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报名口的门槛

    第七十五章报名口的门槛(第1/2页)
    十月里，他第一次给赛事组委会打电话。
    号码是从一条报名推送里抄下来的，抄在烟盒背面——他不抽烟，是台架组的人扔下的空盒，纸壳软了，边角起毛。午休时他走出厂区，走到外面那条路上，拇指按着那串数字按了两遍才按对。响到第四声，有人接了，背景里有打印机在走纸。
    “你好，我想问一下短道公开赛的报名。“
    “你哪里的。“
    “我个人的。“
    “有执照吗。“
    “没有。“
    “那先得有执照。“那边的人说得很顺，像这段话说了一百遍，字都不带换的，“没有执照也行，一年以上封闭场地的经验证明，要盖章的。你现在有吗。“
    “没有。“
    “那你先把这个办了。“那人说，“另外还有体检报告、参赛车辆的信息、承诺书。承诺书你上网下载，签了字交上来。“
    梁博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的树底下。一片榕树叶落下来挂在他肩上，他没拂。对面报刊亭在收遮阳伞，铁骨一节一节缩下去，咔、咔。
    “承诺书里有一条，“他说，“确认无犯罪记录。“
    “对，那是硬条件。“那人顿了一下，语气松了半格，像在替你着想，“我们也不是难为你，这是上边的要求。你要是这条不合适，那就不用往下走了，省你事。“
    “我知道了。“他说，“谢谢。“
    挂了电话，那片叶子他到底还是拂掉了。十月的太阳落得早，厂门口的灯已经亮了。
    他没有马上回去，沿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头，是一道拦车的铁栅栏。他站在那儿往里看，里面停着一排排等着上架的车，蒙着布，看不出哪一台是什么。风把其中一块布的角掀起来一下，又贴回去。
    那一段路上他脑子里过的只有一件事：他没有一条对得上。
    体检他能做，钱他能凑，车他能找——可执照要经验证明，经验证明要盖章，盖章要有人认他。而最后那一栏，是他这辈子改不了的。
    再往前两天，他还去过一趟司法所。
    每月的例行报到。签字，按手印，登记本上的名字越写越顺手。签完他把笔放回笔筒，笔杆在铁皮筒壁上磕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我这个考核期，什么时候完。“
    “二月底。“何社工翻了一下他的材料，纸页在她指头底下哗啦响，“你这个月数是够的，没有扣分。二月最后一次报到完，就出结论。“
    “出完结论以后，“梁博问，“我能不能去参加比赛。“
    何社工抬起头来看他。她大概第一次被问这个问题。
    “考验期满，刑罚就算执行完了。“她说，“该办的手续也能办。可是有一条我得跟你说清楚——你那条记录是消不掉的。谁要查，都查得到。“
    “我知道。“
    “你要是去报名什么，人家可能还会要那一样东西。“她把材料合上，“这个不在我们这里管。“
    梁博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出了门。走廊里那几张宣传画还是去年那几张，纸边翘得更厉害了，有一张下角已经垂下来，拿透明胶粘过一道，胶发黄了。他下楼梯的时候走得很慢，每一级都踩实了再迈下一级——不是难过，是他心里有了一个确切的日期。
    二月底。
    在那之前，他只能站着看。
    十二月下旬，广州终于冷下来了。
    台架空着的一个下午，麦老板在办公室里翻一份赛历，翻着翻着抬头问他：“你懂赛事吗。“
    梁博愣了一下：“不懂。“
    “城南再往南二十公里有个短道场地。“麦老板说，“周末办开放日，对外卖名额，一个车一个时段。我们有个客户在那儿做标定，我要过去看一趟。你跟我去。“
    “我去干什么。“
    “你去听。“麦老板说，“你耳朵比他们那台仪器准。“
    周六早上他们开车过去。麦老板自己开，梁博坐副驾，一路没说话。出了主城，路上的车少了，两边变成低矮的厂房、晒着衣服的院子、菜地。快到的时候，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远远的，一层一层压过来，像有人在远处反复撕一块很厚的布。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攥住裤子的布，又松开。
    场地不大，一圈大概一公里出头，几个连续的左弯，一个很短的发夹，弯道外侧是轮胎墙。看台是临时搭的钢架，坐了二三十个人，嗑瓜子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维修区里停了七八台车，有的盖着布，有的支着引擎盖，压缩机在角落里突突地响。
    “你自己看，“麦老板说，“我去找客户。“
    他一个人在场地里走。走到登记处旁边，看见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叠表和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开放日报名·当日补位“。
    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桌子后面一个年轻人抬起头来：“师傅，报名吗？下午还有两个时段。“
    “不用。“梁博说，“我看一下。“
    “看吧。“
    他还是拿起了一张表。
    表上第一栏是姓名，第二栏是身份证号，第三栏要填“赛车执照编号或场地经验“。最下面附着一张纸，写着参加条件：身体健康、无犯罪记录、签署承诺书。
    他拿着那支笔。笔尖在“姓名“那一栏上面悬了几秒，纸都快被他盯出一道印子。
    然后他把表和笔放回去，码齐了，跟桌沿对齐。
    “我有一条不合适。“他说。
    “哪条。“年轻人问。
    “最下面那条。“
    年轻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抬头看他。他没有露出什么难看的表情，只是很客气地把表收起来，插回那一叠的最下面，手掌在纸摞上按了按。
    “不好意思。“他说，“这个我们查得挺严，是上面的要求。“
    “我知道。“梁博说。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听见那个年轻人在后面问了一句：“你以前是干哪一行的？“
    “修车的。“他说。
    从登记处走开以后，他没有上车，也没有走到赛道边上。
    他站在维修区一个铁架子旁边，听了一个多钟头。有一台白色的车反复跑同一段：进弯之前收油太晚，出弯的时候方向盘要多回一点，第二圈开始，右前那一带有一个声音在跟着它，一圈比一圈清楚。
    车队的人围着那台车量胎压。梁博等了一会儿，走过去，对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技师说：“前面那个轮子上的轴承，你把它支起来转一下。“
    那人抬头：“你哪家的。“
    “我不是哪家的。“梁博说，“你听它第三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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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不耐烦，可还是叫人把车顶起来了。右前轮架起来一转——声音很轻，但确实有。
    戴眼镜的人愣了，回头找他的时候，梁博已经退回铁架子旁边了，抱着胳膊，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过了十几分钟，那个技师自己找过来了。
    “大哥。“他把手套摘下来夹在胳膊底下，“那个声音你是怎么听的。“
    “先别听声音。“梁博说，“把轮子架起来，手扶着减震器，慢慢转。轴承里的虚位，转得慢的时候才出得来。“
    “你是修车的？“
    “修过。“
    那人伸出手来：“我姓张，跟他们车队做底盘。“
    梁博和他握了手。握到一半，那人忽然想起来什么，问了一句：“你哪年跑的？“
    “我不跑。“梁博说，“我签不了承诺书。“
    张技师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种“变“很短，可梁博看见了——不是鄙夷，是惋惜，是被规定堵住嘴之后不知道说什么的那种表情。他的手还停在半张开的状态，慢慢收了回去。
    “可惜了。“张技师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没事。“梁博说，“你把那台车的右前查一下，今天还能省你一趟活。“
    张技师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这边要是有什么听不出来的，怎么找你。“
    “这台厂的牌子上面有公司电话。“梁博说，“你找台架组。“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站在铁架子旁边，看那些车一圈一圈跑。
    有一台车跑得很干净，进弯、出弯、补油，节奏紧紧的。他看了三圈，就知道那个人练了不止一年。
    他没有羡慕那种快。
    他羡慕的是：那台车跑完，可以停在维修区里，车主能大大方方报出自己的名字。
    麦老板后来知道了这件事。他把梁博拉到维修区外面那条路上，先递了一根烟。梁博没接。
    “你不抽？“
    “不抽。“
    麦老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着那个场地：“我今天跟他们的一个干事说了你的事。“
    “说了什么。“
    “说你手上功夫好，做事稳，就是身上有一条。“麦老板说，“我问他能不能给你一个位置，哪怕不上赛道。他说他得问上面，最多让我带你去看看。“
    “我现在就是在看。“
    “我知道。“麦老板把烟按灭在铁架子上，摁了两下才摁熄，“梁博，我跟你说一句实话。这个地方，不是我一句话能替你开门的地方。他们看的不是你跑多快。“
    “我知道他们看什么。“梁博说，“看手续齐不齐，看有没有人替我签字。“
    麦老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比我想的明白。“
    临走之前，麦老板去跟场地方的干事打了招呼，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说。“梁博问。
    “他说可以给你一张观摩证。“麦老板把那张纸递过来，“今天这张，只能用今天。“
    那是一张塑封的卡片，上面印着“观摩“两个字，没有名字。
    梁博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把它还给麦老板。
    “你留着。“麦老板说，“以后还有用。“
    “没名字的证，我用不上。“梁博说。
    麦老板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人真难伺候。“
    回去的路上，他们又路过一片菜地。天开始暗了，地里有人在收最后一批菜，弯着腰，一垄一垄往前挪。梁博看了很久。
    “你以前跑过什么。“麦老板忽然问。
    车里安静了一下。收音机没开，只有胎噪。
    “香港的街道赛。“梁博说，“跑过几场，不算正式的。“
    “第一还是第二。“
    “赢过。“
    “那你为什么不去香港跑。“麦老板说，“那边不管你这张纸。“
    梁博没有立刻答。
    他知道答案。他不是不能跑，是不敢再回到那条线上——去年五月他自己在香港撞了护栏，那件案子现在还压在他身上；东望洋第三回合赛前老杨接的那通电话，他到今天也没问明白；还有那天横在他路线上的那台车，他当时只用了零点三秒决定从缝里穿过去。这些事他一件都说不清。跑赢了他也说不清自己赢的是什么。
    “我现在不适合坐在那个位子上。“他说。
    麦老板没有再问。车灯打在路面前方，一个一个坑洼从灯里过去。
    到了公寓楼下，他跟麦老板说了声谢谢，下车，站在原地看那辆车的尾灯拐出路口才上去。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他把电脑打开，没有录数据。他坐在椅子上坐了快一个钟头，屏幕的待机画面黑下去，又亮起来，黑下去，又亮起来。
    他要的其实不是跑。
    他要的是有一天，他能在一张正经的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不用先想一遍“这条能不能填“。
    那天夜里他给于荧莹发了条消息，只写了几个字。他很少主动发消息，写的时候改了两遍，删掉过一次，最后发出去的就一句：
    “我今天被人挡在门口。因为我签不了那张承诺书。“
    她回得不算快，大概过了十几分钟：
    “被挡在门口的人多了。有的人一辈子没走到门口。“
    他看着这句话，没有马上回。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你要真想进去，就得有一个替你签字的人。可手艺是你自己的，这个别人替不了。“
    梁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扣着，指尖在桌沿上蹭了两下。
    他没有回房间睡觉。他把桌上那本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四个字：报名条件。
    底下他一样一样往下抄：执照，或一年以上封闭场地经验（要盖章）；体检报告；参赛车辆登记资料；承诺书（含无犯罪记录）。写到“承诺书“三个字的时候笔顿了一下，纸上留下一个小墨点。抄完他停了一下，在最后一行下面又添了一行——问清楚：哪一条由谁签，谁认。
    写完他把笔盖好，咔哒一声。这一页不像他以前记的那些：不是车的异响，也不是他哪一天心里堵。这是一张单子，一张他要一条一条去问明白的单子。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张日历。离缓刑考核结束还有两个月，那两格白着，一个字都没有。
    他伸手把日历往后翻一页，让那两个月空着的地方露出来。
    然后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二月最后一次报到。三月，去问执照怎么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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