的那个位置看了看，那儿的地上留着一小块灰印。他拿抹布把那一块擦了，擦完又觉得不必擦。那一夜他把窗开着睡。广州的七月已经有热气，他躺着听楼下偶尔过一辆车，脑子里想的不是她，是水库上那句话——你可以不皱的。他想了两分钟，试着把眉头松开，松了一次，很快又皱回去。
    他后来笑了一下：这两年他头一回照着别人的话，去改一件跟自己有关的小事。
    那张银行卡他放进抽屉最里面，用一本旧书压住。他没有去查余额，也没有去问那家银行在哪儿。他只用指尖在卡面上按了一下——按在那个拼音名字上。
    那只牛皮纸袋他没往抽屉里放。三万，三捆，用银行的封条捆着；他数了两遍，塞进衣柜最底下那件旧外套的内袋。罚金的事李老师交代过——自己去交，收据别丢。
    上班第一天回去，麦老板看见他，只问了一句：“女朋友回去了？“
    “走了。“
    “行。“麦老板说，“下午台架有空位，你去盯着。“
    那天下班以后，他在屋里翻包，才想起于荧莹留下的另一样东西。是一叠打印纸，用透明夹子夹着，第一页上打印着一行标题：对话系统骨架v0.1（草稿）。底下用笔写了一句话，是她的字，写得歪歪的——“你不懂人，可你会算。先把它跑起来。别的我回来教你。“
    当晚他把那台笔记本打开了。那是他2017年在香港买的，当时是为了看改装视频和存照片，后来出事进看守所，电脑被家里人收起来，今年春天才托人带回来。壳上有一道划痕，是他自己在宿舍里磕的。风扇一转到某个速度就带一点杂音，他听着那个杂音，把电源键按了下去。
    他按着她打印稿上的目录，一样一样往下看。看不懂的地方很多，有些词他连听都没听过。他把不懂的词圈出来，先抄在本子上——他抄东西的习惯跟别人不一样，抄一遍就大概记住了。
    他去了一趟电子城，买了一个二手键盘和一只鼠标。键盘有几个键帽磨平了，W和S上还能看见指头的油印。回来以后照着她那份东西，在电脑上装了该装的东西，装到第三次才装成。第四次是运行——屏幕上跳出来一行红字，全是英文。
    他坐在那儿看了很久。他不认识那行字，但他认得出“错误“的意思：这行字跟发动机上的异响是一回事，它告诉他哪里不对，只是不肯直接说。他把那行红字抄下来，去楼下那家网吧上了两个钟头网，一条一条对着查。网吧里键盘声劈里啪啦，全是小孩在打游戏。查完回来已经快十二点，他改掉两处，按下回车。
    屏幕上滚了一段绿字，最后停在一行：OK
    梁博盯着那个“OK“看了十几秒。屋里的灯关了，屏幕的光把他的手指照得发青，一格一格落在桌面上。右手食指压在F键上，左手小指靠在Shift旁边——他这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都搭在键盘上。稳，不抖，肩是松的。这个姿势他熟：跟他在车底下拧螺丝的时候一模一样——整个人仰在车底下，扳手够着高处那颗螺栓，也是这么个姿势。这不是他学的新手艺。这是同一双手，换了一个地方干活。
    那天夜里他改了很晚。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对话，是把他自己那两年记的东西录进电脑：一台车什么声音、他判断是什么、最后是不是对的。一条一条敲进去，键帽一声一声，敲到第三十条，他停下来，把本子翻回最早那几页对了一遍。他这两年记的东西，打今晚起不只是他自己的笔记了——它们变成了一个东西的底。
    键盘旁边那包牛轧糖还剩几颗，他一颗也没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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