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两个人的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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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里，广州慢慢放开了一点。公交车恢复了一小部分班次，街边的粉店、理发店陆续把卷帘门拉起来，只是门口的椅子上都放着消毒水和登记本。台架公司还没开工，车队也没消息。
    她发消息来的时候是晚上：“明天我去你那边，带点菜。你会做饭吗。“
    “会煮面。“
    “那就行了。“
    梁博看着这四个字，把屋子看了一圈：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水壶、一台电脑，还有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厨房的角落。
    她住得不远——就在同一个小区，隔三栋楼。去年八月他从天河东路那边搬过来，租的就是这里的房子：离得近，配合起研究来方便，出了门走五分钟就到。
    她拎着两个塑料袋来了：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小块猪肉、一袋冻豆腐，还有一提鸡蛋。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先洗手，然后站在他那间小得转不开身的厨房前面看了一圈。
    “你这里连锅都不像锅。“她说。
    “只有一个。“梁博说，“还有电水壶。“
    “够了。“
    她那天做的是西红柿炒蛋、豆腐炖肉、青菜。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火候也不讲究，可他站在旁边看的时候，忽然发现她做菜有个很明显的习惯：每一样都要先在心里排好顺序。切菜之前把菜都摆好，炒之前把调料都摆好，锅一热就一路做到底，中间不找东西。
    “你在家里也这样做饭？“他问。
    “我在家里基本不做。“她说，“我以前都是在公司楼下吃。这两个月开始自己做，才发现做饭跟写代码一样——先想清楚顺序。“
    “你没有想清楚顺序的时候呢。“
    “就会糊。“她说。
    饭桌上是三菜一汤。他吃得很认真——这几天他一个人吃面吃腻了，第三口以后才想起来问一句：“你放了什么，这个豆腐怎么这个味道。“
    “冻豆腐。“她说，“你没吃过？“
    “没有。“
    “北方冬天都吃这个。“她说，“你要是在我家那边，这个是一道最家常的菜。“
    她收碗的时候打开了他的冰箱。冷藏层里还躺着除夕那半袋冻饺子。
    “还剩半袋。“她说，“这个别一顿吃完。“
    她把那半袋分成两次：当晚煮了一半，添成一个菜；剩下的一半用保鲜袋装好放回冷冻层。“明天早上你自己煮，八分钟，别空着肚子出门。“
    那天吃完饭，他洗碗。他洗碗有个自己的顺序：先用清水把碗上的油冲掉，再从最干净的那只开始洗，洗完一只冲一只，最后洗锅。这不是谁教他的，是他以前在铺面里跟老杨学的——老杨说“碗要按干净顺序洗，不然洗到最后手都是油的“。
    于荧莹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洗碗的时候比炒菜的时候还认真。“
    “什么意思？“
    “炒菜的时候你在想别的。“她说，“洗碗你就很专心在洗。“
    梁博停了一下。他确实在想别的：他在想那台老车第七段行程的振动到底有没有可能是传感器的问题——这个念头他这几天一直在脑子里转，洗碗的时候也没停。他没有否认，只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架子。
    屋子里的电脑一直亮着。那台机器摆在桌子一角，风扇声音很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那套只会一个字的系统还在跑，屏幕上有时会跳出一行结论，又自己缩回去。
    “它现在在学什么。“她问。
    “学我听过的东西。“梁博说，“我听过的声音、判过的地方、错过的次数。全都输进去了。“
    “它一天跑多久。“
    “我开着就一直在跑。“
    她看着那块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手伸到桌子下面，把那台旧笔记本抬起来翻过去——底下垫着的那块散热垫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格一格的缝里全是灰。
    “你这台机器散热不行，跑不快。“她说。
    “还能跑。“
    “还能跑到你数据全丢那一天。“她把散热垫拆下来，卸下了风扇，把散热片拿到洗手台上，用刷子一格一格地刷，刷完拿吹风机吹干，又用湿纸巾把笔记本底壳的通风口擦了一遍。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快，也很熟练。梁博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她在厂房里蹲在车头前面看屏幕的样子：那时候他也觉得她的手很稳。
    傍晚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他没想到的事。她抬头看墙上那张日历，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那是2019年的旧日历，停在十二月那一页，右下角一块被水浸过又干了的印子还在。她把它折起来，从她那个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新的——薄薄的一本，红封皮上印着“2020“。
    “你什么时候买的。“梁博问。
    “上周。“她说，“在楼下小卖部，五块钱。“
    她把新日历挂上去，往下按了两下，让挂钩卡稳。然后她退开半步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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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才像住人的地方。“她说。
    梁博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他想起她第一次来，抬头看过那张旧日历一眼，什么也没说——原来她那时候就看见了，只是当时没动手。
    “我年底本来要回揭阳。“他忽然说。
    “我知道。“
    “票都买了，后面退了。“
    “我也退了票。“她说，“我买了一月二十三号的高铁，后来退了。我妈在电话里骂我，说我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过年，吃不上饭。“
    他看着她，第一次觉得两个人之间有一样东西是一样的：都是被逼退了票留在这座城市的人。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剩下的菜归拢好，装回袋子塞进他冰箱，又在桌上留了一张便条：“豆腐要吃完，别放坏了。下周三我还来。“
    他送她到楼道口。她戴着口罩往后退了一步，跟他挥了一下手，下楼去了。他站在楼道里听她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下去，才回身进屋。那张便条他没有扔。他把它从桌上拿起来折了两折，夹进最新那本笔记本里——那本子里早就夹着一张纸，是两年前她写给他的那句“以后你要是想找人说一句，说出来就行，不用解释“。两张纸夹在一起，一张比一张短，可他觉得那本本子越来越重。
    进门以后他把厨房收了一遍：锅洗净、灶台擦了、抹布搭好。收到最后他才发现——她把他洗好的碗按他的顺序摆回了架子。最干净的那只在最左边，锅在最下面。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很安静。
    从那天起，星期三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日子。她每周三过来，有时候早一点，有时候晚到天黑；带的菜从最便宜的青菜豆腐，慢慢变成有鱼有肉——菜市场陆续开了，她学会了在他楼下那家摊子上挑便宜货，也学会了跟摊主讲价，讲得比他还不客气。他负责的部分很固定：洗碗、擦灶台、把垃圾拎下去。
    第二周她带来一只小电饭锅，是她从那间出租屋搬来的，“我那边一个人也用不上“。第三周她把他厨房里那两只豁了口子的碗收了，换成四只一模一样的白碗。第四周她在他冰箱门上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鸡蛋、青菜、豆腐、面条“，买回来一样就划掉一行。那张纸的最下面，她添了一行字：“今天不提AI，不提比赛。“
    梁博看了两秒，说：“好。“
    从那以后，周三的下午就有了规矩：她说菜价，他说碗和灶台；谁也不许把“圈速“两个字带进这间屋子。有一次他张嘴说到一半，看见她抬眼看他，就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换成一句“这鱼你放什么了“。
    那张纸让他想起自己那本账本。他很想跟她说“不用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发现自己其实挺喜欢那张纸。
    这一个月里，她那条技术线也在一点点往下走。藤鱼复工要等到四月，中间只维持最低配置；她白天做公司派给她的活——公司要的是把人的话变成标签，越细越好；晚上写她自己那套，要做的是先学一个人的底，再学会在该不说话的时候不说话。她做这件事，公司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有一晚她写完把电脑转过来给他看，问他：“一个司机在车里连着三天都不说话，系统该不该问一句。“
    “不该。“梁博说。
    “为什么。“
    “他没说话，不代表没话说。“他说，“你要是问了，他就得答你。“
    她听完把这一句记进了注释。后来他在她的代码里看到过一行中文注释：“沉默也是输入。（来源：现场听判）“——那是他跟她说过的话。
    他洗完最后一个碗，把本子摊在桌上，写了一行字，和前面那两行摆在一起：“今天没算东西。换了一张日历。“
    他洗完手，站在那张新日历前面看了一会儿。
    新日历翻在第一页，上面那个“一月“早就过去了；她换的时候没有撕掉已经过期的月份，只是把整本挂上去、翻到三月。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是这样：每年腊月里母亲买一张新的日历，挂在堂屋那面墙上，旧的不会扔，会拆开垫柜子。去年的那张上还写着父亲的字——他把每一天的天气和卖了多少钱都记在日历的边角上。
    他今天才明白，母亲换日历、父亲在日历上写字，跟她今天把那张2019年的旧日历撕下来，是同一件事：日子要有地方落。
    那天他把“周三“写进了手机备忘录，跟赛历、报到日、母亲的生日排在同一栏。写完他看了一眼那一栏——上面全是日期、车次、场地、费用，只有“周三“这两个字后面什么都没写。
    他从来没把一个人的名字写进过这种地方。他合上手机，又想起一件事：两个人一个做饭一个洗碗，中间隔着一台一直在跑数据的电脑；她每次走的时候都戴着口罩，在楼道口跟他挥一下手就下楼。
    这样的日子，算不算“在一起“。他没敢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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