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嗔（七）

    一路车马颠簸，穿过层层荒山野岭与荒芜关隘，林望舒终于带着李大丫踏入了辽阔的边疆地界。
    边塞风土粗粝苍茫，没有州城的繁华喧闹，四处皆是风沙黄土，行人步履匆匆，空气中有一股肃杀气息。
    为了彻底隐匿过往踪迹，杜绝任何人追查从前的命案，林望舒彻底舍弃了林望舒这个名字。
    她沿用此前的男装身份，对外统一称自己为林望，是孤身逃难至此的贫寒男儿。
    此前斩杀小王爷与顾家管事搜刮而来的金银细软，数额颇为可观，她避开人多眼杂的闹市钱庄，找了本地靠谱的私下兑银铺子。
    将玉佩、珠钗、锦缎等不便携带的贵重物件，尽数换成了流通方便的银两。
    有了安稳银钱傍身，林望舒在边疆小城选了一处僻静规整的宅院。
    院落不大，干净整洁，独门独院，远离街巷嘈杂，足够母女二人安稳居住藏身。
    安顿好李大丫的起居之后，林望舒开始思索长久立足的营生。
    边塞小城谋生路子不多，普通伙计工钱微薄，不足以长久积攒家底，她多方打听比对，最终敲定了走南北货运的货郎行当。
    这份差事常年往返边关内外城镇，路途遥远，途中多有山匪流民作乱，风险极高，但高风险对应高回报，一趟跑下来的收入，远超本地寻常做工数月所得。
    改换男装的林望舒身形高大挺拔，骨架宽阔，气力远超寻常成年男子，常年劳作与数次搏杀历练，让她身形结实健壮，自带凛冽气场。
    寻常市井泼皮、闲散流民见了她的模样，都不敢轻易上前招惹挑衅。
    初次跑货时，同行老货郎还担忧她年纪轻、压不住场面、容易吃亏，几趟货运往返下来，所有人都摸清了林望舒的性子与实力。
    她做事沉稳果断，遇事从不慌乱，应对劫匪流民干脆利落，力气更是惊人。
    往来商贩、同行伙伴都对她极为信服，短短数月便在货郎行当里攒下好名声，赚来的银钱她尽数妥善积攒，一点点添置家中家具、被褥、存粮。
    将宅院打理得妥帖周全，把母亲的生活安置得安稳舒适，再无奔波窘迫。
    安稳跑货的日子，一晃便是整整两年。
    这两年里，林望舒跟着一众常年走南闯北的老货郎四处奔波，穿行边塞大小城镇、山野险路，见过各路恶人，也遇过无数凶险场面。
    为了自保、为了护货、为了在乱世边塞活下去，她悄悄学了不少拳脚功夫。
    没有正统武学招式，全是实战搏杀磨练出来的防身招数，日积月累的打磨之下，她的身手变得愈发敏捷利落，动作矫健迅猛。
    应对突发危险的反应速度、搏杀能力，都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安稳平和的日子终究太过短暂，边塞之地，从无长久的岁月静好。
    初春刚至，冰雪消融，大地刚刚透出一点生机，边关战火骤然燃起。
    塞外匈奴骑兵骤然大举来犯，铁骑奔腾，烟尘漫天，直扑边境城关，镇守此地的守军大将经验老道，布防严密，提前做好了御敌准备。
    正面攻坚战中，将士们奋勇杀敌，死死守住城关，接连击退两波大规模进攻，城中百姓本以为危机已过，悬着的心渐渐落地，稍稍松了口气。
    谁料匈奴骑兵狡诈凶狠，正面强攻无果，便趁着深夜夜色浓重发动夜袭。
    夜色遮掩了骑兵行踪，敌军绕开正面防线，从守备薄弱的侧翼突袭入城，守军猝不及防，防线瞬间溃散，这座驻守多年的边疆小城彻底陷落。
    漫天战火席卷整座城池，哭喊、厮杀、马蹄、兵刃撞击声交织在一起。
    城内百姓惊慌奔逃，四处乱窜，原本安稳的生活瞬间被彻底撕碎。
    林望舒察觉城内大乱，没有半分犹豫，立刻拉起家中惶恐无措的李大丫，她简单收拾少量盘缠干粮，护着母亲汇入汹涌的逃荒人流。
    跟着大批流离失所的百姓，一路仓皇奔逃，不敢有片刻停留。
    众人翻过山岭，越过荒隘，历经数日风餐露宿，终于抵达另一座边防重镇。
    这座城池驻军更多，城防更为坚固，是边塞极为重要的防御关卡。
    成功落脚之后，林望舒每次进出城门，看着城墙上林立的守军与冰冷刀枪，心底都会生出一股强烈的执念，久久无法平息。
    几年以来，她始终在逃。
    弑亲出逃、避祸州城、逃离战火边城，她的人生永远在被动奔波躲避。
    一次次被迫舍弃安稳生活，一次次在慌乱中求生，受尽颠沛流离之苦。
    她心底无比清楚，逃亡永远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永远被动受困。
    她盯着将士手中锋利的刀枪、高耸坚固的城墙，心底的念头愈发清晰。
    她想要握住真正的力量，想要拿起兵刃，想要拥有守护自己与母亲的能力。
    她彻底厌倦了无休止的逃亡，再也不想任人摆布、任世事裹挟求生。
    她不要再逃。
    抵达新的边防重镇安稳落脚后，日子堪堪平静半年时光。
    边关的战火再度降临，匈奴铁骑再次集结兵力，大举进犯中原边境。
    有了上一座城池陷落的前车之鉴，这座城镇的守将格外谨慎警醒。
    日夜亲自带兵巡查城防，修补城墙漏洞，排布守军岗哨，不敢有一丝松懈。
    全城军民严阵以待，时刻做好抵御敌军进攻的准备。
    漆黑深夜，匈奴果然再度沿用旧计，发动深夜突袭，想要一举破城。
    早已布防妥当的守军没有给敌军半点可乘之机，完美守住了夜袭攻势。
    危机化解的第一时间，守城大将有条不紊下达各项指令，优先安排城内老弱妇孺尽数转移至城内安全区域躲避战乱，同时征召全城青壮年登城助守，补充守城人力，加固防线。
    城中所有适龄青壮年尽数集结，林望舒身在其中，位列守城民夫队列。
    一众青壮民夫里，林望舒的体能、速度、气力，远远甩开所有人。
    搬运滚木擂石、传递兵刃物资、修补破损城防，她永远是最快最稳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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