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2章大整顿

    "轰"的一声枪响，紧接着是"呯"的一声。
    "轰"，是狙击枪的声音，沉闷、炸烈。
    "呯"，则是山田手中的手枪。
    临死时本能的反应就是手指一紧，勾住的扳机被带动，炽热的子弹擦着男孩的头皮飞了过去，刚好差了两寸。
    枪声落，楼道里炸开一团血雾。
    狙击枪子弹的口径是7.62毫米，有效射程在八百米以上，射程远，穿透力极强。
    而洛筱离山田只有五、六米的距离，几乎都不用瞄准。山田的半个天灵盖被掀飞，整个人像一截被斧头劈开的木桩子，直挺挺往向后倒去，又顺着墙根出溜下来。
    他那双到死都没闭上的眼珠子，还死死盯着刘东的方向，瞳孔里映着楼道顶上那盏昏黄的，糊满了苍蝇屎的灯泡。
    他脸上的表情是荒诞和错愕——尿骚味还在鼻尖萦绕，温热的、带着奶腥气的童子尿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混着脑浆和血，滴滴答答落在那孩子的身上，孩子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刘东跪在地上，后背的汗把衬衫溻透了。他盯着山田的尸体看了足有十几秒，才慢慢站起来，膝盖骨嘎巴响了一声。
    他把孩子从山田怀里抱出来的时候，那小家伙浑身湿漉漉的，尿和山田的血顺着腿往下滴答，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刘东的衣领子怎么也不肯撒开。
    洛筱把狙击枪往墙边一靠，伸手接过孩子，把那颗小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轻声哄着：“不怕了，不怕了，没事了……”
    片警小张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喊道“人质安全，人质安全，嫌犯已被击毙！”
    外面呼啦一下涌进来一片警察，肖铁军走在最前头，皱了皱眉对刘东：“有人报了案我们就得出警，至于涉及到国家安全的事还是以你们军方为主，现场勘查我们总得参与吧。”
    刘东没理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手抖得打了两回火才点着。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遮住了他那张铁青的脸。
    他真怕山田手一抖要了孩子的命，那样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山田这个人，刘东跟他斗了快八年，从定州到港岛，从港岛到岛国，兜兜转转，像两块磁铁，总能在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撞上。
    论身手，山田不是顶尖的，枪法也不算神准，可他比谁都谨慎。因为谨慎和脑子灵活，所以总能从死局里抠出一条活路来。
    那时候山田还没到华国潜伏，满大街追杀一个叛逃的岛国特工。那人叫松本，比山田级别高，手里攥着一份足以让岛国情报系统地震的名单。山田追了他三天，最后把松本堵在一栋烂尾楼里。
    松本也是老手，反侦察能力强得离谱。他提前在楼道里埋了绊雷，在窗户上拴了手榴弹拉环，把自己封在一个绝对安全的死角里，等着天亮后老毛子大使馆的人来救他。按常理说，山田想强攻，至少得填进去三条命。
    可山田没攻。
    他跑到楼下，仰着脖子用喇叭喊话：“松本君，你老婆在东京被车撞了，现在躺在医院里，临死前想见你最后一面。”
    松本根本不信。
    山田又说：“你女儿在医院陪你老婆，你不想听听她的声音吗？”然后他放了一段录音，里面是一个小女孩哭喊“爸爸”的声音。
    那声音是合成的，可松本不知道。他在烂尾楼里转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自己踩了绊雷，炸断了左腿，又被自己拴的手榴弹补了一下，死得透透的。
    山田后来提起这事的时候，笑得像只老狐狸：“打仗嘛，打的就是人心。我都不用开枪，他自己就把自己吓死了。”
    还有一次山田带着人追杀一个老特工，那人六十多岁，腿脚不利索，可满肚子都是心眼。
    老特工躲进一栋居民楼，把整栋楼的煤气管道都松开了，只要有人踹门，整栋楼都得炸上天。
    山田围着楼转了一圈，转头去了菜市场，买了一兜子活鸡，他把活鸡从楼顶往下放。
    那些鸡扑棱着翅膀落进老特工藏身的地方，又拉又刨，把那人精心布置的警报线全给弄乱了。那人开枪打鸡，枪声一响，山田就锁定了他的位置。
    山田说：“看见没有？我不跟你硬碰硬，我跟你玩脑子。你再狠，能狠得过一只鸡？”
    山田就像一条钻进墙缝里的毒蛇，你明知道他在里头，可你伸手去掏，掏出来的八成是蛇牙。他太谨慎了，谨慎到每一步都给自己留三条退路，谨慎到连睡觉都睁着一只眼。
    可就是这么个谨慎到骨子里的人，最后栽在了一泡尿上，这也充分的说明了人算不如天算。
    刘东抽完烟，站起来走到山田的尸体跟前。旁边的警察还在拍照，他蹲下去看了看那张扭曲的脸。尿渍还没干，把衣领子洇湿了一大片，骚哄哄的味儿混着血腥气，呛得人直皱鼻子。
    刘东伸出手，把山田的眼皮合上，低声说了一句：“你算了一辈子，没算到这一泡尿吧，你这跟头栽得不冤。”
    刘东走到楼门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洛筱抱着孩子跟在后面，那小家伙已经不哭了，趴在洛筱肩膀上抽抽搭搭的。
    刘东回头看了一眼楼道里那具尸体，心想：山田，你他妈一辈子算无遗策，连死都算好了要拉着我当垫背的，可你千算万算，没算到六岁小孩憋不住尿。
    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是这样。你再谨慎，再精明，再步步为营，可命运这东西，有时候就是冲着你脸来的一泡热尿，躲都躲不开。
    肖铁军还想争点什么，毕竟这也算是刑事案件，有居民报警，他们刑警队总得干点什么。现在罪犯伏法，人质安全，回去的报告写好了立功受奖是跑不了啦，可惜六处的人到了。
    来的人是副处长邱新和行动小组的人，他一直不知道自己也曾上过被怀疑的名单，着实被洛筱调查了一阵。
    "邱副处，人都死了"，刘东和邱新打了个招呼，把情况介绍了一下。
    "肖大队，这边我们总参接手了，请你的人撤离现场，所有的证物都要留在原地，还有你们拍的照也不允许带出去"。
    肖铁军把手里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脚尖碾了碾，没动。
    “邱副处长，你这话说得轻巧。”
    他抬起下巴，目光扫过楼道里那几具尸体、满地的血污，还有墙角蹲着做记录的刑警，“案子出在我的辖区，老百姓第一个电话打的是110，不是你们总参的值班室。我的人来了，警戒线拉了，现场封了，勘查做了，你一句话就让我撤，凭什么？”
    邱新站在楼前，逆着外头的天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身材不高，军装上扛的是上校肩牌。他没有急着答话，先是从兜里掏出一双白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然后才抬起头。
    “肖大队，你问我凭什么？”邱新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子，"你们记下的每一笔，都是国家级机密，你说我凭什么？”
    肖铁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不是不懂规矩的人，涉密的事件自己这边真的插不上手，让他从这撤出去可以，但连现场照片都不让带走，这口气他咽不下去，回去的报告也没法写。
    “邱副处长，你说的这些我都信。”肖铁军往前迈了半步，挺胸抬头，想在气场上压邱新一头，“这栋楼里死了人，而且还是外国人，现场有枪战痕迹，有人质，有围观群众，老百姓也报了案。现在你让我撤，我怎么跟局里交代？回去的报告上写涉及国家安全，不便透露？局长能把我骂出屎来。”
    “那是你的事。”
    邱新把手套的指头一根一根捋平，语气很淡，“报告怎么写，你自己想办法。我只要求——现场原封不动，所有证物、影像资料、勘查记录，一样都不许带出去。拍照的，把胶卷留下。录像的，把带子留下。做笔录的，把本子撕了。”
    肖铁军深吸一口气，拽过一旁的片警小张：“邱副处长，我敬你是总参的人，可你也不能这么办事。这个案子我们警方也参加了战斗，你来了就撵人，这合适吗？”
    这话说得够硬，句句戳在理上。
    "肖队长，这是纪律，你有想法可以向上面提"，邱新最近心情不顺，懒得跟他废话，直接怼了回去。
    "你……"
    肖铁军被噎得说不出话，却也无言以对。关于涉密案件，制度上写的明明白白。
    他们可以封锁街道，拦住围观群众，守住大门不让无关人员闯入。可楼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嫌疑人说了什么，缴获了什么情报物证，他们无权过问，不能记录，不能审问，甚至不能随意多看卷宗一眼。
    明明离案子只有几步楼梯的距离，却被一道制度的界限拦在外边。看得见血腥现场，却碰不到案子本身，所以他被怼得一点脾气也没有。
    有了邱新他们，刘东两人直接甩手了。
    办公室主任是内奸的消息没有对外声张，而且还进行了严格保密，局里只是说肖爱国调到其他单位，但整座机关大楼的气氛一下子却紧张起来。
    三年出了两起内奸事件，局长在党委会上大发雷霆，这不仅仅是丢脸的事，而是要命的。内部立刻叫停了一部分外勤任务，暂停部分情报流转，立刻启动全面整顿。
    情报局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先是层层开会。大会议室窗帘拉得半暗，长条会议桌坐满各个处室的干部，空气闷得压人。
    一把手面色凝重，不讲案情，只讲教训，讲纪律，讲信仰滑坡带来的毁灭性后果。谁也不敢交头接耳，笔尖沙沙在笔记本上记着。
    随后便是为期一段时间的集中整顿、专题大学习。而且不再是例行的政策文件通读，而是深挖思想防线。
    要重新翻读保密条例、反间谍工作纪律，复盘以往的泄密案例，把内奸的蜕变过程拿来做反面教材。
    不讲猎奇，只讲思想松懈如何一步步打开缺口：从贪图小利，到私情牵绊，再到立场动摇，最终出卖组织，祸及外勤同志，造成一线人员流血牺牲。
    局里要求人人要写自查材料，写思想剖析，深挖自身存在的风险点。不是走过场，要实打实检视：私下交往、亲友关系、对外谈话分寸、文件保管、涉密载体管理。每个人都要过一遍，处室内部互相评议，逐级签字背书。
    局办公室里下班之后不少办公室依旧亮灯，有人在重读保密守则，有人埋头写自我检查。
    文件柜全部重新核验锁具，涉密资料清点造册，多余副本统一回收销毁。外勤人员全部召回轮训，重新进行忠诚与保密考核，不合格的暂停派遣，调离关键岗位。
    走廊里少见往日的说笑声，碰面大多神色肃穆。即使局里进行了严格保密，大家也都彼此心照不宣，"肖爱国出事了"。
    有人心里惴惴不安，怕平时跟肖爱国走的过近被牵连怀疑。也有人满腔愤懑，为牺牲在一线的战友感到不值。整个机关处在一种紧绷的状态里，一边排查隐患，一边重塑纪律防线。
    "这下有的事干了"，刘东摊开笔记本苦笑着说道，他们几个外勤都在永昌公司自查自纠，而且必须深刻。
    他根本不知道让他头疼的事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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