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6 章报警

    “得意？”
    蒋旭笑了笑，那条瘸腿往车头前一戳，腰板挺得笔直，“秦科长，您这一脚油门下去，我差点就成烈士了。
    烈士这事儿，我得意不起来。不过——”他扭头看了一眼车斗里的货，又看了一眼刘东手里那半截砖，“您这车货，咱得好好说道说道。”
    秦科长那张老脸抽抽着，血和汗混在一起往下淌，牙关咬得咯咯响，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本来他想仗着人多直接把蒋旭围起来打，可回头一看自己那几个手下，心里凉了半截。
    卡车那一下撞得实在太猛，车头往沟里一栽，整个车斗猛地往上一翘，油布底下的东西“哗啦”一声全散了。
    车斗上原本坐着三个人，都是秦科长圈子里的同伙，一个是库管老郑，一个是装卸工大李子，还有一个是无业游民孙大炮。
    这仨人坐在车斗里，本来就只能抓着车斗边沿的铁框子勉强稳住，这一撞一甩，跟下饺子似的往外飞。
    老郑年纪最大，五十好几的人了，瘦得跟竹竿似的，第一个被甩出去。他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就脑袋朝下扎进路边的荒草窠里。
    那地方看着是草，底下全是碎砖烂瓦，老郑肩膀先着地，锁骨“咔吧”一声脆响，人当场就嚎出来了，那声音又尖又惨，像被踩了尾巴的老猫，在夜里传出去老远。
    大李子倒是年轻力壮，反应也快些。车斗一翘的工夫，他一把攥住了车斗边上的铁链子。
    可那铁链子年头久了，锈得跟枯树枝似的，哪经得住他一百七八十斤的份量？
    “嘎嘣”一声断了，大李子连人带链子一块儿摔下来，后背正磕在水沟边上的一块石头。
    大李子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蜷在沟里头半晌没缓过来。
    孙大炮也不年轻，都四十多了，平日里在社会上闲逛混饭吃，纯粹是一个二流子。但跟秦科长走得近，也被他拉了进来，专门负责跑腿打杂。
    平日里机灵得很，可这会儿也吓懵了。车斗一翻，他下意识地往右边跳，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横着摔出去。
    正摔在地上飞出的废料上，一根角铁穿透了他的裤腿，在左小腿上划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肉都翻出来了，血“咕嘟咕嘟”往外冒，疼得他抱着腿在沟底直打滚，嘴里“妈呀妈呀”地叫。
    “秦科长，”他慢悠悠地说，“您这车人，这车货，还有这一地的血——咱得把账算清楚，这是算盗窃呢还是明抢啊？”
    赖子那边血糊糊的脸上，一只手捂着兜里那叠钱，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敢吭声。
    刘东手里砖头往路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蒋旭旁边，"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报警。”
    蒋旭冲刘东点了点头：“对，得报警。这事咱管不了，也不该咱管，盗窃国有物资，交给派出所才对。”
    好在这里离厂区近，门卫就有电话。
    他抬头往厂门口方向瞅了一眼，门卫那间小屋的灯还亮着，窗户里头影影绰绰能看见老周那张脸缩在玻璃后头，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门卫室的门虚掩着，蒋旭一脚踹开，门板“哐当”一声撞在墙上。老周正缩在椅子后头，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里头茶水还冒着热气。
    他脸上堆着一团笑，那笑纹挤得跟包子褶似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但掩饰不住底下的慌乱。
    “蒋科长，您这是——”
    老周赶紧把缸子递了过来，站起来点头哈腰，腰弯得跟虾米似的，“您看这大半夜的，辛苦辛苦，我给您倒了杯水……”
    “离我远点。”蒋旭眼皮都没抬。
    老周的笑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两下。
    “监守自盗，”
    蒋旭走到电话机跟前，手往那拨号盘上一搭，偏过头看了老周一眼，眼神冷冷的，“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老周那张脸“唰”的一下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站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指头尖都在打颤，那一脸笑比哭还难看。
    蒋旭没再搭理他，手指头往拨号盘里一扣，一转，一松，“咔哒咔哒”几声，电话接通了。
    他把听筒往耳朵上一贴，那边传来派出所值班室懒洋洋的一声“喂——城关派出所”，蒋旭报了自己名字，报了厂名，报了地点和事件，几句话干脆利落，没半点废话。
    那头，刘东站在卡车旁边，看着沟底那几个哼哼唧唧的货。老郑还在草窠子里蜷着，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没劲了，只剩小声抽搭。
    大李子趴在沟沿上，后背那片黑乎乎的印子越洇越大，嘴里“嘶嘶”地倒气，想爬又爬不起来。
    孙大炮抱着腿坐在沟底，裤腿被血浸透了，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妈呀妈呀”。
    可“报警”俩字顺着夜风飘过来，沟底下那几位跟被电打了似的，全都不叫唤了。
    老郑第一个爬起来，肩膀疼得他龇牙咧嘴，可愣是咬着牙从草窠子里拱出来，一条胳膊耷拉着，另一只手撑着地，连滚带爬往路边挪。
    大李子也从沟沿上翻下来，后背疼得他每一步都吸一口凉气，可他连头都不敢回，撒开腿就往马路那头跑。
    孙大炮拖着那条血糊糊的腿，单脚蹦着，蹦一下嘴里“嘶”一声，蹦两下回头看一眼，那模样狼狈得像条被撵出窝的野狗。
    三个人一瘸一拐，跌跌撞撞，你扶我我搀你，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马路尽头的夜色里，只留下地上几滴黑乎乎的血点子，还有草窠子里被压塌的一片乱草。
    跑不是万事大吉，可人在外面好歹还有操作的余地。一旦被按进派出所，那时候再捞人可就费劲。
    刘东看着他们跑，没动。那仨小喽啰跑了就跑了，正主儿还在就行。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驾驶室那边。
    秦科长缩在驾驶室里，额头的大包肿得发亮，鼻血糊了半边脸。他听着外头的动静——老郑跑了，大李子跑了，孙大炮也跑了——牙关咬得咯咯响，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悄悄把手指头搭在车门把手上，把门推开条缝，也想先溜了再说。
    门“咔”地响了一声，车门刚开了一道指头宽的缝——
    “咣当！”
    半截砖头带着风声砸在车门上，碎屑崩了秦科长一脸。刘东站在车门外头，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掂上了半块砖，眼神跟腊月里的井水一样冷。
    “秦科长，您就在里头待着吧。蒋旭打电话了，一会儿派出所来人，您就有地方去了。”
    秦科长吓得一缩手，车门“砰”地又关上了，连旁边的赖子也不敢动了。
    蒋旭叼着烟从门卫室那边走过来，一瘸一拐，步子慢悠悠的。他走到驾驶室旁边，隔着碎成蛛网的挡风玻璃看了秦科长一眼，吐了口烟。
    “秦科长，别急。派出所离这儿不远，也就十来分钟人就到了。”他往车头上一靠，那条瘸腿稳稳戳在地上，“等会儿到了所里，有您说的。”
    也就十分钟的工夫，马路上传来一阵摩托车的突突声，由远及近，车灯在夜色里晃出两道光柱。
    打头的是辆挎斗子，后头跟着一辆半新不旧的212吉普，盗窃国有物资对派出所来说是大案了，值班的几个人倾巢而出。
    挎斗子上下来两个人，骑车的三十来岁，方脸膛，警服腰上别着把六四式，枪套磨得发亮，一看就是个老手。
    后头212上又下来三个，一个提着手电筒，还有两个年轻点的拎着根警棍，眼睛瞪得溜圆。
    “哟，蒋副科长——”
    方脸膛大步走过来，伸手在蒋旭肩膀上拍了一下，带着几分熟稔的热络。“怎么着，大半夜的，又是你蹲的点儿？”
    这人是城关派出所的副所长，姓赵，叫赵德柱，部队转业下来的，在派出所干了七八年，跟机械厂保卫科隔三差五打交道，去年厂里丢了一批铜料，就是赵德柱带着人蹲了三天三夜给追回来的。两人一块儿喝过酒，熟得很。
    “赵所长，您自己瞅吧。监守自盗，还要开车撞人，我差一点见了阎王。”
    赵德柱手电筒又往驾驶室那边晃了晃，光柱正打在秦科长那张老脸上——额角鼓着个大包，鼻血糊了半边脸，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秦科长被手电筒晃得睁不开眼，抬起一只手挡着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赵德柱往前凑了两步，手电筒贴着挡风玻璃照进去，把秦科长那张脸看了个清清楚楚。
    “哟——”
    赵德柱把那个“哟”字拖得老长，尾音往上挑着，像是街头巷尾碰见了老熟人打招呼，又像是戏台上叫板。
    “这不秦科长么，怎么了这是？"
    秦科长把头低着装晕不说话。
    “怎么回事，蒋副科长？你细细说。”
    蒋旭从兜里摸出烟来，递给赵德柱一根，自己也叼上一根，点着了，抽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车斗里那些，您都看见了，面上蒙的是废料，底下码的是成品库出来的轴承和标准件，秦科长亲自押车，门卫老周给他开的门，这是合伙盗窃。
    秦科长见我拦车，二话没说，直接踩油门要撞我。十几吨的车，那是奔着撞死我去的。”
    “行啊，秦科长，”
    赵德柱走到驾驶室旁边，手电筒往车里又晃了晃，“您这是盗窃国有物资，外加一个杀人未遂。您这罪名，够判的。”
    秦科长终于把挡脸的手放下来了，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赵所长，我……我不是盗窃……”
    "是不是盗窃不是你说的算的，咱们有法律，我们派出所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坏人，有些事还是回所里说吧"。
    "赵所长，门卫那个老周也是他们一伙的"，蒋旭指了指厂门口。
    赵德柱点了点头，冲门卫室那边一努嘴，两个民警过去拽老周。
    老周从桌子后头被拎出来的时候，腿都软了，两条胳膊被反剪着，脑袋耷拉着，那张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活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老母鸡。
    212吉普的后座塞不下这么多人，赵德柱让秦科长和赖子挤在斗里，老周被塞进吉普后座，两个民警一左一右夹着他。车斗里的货拍了照、登了记，赵德柱让留一个民警看着现场，等厂里天亮来车拖。
    人被带走了，现场也有民警看着。
    蒋旭和刘东反倒没事了。
    "兄弟，你先回旅社睡一觉，今晚我还有事，明个我请两天假，带你游游桐城，这有个水运码头，一千多年了，很不错"。蒋旭拉着刘东一脸歉意的说道。
    "蒋哥，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刘东知道蒋旭要去干啥，门卫老周被带走了，这么大个厂子得有看门的啊。
    蒋旭去看大门，刘东去睡觉，一夜无事。
    第二天蒋旭果真请了假，两人中午没喝酒，在桐城溜达了一天，晚上才找了个像样的馆子。
    俩人边喝边唠，说的都是当年部队上的事，可这时，蒋旭的汉显传呼响了。
    那个年代腰间别BP机，档次分得清清楚楚。数字传呼是入门款，寻常个体户、厂里有点实权的干部，咬咬牙都能置办。
    机身小巧，屏幕窄窄一条，一响就跳出一串电话号码，别的啥也没有。嘀嘀声一响，就得满街疯找公用电话亭回拨。
    有它，说明你是能联系上的人，比普通人高出一截，但也就是体面，算不上扎眼的硬身份。
    汉显就不一样了，那是另一个层级的排场，是老板、有钱人才玩得起的东西，最出名的摩托罗拉“大汉显”，往腰上一别，压得住场面。
    屏幕宽，直接出汉字，寻呼台话务员打好留言，“速回厂”“老地方等你”“有急事”一眼就能看清，不用瞎跑找电话碰运气。
    价钱差着一大截，数字机千把块，汉显全套办下来三四千，月租也贵，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蒋旭是转业干部，爹妈都有退休金，置办一个汉显传呼根本不算事。他一边吃一边拿过汉显。
    "艹……"，当时他的脸色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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