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实现后的祝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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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沧南市老城区的年味，是市里比不了的。
    巷子口早早挂起了红灯笼，一盏挨着一盏，从巷头一直亮到巷尾。
    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了窗花，有的是福字，有的是生肖，有的是胖娃娃抱着鲤鱼，剪纸的毛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绒光。
    空气里飘着炸春卷、八宝饭、蒸年糕的味道，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钻出来，在巷子里缠成一团。
    几个小孩在巷口捂着耳朵点炮仗，点完就跑，跑出一段路才听见“噼噼啪啪”的一阵脆响，然后是一阵笑闹。
    林七夜家的门虚掩着，门框上贴着一副春联，墨迹还新，是王芳前几天特意找人写的。屋里的灯全开着，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亮堂堂。
    “哥，吃饭啦！”杨晋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里走出来，喊了一声。
    林七夜刚在饭桌前坐下，突然裤管那里就有什么东西在蹭他，一团毛茸茸、软乎乎的东西贴着他的脚踝拱来拱去，蹭得他脚脖子上痒痒的。
    “小黑癞，过完这个年，你也该减减肥了。”他弯下腰，伸手在那团毛茸茸上摸了一把，“平时一动不动，每次饭点跑得比谁都快。”
    一只黑色的小癞皮狗从林七夜的脚边探出个头来。
    它不是牌子狗，毛色黑不溜秋的，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舌头耷拉在牙齿外，呼哧呼哧地散着热气，短小的尾巴摇成螺旋桨，在餐桌腿上啪啪地打，对着他傻笑。
    一屋，一狗，三人三餐，四季，就聚成了一个家。
    简单，艰难，却是一个随时可以停靠的港湾。
    无论何时，推开门，总有人在等你。
    林七夜目前的视距已经可以看到周围十米不到的距离，只是他现在的眼睛还是睁不开，只能以弱光为由黑缎缠目。
    可除此之外，他已经与正常人无异。
    他能感觉到那些曾经离他很远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世界里。
    “今年等医生最后一次诊断之后，姨妈就给你办转学手续，就能从特殊学校转进普通高中了。”
    王芳把最后一道汤端上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坐下来。
    她看着林七夜，目光里有高兴，也有担忧。
    “小七，普通高中和特殊学校可不一样，一开始可能有点难适应......”
    “没关系的姨妈，我的眼睛已经好了。”林七夜朝她的方向笑了笑，“我想要考个好大学，以后为家里也减少一些负担。”
    “知道我们家小七很厉害。”王芳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鱼，语气软下来，“没关系，就算考不上好大学，姨妈也能养你一辈子。”
    杨晋从饭碗中抬起头，含含糊糊地接了一句：“哥，我也能养你的！”
    林七夜会心一笑，转而坚定地摇头拒绝：“我相信我能做到。”
    心底的柔软从胸腔最深处漫上来，漫过那些曾经被黑暗填满的日子，一切都赋予了新生。
    日子会慢慢变好。
    新的一年，也有了新的盼头。
    饭后，两个小辈帮助王芳收拾餐桌。林七夜端着碗筷往厨房走，杨晋在后面拎着垃圾袋，小黑癞跟在他们脚边转来转去，也不知道在忙什么。
    “姨妈，阿晋，我就先去休息了。”
    王芳一怔：“这么早吗？不看春晚守岁吗？”
    杨晋已经习惯了，摆摆手：“让哥去吧。他近几年的作息一直都很规律，一下子熬大夜，身体可能还适应不过来。”
    王芳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去吧，明天早上给你们炸糖糕吃。”
    “嗯嗯。”林七夜乖巧地点点头，进了卧室。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很顺利地进入了梦境世界。
    熟悉的迷雾自四面八方翻涌而来，浸着一层不属于现世的清冽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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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七夜脚步放得很缓，他清楚梦境深处，有个人一直在等他。
    诸神精神病院静静矗立在浓雾的尽头。祝如愿悬在半空，光团凝聚而成的身形，在灰白的迷雾里裹着一圈柔和暖金的光晕。
    她似是正在想什么事，飘得很慢，一圈一圈的，像是池塘里一尾漫无目的游动的鱼。
    望见她的刹那，林七夜的脚步先是不自觉地加快，再然后，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倾了过去，渐渐呈一个奔跑的趋势。
    脚下的地面虚实不分，踩上去发出哒哒的响，在空旷的雾气里荡开，一声叠着一声，愈发急切。
    一直奔赴到她面前，才堪堪停住。
    金芒掩映下的脸庞离他极近，眉眼弯弯，正静静望着他。
    林七夜唇角轻轻扬起，露出少年干净澄澈的笑意。
    “新年快乐，小愿！”
    “新年快乐，七夜。”
    祝如愿予以回应，将她有些心不在焉的神色掩藏了下去。
    她近期越来越觉得有一股拉扯力，从她内部缓缓地、却不容抗拒地向外拽着她，让她的状态很不稳定。
    那感觉说不上多难受，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对她一点一点地松开禁制。她有时候飘着飘着，会忽然觉得自己轻了一瞬，像是要散开，又像是要沉下去。
    每当这种时候，她就得用力地把自己拢一拢，重新聚成那团光的模样。
    今晚也是。
    祝如愿本来已经有些模糊了，边缘的金芒散成一片一片的，轮廓在慢慢洇开。
    可当那阵熟悉的脚步声穿透迷雾传入耳中，她几乎是本能地把自己重新拢紧了，零落的光点逐一归拢，再次聚成完整的模样。
    绝不能让他在新年这一晚，看见自己维持不住人形的模样。
    林七夜重获光明之后，渐渐融入了普通人的生活。
    他开始独自出门行走，去菜市场帮姨妈买菜，和周边的邻居偶尔搭两句话。
    他的人生正奔赴新生，那些曾经期盼的光明与安稳，都在一点点落地成真。
    曾经许下的祝愿已经实现，那承载祝愿的她，似乎也就到了该退场的时候。
    ——祝愿实现了，就不需要再有祝愿了。
    所以祝如愿知道，她可能马上就要消失了。
    或许是明日，或许是后天，没有预告，无从准备。
    祝如愿甚至不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来的时候她会不会来得及跟他说一声再见。
    虽然两人这几年来频频拌嘴，总是对抗式聊天，可林七夜是实实在在珍视她的，把她当作唯一可以倾诉一切的人。
    他什么都跟她说，白天做了什么，姨妈今天心情好不好，阿晋又惹了什么祸，哪个知识点他没搞懂......大大小小，他全都讲给她听。
    她静静听着，偶尔怼一句，偶尔笑一声，偶尔认认真真地给他出个主意。
    祝如愿虽然嘴上嫌弃，却同样将林七夜视为很重要的人。
    她虽然不是一个很爱交流的人，可她也知道，倘若在这片孤寂的梦境牢笼之中，没有这唯一可以对话的人，漫长孤寂早晚会蚕食她的意识。
    他是她在这座梦境牢笼中唯一能交谈的人。
    祝如愿是需要林七夜的，他们本就是彼此的支撑。
    她是林七夜漫长失明岁月里，黑暗之中唯一的光；而林七夜，也是困在梦境里的她，唯一的依托。
    现在，她要消失了......
    她想，在最后这段时光里，还能再为他做些什么呢？
    祝如愿敛去心底翻涌的怅然，笑着问他：“新的一年里，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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